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寒月试图理一理纷乱的内心,却毫无作用,只好深深呼吸几口,缓解一下紧张的情绪。她抬眼一瞧,已到客厅的前院,一个中年锦袍男子正好从里头快步出来,一见到他们,马上煞住了脚。他凤目髯须,威武健壮,自有一股不凡的气势。
“苏老爷……”阎芳洁含笑见礼,仇燕舞、霍德润以及李凌蝶均随之行礼。
苏寒月上前一步,心底生出一种奇妙的亲切感,仿佛那就真真是她的亲生父亲一般。她轻唤:“爹……”不知道紧张还是激动,声音微微颤抖。
“你回来作甚。”这是一句没有感情起伏,冷得有些可怕的话。
心中念想过千遍万遍初见的情形,万万没想到会是这样一幕。父亲冷淡的第一句话,让苏寒月措手不及,连先前练熟的大礼也忘了,立时愣在原处。此时,从右手边转出一个中年美妇,高髻金步摇,气度雍容。旁边跟着个嬷嬷,替她撑伞挡雪。不用说,是苏寒月的母亲无疑。
“弟子见过师叔。”阎芳洁这句话,既是行礼,也是打破目前这无言的尴尬。
苏寒月目光转向母亲,想得到援助,不料苏夫人偏过头去,竟不愿看自己的的女儿。没有得到回应,她只好怯怯回答父亲:“女儿回来探望……”
“立刻给我回逍圣去!”苏老爷厉喝一声打断苏寒月的话。
“爹……”苏寒月嗫嚅着,不由自主再次望向苏夫人,却得来她一句冷冰冰的话:“逍圣才是你的家,快回去吧。”
她已经没有那心思,也没有那力气再看一眼这个举世闻名的帝都。她害怕桐商城,害怕道旁高大的树木,害怕那些整齐的里坊,害怕面带微笑的桐商人,总之,她害怕桐商的一切。她不愿再看,也不敢再看,只求快些回到逍圣,躲进寒月轩,此生不再踏进桐商城一步,也遂了他们的愿。
随着一阵急促的马蹄声,一个女声焦急地高喊:“停车!停车!”车夫紧急勒了一下缰绳,马车顿时停了下来。在外边骑马跟随的霍德润噫了一下,听语气很是惊讶。苏寒月心中一紧,慢慢地慢慢地扭头看向车门处。
车门被拉开,苏夫人扑了进来。她身上仅着一件家常薄衣,显然没有准备就不顾一切追出来。苏寒月凝视着苏夫人,苏夫人凝视着苏寒月。一刹那,天地间仿佛只剩她们母女二人。
“不要走了,留下来,好吗?”苏夫人低声说。
“苏府是我的家吗?”
“是的,你的家。”
“再也不会抛弃我了吗?”
“看苏姑娘已经可以四处走动,应无大碍?”
“托福,好多了。”
“世事但凡放宽些,如此身体才会好。”
“嗯,多谢关心。”这个男的在跟她拉家常吗,他们不是很熟的。
“苏姑娘个性活泼,这几日都在房中养病,闷坏了吧?”
“啊?”他们之间真的不熟,这种语气这种问题也太……朋友了,“是的。”
“苏姑娘……”
言之无物!苏寒月不由打断霍德润的喋喋不休:“霍少侠,如果没什么事,我得回房了。大冬天的,我的身体又没有完全恢复,在外头待久了不好。”来不及理会对方黯然的双眼,她赶紧脚底抹油溜之大吉。
然而,忙中总会出错,她心急没看路,一脚踏在台阶上,失去重心,再加上天雪地滑,禁不住往地上倒去。霍德润见状,忙伸手搀扶。哪知苏寒月双手在空中乱抓,八爪鱼一般攀住旁边的小丫鬟,才没跌个狗啃泥,只是怀中的小暖炉脱手而出,一阵噼里啪啦,从石阶滚到雪地里,炭星子撒了一地。霍德润扑了个空,双手尴尬地停在空中,只好掩饰般笑笑,把手缩回去。
霍德润与李凌蝶果然走得迅速,当天就收拾包袱走人了。苏寒月无暇顾及他们,因为她到园子里逛逛的当天晚上竟然重感冒起来,发烧头痛浑身酸疼不能动,估计是跑到雪地里拍雪人惹的祸。
可是,病虽重,也不过是个感冒,家里人的表现却夸张得要死,活像她得了不治之症似的,天天派专人看守。她不禁大呼郁闷,这身体呐,不过十几岁,怎么用起来像部老机器,动不动来点毛病。
某广告词说,三十岁的身体,六十岁的心脏。那凄惨的她现在就是十几岁的年龄,六十岁的身体。
一个人躺在床上没事干的时候,脑袋就特别活跃。苏寒月总会想时不时到这个身体原来的主人,动不动就生病,不知南虞朝苏寒月以前怎么熬过来的,少说也有十几年的岁月哪。可怜!怪不得在逍圣山她取代了南虞朝苏寒月时,师傅师妹,还有秀美都为她的突然活泼而讶异。在此之前的她应该总是郁郁寡欢,了无生趣的吧。
苏寒月心痛地捡起他的小暖炉,一边仔细翻找看有没有摔坏,一边心里念叨着来福买的这个便宜货是不是劣质品。还想用个十年八年呢,摔坏了她可是会非常伤心的。咦?这儿,好像花了一块。苏寒月用袖口努力拭擦着,完全忽视旁边的帅哥少侠霍德润。
“苏姑娘?”
“啥事?”苏寒月兀自专心擦她的宝贝暖炉,头也不抬。
“你没摔着吧?”
“明显没有。”
难道饼不可貌相,它有特殊的美味?不过呢,既然好不容易挤进来,就算是一陀烂泥,也得带些战利品回去。苏寒月在身上左掏右掏,上掏下掏,硬是没找到一个铜板。她忽然想起来,自己出门的时候嫌铜钱重,全扔给秀美保管了。
可恶哪,失算失算,原来钱还是带在自己身上比较实在。现在身无分文,那她刚才的辛苦全白费了,苏寒月后悔莫及,正
秀美只好无奈道:“家丁们身强力壮,不如让他们去买吧。”
“哦。那么……那个……”
苏寒月总算抬头了。她狐疑地打量霍德润。只见他大冬天的满头大汗,手足无措,两眼不停在她四周扫来扫去,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
“是的,再也不会。”
心中大石落地,先前硬撑着一股气的苏寒月,此刻精神上松懈下来,立时晕了过去。苏夫人上前一把抱住她,流泪低语:“女儿!不管发生什么事,娘亲都会保护你的。”
暗夜。暴雪。书房。一灯如豆。
髯须汉子喟叹:“小姐,你太冲动了。”
高髻妇人垂首拭一下湿润的眼眶,道:“她一出生就被迫离开父母,我……狠不下这个心……”。
“唉,那是为她好,要是让那个人知道了……”
“我们都害怕十几年了,老爷。这一回,我要自己保护女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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