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完后，他顿了顿，如他预料的一般，名为沉默的幽灵再一次在教室里游荡。
清晨的光虽说柔软又清澈，可在这样离经叛道的话语下也显得如坚冰般寒冷起来。
毕竟，刚才的发言，几乎否定了多年以来所有扬名立万的风流人物，然后再把恶人推向王座。
在教室最后的若望皱了皱眉，却听到肩膀上传来熟悉的轻笑。
“那天他说的那么义愤填膺，真没想到今天却一副要给宗教裁判所翻案的样子。”
“翻案？”
若望有些不解的问。
“宗教裁判所已经名存实亡了，包括我在内的每一个人都被打上了危险者的名号！现在也只有你们几个对神明虔信的人才不知道吧？”
苏莉雅的声音中透出一丝难掩的怒意，接着说：
“不然你以为我真的是为了看守圣器才一直待在这里吗？对夏国的战争中，他们用可以去深渊开启新的远征的名义骗了那么多「女巫之锤」和「圣殿骑士」参战，而后故意在陛下未到之前让他们面对上代三贤人的临死反扑，你的骑士团年年都有新血加入，可我手下只剩不到十个人了！”
若望蓝宝石一样的眼睛透露出一丝阴霾，“如果不这样，现在你就会开始教会内的清算吧？起码会有八位以上的红衣主教难逃其咎。那样教会内一定会大乱的。”
“「不做愚人，明主旨意。」”苏莉雅渐渐平静下来，“圣光从来没有教导过我们要打不义的战争。我的剑指向的永远是妖魔，叛教者，异教徒。夏国那些尚未信仰的人心中一定也是留有圣光的。”
“可你们做下的那些事情浸透着鲜血。这是不争的事实。”
“你爱怎么说都行。”苏莉雅哼了一声，“只要到时候圣光蒙尘你别怪我就好。”
若望没接话，继续看向讲台上笑眯眯的墨念。
-
“我知道，大家一定很惊讶。”墨念喝了口水，“在《东方求闻史记》里，英雄被定义为勇武难当，才华横溢，为常人所不能为事之人。可历史上那些大奸大恶又有几个不符合这些要求？因为杀人而获得英雄名号的各位放下屠刀，为什么英雄的称号却依然伴随着他？”
“可是，英雄都是为了大家的利益在做事……”
有个怯生生的女生声辩解。
“可是恶人也在为了他所在的团体内的大家在做事啊。”墨念笑着回应。
“九圣们是英雄吧……”
又有一个平民打扮的男生说。
“九圣当然是英雄。可他们在那条荆棘之路上前行时也不仅仅只与妖魔搏斗，他们所斩杀的同族可不比妖魔要少。”
教室内又一次响起了窃窃私语，哪怕莱恩的言论十分自由，有些话还是不能随便说的。
“诸位也不必太过紧张，你们想，我是战败国的人诶！我并不为此感到羞耻和悲伤，我深爱着夏国，可身为历史工作者，我同样明白，一切产生的东西都走在行往毁灭的路上。这些名字也许对你们都很遥远，活跃在那些宏伟的史诗中，可几千年后，也不过是纸上的谈资罢了。”墨念揉了揉头发，“说起来，有没有人知道史诗和戏曲有什么区别？”
“传唱者吧，吟游诗人和演员应该不大一样。”
“我觉得是场面，戏曲大多是家事。”
“明明是……”
坐在这里的毕竟是高才学子，很快就进入了讨论的状态。
“在我看来，最大的区别其中的情感。史诗中登场的人物优缺点都会被无限的放大，很容易让人沉浸在那种决斗或是征伐里，然后对其中的人物崇拜万分……英雄史诗没有离合悲喜，不管死去多少人，悲伤在大陆上多么横行，也最多留下一句轻描淡写的「两国战，兵士民众损十万余。」可是戏曲不一样，家长里短，爱恨情仇……没什么是不能演绎的。史诗里的英雄怎么会有人的情感？他们肩负的可都是国家与种族的使命！换句话讲，你哪怕崇拜三贤，也不会有人指责你什么，可你们若是崇拜哪个剧院里的演员，你们的家长非得疯掉不可！”
教室里又洋溢起快活的空气。
墨念跟着他们笑了一阵，表情变得严肃起来。
“这正是最好的时代。各国都有英雄崭露头角。我希望在座的各位能肩负起这时代，也能向着地图上尚是不可得知的那些区域发起挑战。我不再高坐在天朝大国的旧梦里。我很高兴能作为见证者站立在这里。我见证的将是人类的再一次崛起与兴盛，是星辰上再一次镌刻诸位名字的未来。”
听到这对夸赞，那些学生们脸上有难掩的自豪。
“再一次？”
“再一次……”
在教室的角落，若望与苏莉雅一同感受着墨念话中的深意。
说完这些，墨念抬起头，将目光投向湛蓝的天空。
他轻轻叹了口气，嘴角挂上一丝微笑。
“我渴望这死气沉沉的世界能有变革。可作为变革者的我会不会死去呢？我是无所谓啦，可是未笙会生气的吧。”他轻轻的对自己说，“如果我不能回去，那代替我的，将是你最喜欢的夺目未来。”
没有任何兆头，浩然正气在他的四周升腾，只一瞬间，他就被乳白色的气流包裹。
学生们惊讶的看向他，方才的墨念只在他们心中建立了博学多才的形象，却不曾有人想过他居然还是一个半步传奇的魔导师。
“没有完美的人。”墨念笃定的说，手指间流动的浩然正气在桌面上构成栩栩如生的战场、人物。“九圣，我国的三贤，莱恩的诸位大公，都会有因为个人的情感而犯错的时候，这不妨碍他们成为英雄，但总是离完美有些距离。”
“可是啊，天上的那位，可是绝对不会犯错的，如果有什么事情决断不了的话，就去问问他的意见吧。”墨念淡淡的说，挥手把那些气流拨散，“没有完美的人，可是神明总是完美的。那个世界里没有离合悲喜，也没有生老病死。由此，他所做出的一切决定都必然是正确的，而且会有益于整个人族的发展。”
随着他的话语，教室中满溢着流动的浩然正气，众人身边还在不断的飘落着洁白的羽毛。可渐渐的，气流变得透明起来，定睛看去……
那是光芒。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