哪怕时至今日,每当张未笙想起那天苏枕河绞尽脑汁猜测她心情写下的那张纸条,也会有种在和他数年的斗嘴日常中获得难得胜利的异样快感。
那纸条上先是极尽了世间所有能让人冷静些的话语,表达了他对这件事的浅显看法,最后约她明日在那茶楼中重聚,以商量对策。
他还特别提到,也许有几分让墨念早些回来的可能。
这与他平日直言相谏的风格完全相反,张未笙甚至能想象出他在写下这段话时苦恼的样子
她沉重到了极点的心情终于有了些松动,站在窗前,轻轻哼唱起了前几日新听到的戏词:“在天涯苦命难存,割断了肝肠寸寸”
少女婉转悠扬的声线拖着长调,脑袋里不停回想着苏枕河的话和墨念临走时的托付。
“我会保护好夏国的。”她低下头,用手指轻轻逗弄那盆蓝色钟铃花,“所以你一定要早点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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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张未笙一早就来到了茶楼附近,连早饭也是就近找了个铺子解决。
等了不一会儿,远远的就看到苏枕河慢悠悠的走来。
“你就不能快点儿吗?”待他走到身边,张未笙头也没抬的继续喝着手里的豆浆,“还有,陈姐姐呢?”
“以她的身份,不方便整日出宫吧。”苏枕河在她身旁坐下,“她又不像你,知道她长相的人可多得很。”
“无趣。”她放下碗,用手托着下巴,将那几本笔记扔在苏枕河面前。
“还是你拿着吧。”她继续说,“我看着它们就心烦。”
“你若不喜欢,我放回到御书房就是了。”
张未笙没接话茬,将钱放在桌上,走向不远处的茶楼,苏枕河也跟随了过去。
“对了,这件事你告诉白晓了吗?”张未笙看似随意的问起。
“自然没有。”苏枕河眯起眼睛,“这一年间,我一直在调查他到底在谋划什么,结果可真是出人意料呢。想听听吗?”
“停。”张未笙说,“让我和他的关系止步在现在吧,新皇年纪尚幼,况且又未正式登基,掌控道德的君不在国内若这时贤人相互争斗,于任何事都没什么好处。”
“如你所愿。”苏枕河耸耸肩,“你对时局看的也很清楚,可为什么处理起来却总是选最招人不解的那一种?”
“我乐意。”张未笙皱皱眉,凶巴巴的说。
“大概是因为墨念宣布投降,在民众间的风评日益下降…你只是想陪他罢了。”苏枕河叹了口气,默默的想。
两人一路上说着些毫无营养的话,很快就到了昨日的包厢中。
“来吧,说说,你要怎么把墨念弄回来?”刚关上门,张未笙就迫不及待的说到。
苏枕河清清嗓子,“我是这么想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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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早朝上,三日未出现的张未笙穿上了自己唯一的一身军装礼服,又由蝶精心化了个英气的妆容,一扫之前总是不耐烦的模样,带着两位副官一同自正阳门入宫。
她来的称得上早,白晓刚从府上出发,就有仆役传达给他这个消息。
“她又想做什么?”白晓挂着一如往日的浅笑,对自己身旁的一位鹤发鸡皮的老者问道。
“不知。”老者不假思索的说道,“可想想,不外乎是登基或是讨伐邪教二事。”
“那便见招拆招吧。”
“白晓大人。”老者停住脚步,“记得我们的约定吗?”
“不会忘的。”他头也不回的说,“不管怎样,我都会让夏国复兴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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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帝在侍女和太子太师苏枕河的引领下坐上龙椅,台下的众人都跪伏在地,对他拜了三拜。
在那个稚嫩的声音说出上朝后,张未笙立刻从贤人的座位上站起,说出自己今天的来意。
“先皇已经失踪三年有余,昨夜天象祥瑞,今朝称得上良辰吉日,而登基仪式的准备早就完成,只待一个时机罢了,照我看来,现在就是夏国新皇登临大鼎之时。”
“可天地玺未归,仪式的最后一步无法完成。”早晨在白晓身边的老者突然开口。
“我们不是有办法吗?”张未笙笑着看向他,“记得吗?第三任皇登基时的‘祝福’。”
她伸手,从副官处拿到一个玉简,向其中注入元素,其中的内容就像绘卷般在空中展开。
“诸位请看”她平静的声音在大殿内回荡,向着大家解释,“天无绝人之路嘛。”
众人叽叽喳喳的议论起来,不知不觉间,人群泾渭分明的分成了文官和武将两派。
慢慢地,殿中更加喧闹下,赞同的声音与反对的不分上下,皇帝在苏枕河的安慰下静静的坐在皇位上,没什么动作。
张未笙任由他们争论或是商讨,回到贤人的座位上坐定,右手捏了捏胸前的项链。
她的心情依旧很复杂,不知道自己今天做下的一切是对是错。
可人总是要向前迈步,哪怕是深渊,先踏下去,总有爬出来的办法。
她有这个自信。
大部分武将都是支持张未笙的,他们对政治的敏感度天生低下,听从少女的指挥也多是因为她强的可怕,在他们看来,只要少女没干出大逆不道的举措,那跟着她做总是没错的。
殿中渐渐安静下来,大家心中想必都有了答案,皇帝身边的苏枕河轻声询问:“陛下,您意下如何?”
皇帝歪歪头,看向殿内众人。
“若要朕登基,那便登基。朕,朕只希望夏国平安。”
他摆出一副威严的样子,端正的坐在龙椅上。
就在一切循序渐进的按照苏枕河预料一样发生时,变数就这样突兀的出现。
白晓从贤人的座位上离开,对着皇位上的皇帝拜了拜,随后深吸了口气,面向大家。
“且慢。”他称得上冰冷的声音响起。
一直低着头玩弄自己白皙颈项上那枚烟水晶的张未笙抬眉,饶有趣味的看着打断众人讨论的白晓。
“这祝福仪式,是没法进行的。”
白晓一开口,就像又在坚冰中投入了烧红的铁块,站着的文官武将们一下子炸成一锅粥,待他们稍稍冷静,白晓又慢慢地解释道:
“夏国历朝历代皇帝的伟力都是通过天地玺传承的。现在天地玺失传,可皇和天地玺本就一体同心,只要皇位传承下去,天地玺便会重新自虚空凝聚,而皇位的传承可以由三贤人的‘祝福’代替。未笙说的没错,可诸位不知道的是,能主持这个仪式的只有君啊。我看,有些陈旧的规矩不必一直守着,现在正是国家危急的时刻,不如就让皇帝先登基,等墨念回来以后,再补上仪式吧。”他顿了顿,又继续说:“只要我们诸位臣子上下一心,辅佐皇帝,这乱象丛生的朝廷总会好起来的。我作为相,愿意为国家鞠躬尽瘁,为皇帝献上忠诚。”
“是啊,大人说的没错。”
“祖宗之法不可随意变动啊!”
“这都什么时候了还在乎那些繁文缛节,我看你啊,真是老糊涂了。”
听完白晓的这番话,那些站着的大臣们开始窃窃私语起来,有些老文官更是明目张胆的点头表示赞同,先皇一心修炼,他们本就和丞相走得近,现在平日里所有的朝政都是白晓一手包揽,今天这种事情他一定早有准备或者是说,预谋。
张未笙叹了口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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