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菱在说完最后一句话后，便继续将全部的注意力都专注到了手上的针线活上。
店外，漆黑的乌云因大风吹拂不断向着天边移去，只是厚厚的云床就像是怎么都化不开的墨色，不管如何变迁，浓重的颜色依旧笼罩在天空中，且随着时间的推移，阴云中还有细瘦的电龙隐隐闪现，仿佛下一刻便会肆无忌惮地爆发一场大雨。
当闷雷终于从空中响起第一声时，苏菱也终于做完了最后的收尾工作——
原本“坑坑洼洼”的柔顺锦布此时俨然已经全部修整完毕，入眼处的缎子上尽是一片平整，没有一点可见到的瑕疵，而在将线尾绕上最后一个结头后，苏菱也终于揉了揉手腕，徒手掐断了这最后一点的忘川线，只剩了一点点的蓝色线头，还恒绕在绣花针的针眼里。
不过很快地，这一点蓝色也随着锦布的消失而彻底融化在了空气中——
所有的修补都已经完全到位，而林恺木的记忆，也已经完整到了他自己也许都不愿意相信的程度。
闷雷声再次从门外响起，昏黄的灯光下，靠在墙边“安睡”的男人脸上早已经满是泪痕，那苍白的面色，就像是被人抽干了浑身的鲜血。
叫人光是看着便心疼不已。
明显也是听见了窗外不断响起的沉重雷声，他的眼睫微微发颤，但几番挣扎，却依旧无法睁开眼睛——
这样的场景苏菱实在是遇上过不少次了。
许多客人在记忆修补完成后，即将清醒过来的当下一秒钟里，都会产生一种不知道如何面对现实世界的感觉，因为如此，他们往往也会不敢去睁开眼睛，只是……这也不能一直惯着他们，叫他们就真的好好地一直闭着眼睛。
所以以前，苏菱一个人做生意的时候，她会直接上前粗鲁地推客人一把，然后面无表情地等着他们清醒过来，而此时，苏菱明显也是这么打算的，可没想到的是——
还不等她向着林恺木走过去，另一侧一直安静无声的席慕川，却已经端着一杯茉莉茶走到了林恺木的身边：“既然醒了就睁眼喝杯茶吧。”
“……”
林恺木没有回答。
时间都像是凝滞在了这一时刻，恍惚中，无形的空气就像是变成了成块成块的有形晶体，叫人呼吸都变得不由困难起来。
林恺木的鼻翼艰难地颤动了两下，下一刻，在睁开眼睛的同时，他的眼睛里又有两行眼泪顺着脸滑了下来：“……事情怎么会是这样？”
“……”苏菱见怪不怪地摇了摇头：“我知道你一下子反应过来会比较难以接受，可是事实就是这样的。”她的手艺可不存在半分的造假。
可两人的情绪明显已经在了两个世界。
林恺木怔怔地攥紧了拳头：“我竟然……现在才知道这一切，甚至后来我几次和雨儿打电话，都没发现她的异常！”
当时萧雨儿检查出身体不对的时候，林恺木是在外地因为公事没有办法回来，可是两人的感情好，哪怕是结婚多年，每天也依旧会雷打不动地通上一次电话，那时萧雨儿在医院自然也不会例外。
可就是因为如此，所以林恺木才更加崩溃，才更加无法原谅自己！
几次电话中，他从没听出过萧雨儿的不自然，偶尔发现她声音沙哑，他也会问起“雨儿你是不是哭过了，你是不是心情不好”之类的问题，可是那时，萧雨儿对他的回答都是“没有，我只是有点感冒。”
现在想来——这些谎言都是那样的不堪一击，他只要归根究底，就能将很多事情在那时便全部刺破，可偏偏……
他没有接着问下去，那时在听着妻子这样回答后，他也是不疑有他地放下了所有的猜测，依旧开开心心地和萧雨儿聊天。
但事实上，那个时候，萧雨儿承受的却是超出想象的压力与悲伤！
因为肿瘤标记物的验血报告上，她的癌指标特别的高，而这也证明了，她脑子里长得那个东西，有很大的可能会是不好的东西，所以那时，在面对将实情告诉林恺木，叫他伤心难过，和隐瞒下这件事情，只让自己痛苦的选择中，萧雨儿经过了一整天彻夜未眠的纠结后，到底还是选择了后者。
更糟糕的是，那时萧雪儿的见缝插针。
于是，事情才有了后来的这一切误解与纠缠不休。
方才，在自己被补全的回忆中，林恺木原原本本地看到了事情全部的经过，他几乎快要哭干了眼泪，痛彻了心扉，可是……
这一切注定都已经晚了！
自己真是个混蛋，为什么那时候，在萧雨儿最需要他的时候，他不在她的身边！
林恺木无法控制自己般地自虐地想着，连带着一双猩红的眼睛也仿佛要滴血一样。
而苏菱听着他的话，虽然知道说这些没什么用，可毕竟她之后还要靠着林恺木的眼泪让福田开花，所以自然现在不能真的就这么看着林恺木伤心死。
她叹了口气：“你这话也不对，你其实也没什么大错，萧雨儿是个有主意的女人，她不想叫你知道的事情，一定都是计划好了一定不会叫你知道的，所以你不用把什么责任都揽到自己的身上。”
