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殷然，帮我送客人。”
纪叔洪亮的声音从他卧室里传出来，紧接着门开了，从里面出来一个中年男人，冲里面客气地感谢了两句，纪叔也只送到卧室门口就没再出来了。
殷然闻声赶紧从门口跑过来，抬头看着高高的中年男人，早就已经习以为常了，熟练地指着门口位置：“这边。”
中年男人只是笑了笑，没有去理会殷然，几乎是自行离开的。
殷然那时候不太懂这些，基本上纪叔让干什么就干什么，其实也帮不上什么实质性的忙，里里外外都是纪叔一个人在打点。
“关门吧。”
过了一会儿纪叔从卧室里出来，拿出一个垃圾袋交给殷然。
就跟往常一样，殷然把垃圾扔到了门口街边的垃圾桶里，回来就准备抱起门栓锁门了，可这时候门突然被人从外面给推开了。
抱着门栓就已经很吃力了，殷然没想到刚举起门栓，就被门给推了一下，整个人踉跄了好几步，最后还是跌在了地上。
“小朋友，对不起，你没摔伤吧。”
一个有些苍老的声音传入殷然的耳朵，殷然揉着屁股，呲牙咧嘴地哎呦了一声，就看见一个老奶奶正蹲在旁边。
听到响声，纪叔也从里面出来了，正好看到殷然拍着屁股起来。
纪叔没好气地看着殷然：“怎么回事儿？”
“我正锁门，刚好这老奶奶推门进来了……”殷然说着，还不忘把掉在地上门栓给抱起来。
“实在抱歉。”
老奶奶一脸歉意地看着这孩子，赶紧小声询问有没有摔伤什么地方，倒是殷然感觉没什么大碍，活动了一下胳膊腿儿给她看，逗得珑婆直笑。
“你这孩子还挺结实的，要不是碰到我……”珑婆说着神色就暗淡下来了。
殷然不知道怎么回事儿，眨着眼睛盯着她。
倒是纪叔皱了下眉，觉察出来她这话有些不对劲，就赶紧走过去说道：“老大姐，你来我们这儿是……”
珑婆扫视了一下周围，觉得这个小殡葬馆还挺不错的，满意地说道：“当然是谈谈殡葬的事情了。”
纪叔一听是正经的事情，就客气地说道：“坐下来谈吧。”
转头纪叔就对殷然说道：“你还抱着门栓干什么，还不倒水。”
殷然赶紧放下门栓，跑到桌上把水壶拎过来，点着脚给珑婆倒了水，然后就像往常一样站到门口去了，跟个吉祥物一样。
珑婆见殷然乖巧，笑着说道：“刚才真不好意思，他是……”
纪叔堆笑着说道：“是我侄子，跟着我从大山里出来的，您都这把年纪了，就不用跟他一个小辈道歉了。”
“我看他摔得好像挺疼。”珑婆说着，还瞧见站在门口的殷然在偷偷揉屁股。
纪叔摆了摆手：“小孩子淘气也会磕磕碰碰，没什么大事儿的，老大姐怎么称呼？”
“别人都叫我珑婆。”
纪叔点了点头，倒是没听人提起过这个名字，不过自己才来这里没几年，没听说过也正常，就赶紧客气地点了点头：“您喝水，不知道你找我来要谈什么事情？”
“就是人死后的那点事儿呗。”
“是您的老伴儿呢，还是其他亲属？”纪叔看着珑婆，一听她这么说就照例问道。
珑婆指了指自己：“我。”
纪叔愣住了，死板的脸上满是惊讶，从事殡葬行业几年来还没有听说过这种请求的，一时间没反应过来。
珑婆也知道自己这么说让人接收不了，就笑着说道：“我听说别人都管你叫纪叔，那也叫你一声纪叔，不知道这事儿能不能拜托你呢？”
纪叔回过神儿来，诧异地看着珑婆的面向，皱着眉说道：“大姐现在跟我说这个事儿为时尚早吧，我看大姐的面向，少说还有十年的寿命，而且你精气神十足，怎么现在来找我了呢？”
说到这里，珑婆叹了口气，这就让纪叔有点弄不明白了。
过了一会儿，珑婆仔细想了之后才说道：“我自己清楚我的处境，趁着我现在胳膊腿儿都还没事儿，早点来拜托你这件事情，我可以先付钱给你。”
纪叔皱了下眉：“其实等到时候让你的家人……”
其实纪叔也不知道这么说合不合适，但话都说到这里了，也就只能这么硬着头皮往下说了，好在珑婆一点介意的样子都没有，随和地摆了摆手。
“我没有亲人了。”
纪叔愣了一下，缓缓点头，这才有点能理解她为什么要提前来找自己，就转头对殷然说道：“拿份协议过来。”
殷然一听就知道有生意上门了，赶紧跑到纪叔卧室去拿协议。
