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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崂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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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二章 绝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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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日黄昏,王家大院发生的离奇事件,把整个京城都轰动了。

    丞相王方瑞家莲池血染,其子翰林王雨生如遇鬼魅,昏迷不醒。

    最恼人的是,当时王府孙王永恪,也因为目睹这骇人场面,惊厥过度,药石无用,命悬一线。

    端端一直照看在儿子身边,直到体力不支被丫鬟婆子架到床上歇了一阵子。

    稍一休息后,又挣扎着爬起来,拖着疲惫的身子走到婆母的别院。婆婆也是异常心疼孙儿,在她这个当妈的倒下去后,抱到身边亲自照料。

    端端心怀感激,入了院内,走到窗外,只听见里面太医和婆母交待些什么,端端只听清楚一句:“准备后事吧。”

    端端当时就疯魔了。

    她跌跌撞撞跑去书房,痛哭不已,几乎语不成句。她拽住王雨生的衣袖,声声哀泣:“雨生,雨生,你怎么就不醒了,你遭了什么魔怔啊?天啊,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啊?”

    “你可知道,你的儿子,你的恪儿,性命即刻不保,你是他的父亲,你给我醒过来,醒过来啊,我的恪儿……”

    王少夫人哭得上气不接下气,一时又晕了过去。

    她这一哭喊,把王雨生给惊着了,同时,也意外把孔星离给喊醒了。

    恪儿!

    还是一个孩子啊。

    自己这一陨落,折了自己是活该,耽误王大哥也是小事,但是直接把孩子给牵累了,是万万不能的。

    星离能够常年侍奉佛祖,早不是平常仙使能够做到的。只说她能被选到佛祖座下,就足以证明她天质傲然,有过人之处。

    她在一片混沌之中,挣扎着睁开了眼睛。看见守在榻旁,双眼血红,正搓着双手,急得百般无措的王雨生,轻轻地喊了一句:“王翰林。”

    王雨生见她缓缓回转,神情一松,着急地握着她的手说道:“你能醒来,最好不过。我一时无能,不知该如何帮你。现在端端在……”

    说罢,眼眶全红。二人听端端哭喊,早明白事态已经严重了。

    “你可能自保?我需要去看看我的儿子!外面的事情一妥当,我就回头来帮你!”

    星离点点头,看着这个呆方的读书人,撑着一口气说道:“在你帮我之前,让我先帮帮你吧!”

    雨生一愣,旋即想起她乃天上仙子,凡间之事定有办法,如能得她照拂,照她说的去医,儿子定然无事,所以乖乖坐下,听她说道。

    “恪儿,”星离微微叹气:“应该是命数已尽了。”

    雨生顿感天旋地转,双目大睁,泪水从眼眶直接迸出来。

    “已尽?!”

    “是。”

    “回天乏术?”王雨生顿时泪如雨下。

    星离沉吟不已,强撑起身子,“我有……一个法子!”

    “你说!”王雨生再也顾不得男女大妨,他跪在榻前,扳住星离双肩,双手几乎勒出痕来。

    “梨馨姑娘,好梨馨,我视你为姐妹,你可也算是恪儿的姑姑啊!求你……”王雨生终于被逼得生生说出这种追逼人情的话来。

    “嗯,我有一个办法,能让他的命数为之一改!”

    “嗯嗯!你说!我听着,我全部照做!”

    星离苦笑,你当然可以照做,我却要损500年道行呢。罢罢罢,区区一点修为,早就在跟张月崂的牵扯中无端消耗殆尽,还不如救人一家来得实在。

    星离此刻的决定,就是实实在在踏出她逆天改命的第一步。

    她交待雨生,卯日晡时,携酒肉果脯于云首山望云顶一棵大桑树下,如若看见两个下棋的人,就只管悄悄上前,万勿多言叨扰,以添酒助兴为要务!