苏菱低声地安抚着，只是……
很明显，林恺木并没有怎么将这些话听进去。
下一刻，林恺木已经“蹭”地一下，从凳子上站了起来：“我现在要去医院！”
苏菱：“等等！可是现在外面要下雨了！”而且外头还在打雷！要是不心地，林恺木被劈死了，那可怎么办啊！
苏菱下意识地不赞同，但是也没上前拉林恺木。
于是下一刻，就见眼前的男人急匆匆地向着门口跑了过去，可就在他的手即将触碰到门把的时候，席慕川已经放了手中的茶上前拉住了他。
因为回忆过往自己同样也有的惨痛过去，所以席慕川此时的脸色也不是太好看：“你先冷静点，你现在这样出去要是发生了意外怎么办？你不是还要找你妻子吗？你出事了之后怎么找她？”
“可我不能这样一直坐着！”林恺木爆发般地终于咆哮出声。
席慕川的话就像是刺破了气球的尖针，这一瞬间，他只觉得自己的脑子都空了下来：“我不能看她一个人在医院里挣扎！萧雪儿没安什么好心，她已经是个疯子了，她根本就没有在好好照顾雨儿，她甚至，甚至还给雨儿找了那样不负责任的护工！”
当看见萧雨儿做完手术，确定是脑癌后护工轻慢的态度时，林恺木只觉得所有的场景都像是变成了一把把的刀子，狠狠地扎在了他的心上！
他眼看着自己心爱的女人在别人的苛刻对待下一遍遍走向毁灭，可是那些时间里，他都不知道，甚至还在白痴地在各个地方寻找萧雨儿的踪迹，却唯独忘掉了医院！
甚至前几天，他还去那个医院看过胃病！
是这样短的距离，明明她就在自己不算太远的地方而已！
现在的他必须得立刻去医院，从记忆中，他知道了萧雨儿住的是哪个病房，现在哪怕就是天上下刀子，他也必须得过去！
林恺木攥紧了拳头，无比坚定地在心中想着，下一刻，他也确实是这么做的。
他狠狠地想要挥开席慕川对他的桎梏，而席慕川早就猜到了林恺木会如此激动，所以那双抓着他的手根本没有放松一丝一毫：“我知道你不愿意这么坐着，可是你现在出去，是打算去医院找萧雨儿？”
“对，我在回忆里看见她的护工一直在针对她，接下来我要一直陪着她！我不能再让别人这么去消磨她！”林恺木坚定地回答。
可谁知道，席慕川的神情没有丝毫的变化：“如果是护工的话，你可以不用担心，十几天前的一个中午，那个傲慢的护工就已经被人赶走了。”
……
空气中蓦地安静了一瞬，天边的雷声也好像因为席慕川的话变得声了一些。
苏菱诧异地眨了眨眼睛，而林恺木也明显没想到席慕川会突然说出这句信息量很大的话。
他猛地顿了顿：“……你这是从哪里知道的？难道是萧雪儿之前和你说的？”林恺木还记得，之前萧雪儿到裁缝店走过一趟，那时候，她和席慕川还有过短暂的交流。
于是林恺木摇了摇头：“我现在不信任那个女人，她说的话不算数，我得亲自用眼睛去确定！”
“可那不是萧雪儿对我说的。”席慕川已经不打算藏着掖着了：“这个护工是我老板亲自换下来的，后面，我老板还为萧雨儿选了一个非常负责的护工，照顾她平时的生活和病情。”
“你，你老板？”林恺木再次愣住了：“可是你老板怎么，怎么会认识我的妻子……”
席慕川点到即止的解释：“因为一个巧合，所以之前见过一次。”
林恺木茫然地看了站在一侧，脸色明显有些心虚的苏菱一眼，虽然很想询问事情的全部过程，可是……
现在的时间点明显不是说这个的时候！
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即便如此，我也必须得去医院，我是雨儿的丈夫，在这种时候，我必须得陪在她的身边，哪怕是结果不好，我也得一直照顾着她！”而这一次，他一定不会再叫萧雨儿将他推开！
一定不会！
林恺木在心中坚定地想着，与此同时，他也狠狠擦了一把脸上的眼泪，憔悴的面色中迸发着叫人心惊的坚毅。
可越是这样，席慕川就越发觉得，他是看见了当年的自己。
于是下一刻，他到底还是放开了抓着林恺木的双手，而得到了解脱的林恺木也立刻向着外面奔去，只以为是席慕川终于被他说服，放他去找萧雨儿。
但没想到的是——
就在他刚跑出裁缝店时，随着一声沉沉的闷雷响动，席慕川的下一句话，也飘进了他的耳朵：“你不用去医院了，在你修补记忆的前一天，我们已经接到了你妻子被萧雪儿从医院接走了的消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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