整座宫殿由庞大的建筑群组成,雕梁画栋、亭台楼阁自不必说,所有的建筑富有层次感地攀升着,最底层是一座开阔的广场,连接广场的是一长串曲折蜿蜒的阶梯。
沿着阶梯攀爬,很快就会遇上建在最下方的架空殿,再往上,第二层的宫殿群开始在架空殿上方铺开,第三层的宫殿群要比第二层面积上更小一些,以此类推数十层,逐层缩小,一直到最后一层只剩下殿尖顶上一个圆形的窗口。
这样一座宫殿,是叫人叹为观止的。然而常风想到的是,这大概是一处古老的遗迹。
鱼族是不需要这样的宫殿的。在深海中,鱼族的活动范围是立面的,根本就用不上这种根基于平面修筑的阶梯和街道。
这可能是一座从陆地上下沉至此的城市,城中奇特的建筑装饰风格,更是暗示着这很可能是一座史前文明城市——一座三百万年前的城市。
整座宫殿看起来像是一座空城。
他们从一个扇形装有宝瓶状护栏的阳台处进入了宫殿。
鱼孩走在前面,他穿过阳台门的时候,手伸直了往内猛推,似乎敞开着的阳台门之中还另装了一扇透明的钢化玻璃门阻挡着他似的。
常风看着鱼孩费了好大劲才钻进了殿内,因为用力过猛,穿过门后,他接连在地上打了几个滚,再站起来时,常风惊异地发现他的鱼尾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两条白白嫩嫩的腿。
鱼孩蹦跶着两腿,朝常风招手,让他也进来。
有了鱼孩的示范,常风没有直撞进阳台门去,他伸出手慢慢贴近去,然后果不其然地,他触摸到了一堵透明的墙。
他稍微加大了力度轻推,发现那堵墙是富有弹性而坚韧的,有点像摔不碎的果冻。当他往回缩手时,墙面的反弹漾出了一道清透的蓝光。
里面的鱼孩朝他焦急地挥手。于是,常风学着鱼孩的样子,两手用力平推。
他的力气要比鱼孩大得多,他并不需要多大的工夫,手就已陷进了那堵“果冻墙”中,触感与在水中没有多大区别,只是密度要大得多。
很快,常风也穿进了宫殿中,他头上的气泡在他进入宫殿的那一刻破碎了。他明白过来,那堵墙,其实是阻隔海水的结界。
他们沿着殿内的一道螺旋楼梯往下走,常风俯瞰到下方有一个白色的光点,他知道那就是他要去的地方了。走近以后,他发现光点原来是一个巨大的门厅。
蚌壳做成的大门敞开着,门内亮如白昼,常风走了进去,看见里头的大厅呈扇状,墙壁贴满了装饰的贝壳,无数夜明珠镶嵌在贝壳中间,散发着柔和的白光。
大厅中间放了一张圆形的石桌,桌子很大,直径将近五米。
桌子旁围坐着上了年纪的四男二女,他们均已白发垂髫,身着银色甲衣。其中一个男人手持黑木拐杖,胸前挂着一串鳞状项链。
这应该是人鱼王了。常风想。
人鱼王站起来说:“我是戈列,这五位都是我们鱼族长老,梅斯、洛登、古达、尤开和海娜。小东你已经见过了,是鱼族的小王子。”
小东亲昵地上前拉着常风的手,憨厚地笑了笑。
常风朝六人一一点头:“我是常风。”
戈列说:“我们知道你。你能来到这里,说明你已经降服青龙了。”
(ex){}&/ 以火浴血,破解封印,唯有死亡能铸造永生。”
戈列说着,伸手扯下了胸前那串项链中间大若半掌的那块鳞片,随着他拉扯项链的一甩,整座宫殿也像被撼动了一般,猛烈地摇晃了一下。
小东见状,忽而爆发了,他冲上前扑倒在戈列脚下,抱着戈列的双膝“叽里呱啦”地吐了一串族语。
常风一句也听不明白,但他能猜出来:深海鱼宫开始晃动了,幅度越来越大,头顶有砂石正被抖落。这座宫殿能在海底留存三百万年而保存原样,全赖戈列手中那块鳞片的镇守。
戈列严厉地冲着小东怒吼了几句,小东不再哭闹,他愣了愣,然后跪着后退几步,对着六位长老猛磕起头来,直把自己的额头磕出了血花。
戈列抬手一扬,激起一阵和风,把小东吹得往后打了几个筋斗,他半趴在地上,看着正在倒塌的鱼宫和六位长老默默流泪。
戈列不再管小东,他把鳞片递给了常风:“我们六个人,守了青龙三百万年,今天,终于有人要带他出去了。
我们也活够了,我们走不出这深海,但鱼族那些孩子们,他们从来没有见过天日。”
常风接过鳞片,看清了鳞片上刻画的鱼形印记,这是鱼族封印。
常风知道这是托孤的意思了,他感到为难:“你们为什么信任我?我是人族。我受不起你们这样的重托。”
戈列说:“我不是信任你。我信任的是狼王。我知道你心里还有很多疑问,很抱歉我未能为你一一解答。我只能告诉你,你所拥有的不是属于人族的力量,而是属于兽族和灵族的。
人族一直以来是三界中最弱小的种族,他们能在战争中与两界争霸,是因为人类的无畏与团结。在这一点上,兽族确实比不上人族。
至于你,或者和你一样的那些人类,到底经历过什么,需要你自己去找答案。
现在,走吧,带小东一起走,深海鱼宫,已经完成了历时三百万年的使命。”
常风顾不上坠落的天花板和崩裂的地面,他想上前一步追问,小东已赶上来拉住了他的手。
他看了小东一眼,小东擦干了眼泪,脸上满是决绝:“走!”
他再看戈列,发现六位长老已经携手转身走向了鱼宫深处,身影淹没在灰蒙蒙的沙尘中。
海水从破损的结界口中开始涌进来。
常风跟着小东朝结界入口跑去,当小东跳出结界的时候,他的双腿又重新化为了鱼尾。
小东甩动尾巴游到常风身边,给常风吐出了一个更大的气泡,然后用他那不利索的汉语传达了这样的意思:他们需要游出海面,这将是很漫长的路途。
他们回头默默地看着鱼宫于顷刻间全部倒塌,海底被搅起了厚重的浑浊,纷纷扬扬的泥沙将整座废墟完全遮蔽了,只听见里头低沉黯哑的崩塌声不绝于耳。
常风回想着戈列说的每一句话,心里灵光乍现,他举起右手,看向手背上那道伤疤。
他身体上的唯一一道伤疤。
林湘的血。他的血。
他看到了狼王的印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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