    并叮嘱一定要装作没有看见任何人的样子,权当自己一人祭酒,不说话,不看人。酒杯一空,就赶紧斟满,眼里只当做是日常。

    静静等到他们把壶里的酒都喝完。如果他们不做声,你便不做声。如果他们冲你问话,你只管向他们磕头作揖。你照我说的做,肯定会有人帮助你的。

    “无须说话?”

    “切忌说话!”

    “不用说恪儿的事吗?”

    “万不可说!”

    “为什么?不说请托之事,如何让人帮我?”

    星离凄然一笑,“人能帮你,要神何用!”

    “真不用说?”

    “嗯!切记天机不可泄露,不言便是最好的求告。”

    好!雨生说:“此刻我要梦醒离开,你待如何?”

    “我自有办法。”星离心想,我有什么办法,我自己的生死现在那真是没有办法。

    雨生听了,信以为真,神情稍稍宽松,临了,还是问了一句:“此番告我,你可也算泄露天机?”

    星离苦笑,果然文曲星下凡,真是不傻。

    “不算。你放心。”星离强撑着给他吃了一个定心丸,告知他真相,他也只有左右为难的份儿。

    雨生安心离去。

    这边,王雨生半夜醒来,全家欣喜若狂,他却无暇顾及,只是着人深夜采买,还不说原委。只有端端拉住他的手,他紧紧握住,轻轻安慰道:“我在!”

    端端一时六神回体,含泪抱住他。

    雨生急颠颠沐浴更衣,屏退众人,拎酒上山。

    一家人全道他是疯了,远远派人跟着。唯有端端,此刻却深信不疑于他。

    王雨生天明即出城门,出门之后即刻策马狂奔,直接把护院等人甩脱。疯魔之症,骇杀众人。

    他一气奔至望云顶,手脚并用爬上山,一身都被山中野草割出无数细碎伤口,历经迷路,狂躁,气郁等等,终于上到望云顶。找到一棵醒目的桑树,好在那棵桑树,长于悬石之上,分外打眼。

    果真树下有两个下棋的人,一个穿着青色长袍,一个穿着褚色长袍。王雨生赶紧整理了一下衣袍,正了正神色,走上前去。

    二人下得有几分意兴阑珊,打南边坐着的青袍老者早早抬头望见了他,此人慈眉善目,虽眉宇间有讶异之色,但并未言语道破,仿佛没有看见一般。

    王雨生赶紧上前,放好酒杯,倒入美酒。这是入春的第一道杏花酒,淳咧甘香,是进贡的极品,王雨生背上来好些。

    坐在北边的人背对着王雨生,并未察觉的样子,他喝了一杯之后,朗声大笑:“好酒!老头你今日倒是舍得!”

    青袍道人笑道:“那你多喝一点!”

    “好好!你这个童子也甚是乖觉,比上一个来得殷勤!”褚色长袍老人并未转身,只是自顾自说道。

    青袍老人笑了:“那是那是,我也来喝一盅!”两个人下棋兴趣重新被点燃,就再也没有注意到王玉生,他们只管咪酒吃肉,并不理会这些酒肉是谁人伺候的。王雨生为他们斟了很多次酒,他心里想,敬一次酒就是近一分人情,待会好见机行事。这还真的是王雨生平生第一次,伺候他人比伺候皇帝老子还殷勤。

    直到酒肉喝光。褚袍老人摸摸胡子,回头想夸赞一下身后的这位童子,却猛地看见的是王雨生,他失言惊讶道:“这个人——站在这里干什么?”“人”字被他念得极重,仿佛吃惊不小。

    王雨生什么都不说,扑通跪倒,依星离吩咐,只管向他们磕头作揖。

    青袍老人说:“刚才我们都吃了他的酒肉,怎么可以不顾情面呢?”

    “哪个不懂规矩的教唆了他来!”褚袍老人语气极重,毫无情面的样子。

    “看他容貌,倒是岁月可期,必定不是为了自身得益。只是隐约可见他家的孩童极具慧根,必定早夭,此人定是为子嗣而来!”