听他这么一说，珑婆会心地笑了一下，把镯子从手上取下来摆在两人中间，说道：“这是我母亲留给我的唯一能值点钱的东西了，也是她当初的嫁妆，这玉镯子绝对不掺假，不知道能不能抵得上我的身后事？”
纪叔惊讶地看着摆在面前的这枚镯子，通体幽绿，绝对是上等成色，无论是现在还是当时都价格不菲，就是不知道珑婆的母亲能嫁入这等有钱人家，怎么会落得一个亲戚都没有的下场……
见纪叔犹豫了，珑婆心里也犯嘀咕，这镯子应该绰绰有余才对，难不成这小殡葬馆还会漫天要价？
这时候纪叔咳嗽了一下，将镯子推回到珑婆面前，珑婆诧异地看着他：“你这是？”
“睹物思人，这镯子太贵重了，我们这里有规定不能收非流通货币的东西来抵价的。”
殡葬馆从来都没有这个规定，只是纪叔觉得这镯子对珑婆来说有非凡的意义，绝对不能‘趁人之危’。
珑婆笑了。
本来珑婆还以为是什么重要的规定，原来是这些大不了的事情，就把镯子又推到纪叔前面：“这些都是死物，对于亲人的思念铭记于心就可以了，我要是死了的话，这镯子我也带不走，难道还要它随我陪葬不成？”
这时候殷然把协议拿过来，交给纪叔，就盯着桌子上的镯子发愣，他还从来没有见过这种稀奇玩意儿，甚至当时都不知道是什么材质的。
纪叔没有说收下镯子，只是说道：“那我们说说后续的事情再谈其他的事情……”
见珑婆点了点头，纪叔就看了殷然一眼，殷然愣了一下，好几秒才反应过来，低着头又走到门口当吉祥物去了。
纪叔恢复了严肃的神色，板着脸说道：“老大姐，你对你自己的身后事有什么要求吗？”
这么说纪叔总感觉有些别扭，可思来想去也只能这么说。
珑婆摆了摆手：“没什么要求，按照最简单的流程来走就可以了，就是我不知道还有多少年能活，到时候这个镯子要是抵不上我也没办法……”
“这个您放心好了，我们只要签了协议，我就一定会遵守协议去办的，不论十年还是几十年，都不是问题的。”
听他这么一说，珑婆放心地点了点头，拿起笔就在上面签了字。
这动作如此利索，纪叔甚至都没来得及提醒一下关键事项，她就在上面签了字，登时有些诧异。
“我想我还是跟你说说注意事项比较好。”纪叔觉得她就算签了字，还是有必要知道一些的。
可珑婆摆了摆手：“那都是死后的事情了，就劳烦你们多操心了。”
说着，珑婆就把桌子拿起来，放在了纪叔的手心儿里。
纪叔攥着镯子，似乎还能感觉到上一个主人带给它的温度，以为珑婆要走，就赶紧说道：“老大姐，这协议虽然即刻生效，可我们的工作可能要几年甚至十几年才展开，这几年间世事变幻，到时候你怎么知道你的遗体就能……”
就知道纪叔会有所好奇，珑婆就笑着说道：“我跟常人有些不同，反正你只要遵守协议就可以了，到时候我的遗体自然会被人送来这里的。”
什么？！
纪叔惊讶地看着珑婆，没想到竟然会有人这么说自己，还是她真的知道会是这样？
纪叔心里清楚现在自己弄出来的这些名堂都是跟入梦香有关系的，说白了就是一个江湖神棍，编造出来一些东西来糊弄人的。
可现在见到的这个珑婆着实有些玄乎，可事实究竟怎么样，还要等到多年以后才能知道答案。
“殷然，送客。”纪叔见珑婆往外走了，也没有阻拦，只是手里紧紧攥着那枚镯子。
到了门口，珑婆还不忘询问殷然屁股还疼不疼，倒是殷然咧嘴嘿嘿一笑：“早就不疼了，您慢走。”
珑婆点了点头，挺直了身板就走了。
当时纪叔也送到了门口，看着珑婆的背影，还琢磨不知道下次见到她要等到什么时候，结果才过了不到一个月她又来了。
这次珑婆来的时候已经柱了拐杖，腿脚好像已经有些不利索了，不过脸上的精气神还在，纪叔见了倒是没有太大的担心。
“上次您还好端端的，怎么这次就……”
对于纪叔的诧异，珑婆来在之前就想到了，对此她也只是摆了摆手，根本不提腿脚的事儿，只是说道：“我觉得我还应该再找你一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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