    “可是他儿子的寿命在文书上早已经写好了呀!”褚袍老人硬是刻板一些。

    “那么请让我看一眼文书吧。”

    棋盘上应声而现一本文书,醒目地写着王永恪:三年!王雨生瞄到一眼,差点站立不稳,晕厥过去。

    只见青衣老人折下一枝桑枝,说道:“这个三字没有写好,我来描一描!”

    他迅速地在“三”前面添了一笔,变成了“一三”,做罢还孩童般狡黠地嘿嘿笑了,一副你奈我何的样子。

    褚袍老人口中言道:“你这个老坏蛋!”作势伸手要拦。

    旁人看来,青衣老人手下也只能帮到这儿了,而褚袍老人的作势一拦也只是装装样子,就这样由着他改了一笔。老神仙毕竟是老神仙,慈悲为怀,普度众生,总还得做做样子给天看咯。

    但这边王雨生却是关心则乱,真的急了,就他这个一本正经的劲儿,眼见褚袍老人决计不肯,顿时忘了星离对他的叮嘱,伸手拦腰就把褚袍老人抱住,想要拦下他来,声泪俱下:“求老人家救救我家小儿!”

    这一抱,老人手中的空酒杯就晃了晃,一小滴酒滴了下来。

    青袍老人来不及阻止,看了一眼名簿,无声地哎了一句。只见那滴酒迅速染了青色的桑汁,晕做一团。

    褚袍老人哼了一声,显得比青袍老者更生气,暗暗心头怨道:坏事的东西。

    就和青衣老人同时背转身去。

    天空一声雷霆,二人化作一缕轻烟,倏忽不见。

    王雨生目睹这一幕,只知星离果不欺己,得遇仙人,孩子必是有救了。心中满怀希望,下得山来。

    回到家,孩子依旧病着,雨生不以为意,反而宽慰端端,孩子不日便好。满怀期待的端端见他一身狼狈,两手空空,并无半句言语交待,一时不知道该当如何,只有嘤嘤哀泣。

    雨生讪讪,迅速退回书房,他想去问问星离,能否查知事情妥否。

    星离第一句话就是:“你全是按我说的做的嘛?没有说一句话,没有多做一件事?”

    王雨生说:“是啊!斟酒,夹肉,磕头!”

    “别的什么都没有做?”星离追问。

    “我记得,那褚袍老人有几分难说话,青袍老人改都改好了,他却要去抢回去……我就……”

    “你就如何了?”星离一慌,一颗眼泪滚了下来。“你如何了?”

    王雨生慌了,“我就死死抱住他,哭求他放过!”

    哎呀!星离身子一震,泪水彻底蒙了眼睛。

    “怎么了?哪里出错了?恪儿会怎样?”

    “你可知道?”星离的样子把雨生吓坏了。

    那坐在北边的人是北斗星君,那个南边的人是南斗星君,南斗星主管人的寿命,北斗星主管人的死亡。

    人一旦落地,就是从南走到北,这都是早就定好了的。既然出生,那一旦有事,只有求北斗星君了。而这个人被求的时候太多,已经不会再同意任何请托了。

    这次南斗星君帮衬你,是因为你一出现,南斗星君就看出了你脱胎的时候是文曲星,日后终归会在天上见面,这才会心生恻隐,有意帮你一把。

    殊料你拦腰一抱。那滴酒自是把名簿给染了,那一染,真的就看不清了。

    “天意本不可违背,人家本想帮你插科打诨混过去,你却横生枝节,让人看出你是受人点化而来,既是受人点化,日后难免让星君被人抓住渎职的把柄,让二位仙人难做,故而……”

    “故而如何?”

    “恪儿只有……”

    话音未落,厢房那边传来痛哭之声,声声凄切。星离掩面,王雨生跌坐在地,半晌,一口鲜血喷涌而出,栽在当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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