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庭地白树栖鸦冷露无声湿桂花
今夜月明人尽望不知秋思落谁家
那年,当初中语文老师讲授这首诗时,文娟根本不理解什么意思,只知道背诵下来就好,考试时能用得着,如今,竟然咀嚼出一丝丝苦涩的味道了。
娘倒底没有犟过文娟,开学过去十多天,文娟一次也没去学校,她让振东把自己的书包捎了回来,与那些伤心的往事诀别了。这些天,文娟白天在家帮娘在村北的小树林里拾棉花,因为土地要换茬,棉花等不及拾完,棉花柴就要薅家来。
那些缀满棉桃的棉花柴拉到小树林里,站成一堆一堆的,像绿色的小堡垒,成了孩子们玩捉迷藏的好去处,还未张嘴的小棉桃自然也成了孩子们玩打仗时的子弹,“嗖嗖”地飞过童年的时光,谁的额头被击伤,隔着三十年的光阴还在隐隐作痛?
从仲秋时节开始,各家各户就在小树林里一直慢慢的拾棉花,拾得快的人家入冬就基本上拾完了,拾得慢的,有时能拾到腊月,那些年,村庄的时光被棉花所占据,到处都是拾棉花的人,清晨或傍晚,一天又一天。
晚上,文娟还是一如既往的跟着彩霞做伴,今天,文娟吃过晚饭像往常一样来到彩霞家里,看到彩霞还没有忙乎好,在厨房里叮叮噹噹的刷锅,就索性搬了小板凳,做在院子里赏月,竟然想起了上面的那首古诗。
“咣”的一声响,大门被跺开了,惊得文娟站了起来。
是根山。他跌跌撞撞的闯了进来,显然是喝醉了。
“根山哥,你干嘛,咋喝那么多酒啊?”
根山摆着手说:“不用你管,李彩霞呢?”
“啥事嘛?根山哥,你啥事嘛?”
“让李彩霞出来。”
彩霞听见了动静就从厨房时走出来。
“根山,你找我干啥?”
根山看见了彩霞,嘴里嗫嚅着,不知道说些什么。
彩霞和文娟面面相觑。
文娟就搬了板凳过来,让根山随便坐下了。
根山双手抱着头哭了,肩头在颤抖。
彩霞也从厨房里倒了一碗水,尝了尝,不热不凉,就端到根山面前。
“根山,把水喝了。快点。”彩霞说得很坚决,像下命令一样。
根山抬起头,看着彩霞,默默的接这碗,一仰脖子,把水喝干了,根山抹了抹嘴,突然把碗狠狠的摔碎了,那清脆的碎裂声惊飞了老枣树上的夜鸟。
彩霞和文娟茫然的站在那儿,被吓住了。
“你这是干嘛?根山,我咋了嘛?你为啥摔碗?”彩霞气得叫起来。
“为啥?为啥你知道。”
“根山,你把话说清楚,到底是为啥?”
根山站起来想走,被彩霞一把拉住。
“今天,你把话说清楚。”
“还用我说吗?全村人都知道了,你和人家搞破鞋。”
根山气得跺着脚。
“什么?根山,你说什么?我搞破鞋?我和谁搞破鞋了?你听谁说的啊?”彩霞急得要哭了。
“那天,你和二龙约会,都让人家看见了。”
“和二龙约会?我啥时候和他约会了?”
“我说那天你咋慌慌张张的要去集上赶会,还不让我驮你去,原来是去约会了。”
彩霞听到这儿,恍然大悟。原来是那次搭二龙的车惹出的事。
彩霞说:“我那次是碰巧了,在路上遇到二龙了,搭了他的车,能有啥啊?”
“搭车?那搭车为啥不搭到家,还要在半路上下来,自己骑车回来了,分明是做贼心虚。”根山越说越激动。
彩霞气得说不出话来,站在那儿喘着粗气。
根山以为彩霞没话说了,更助长了他愤怒的火焰,他指点着彩霞说:“不要脸。”
彩霞一听,再也忍不住了,上前一步,“啪”一耳光,打在了根山的脸上。
这一耳光一下子把根山打愣了。
“根山,不让你喝那么多酒,你非要喝,在这儿撒什么野?滚出去!”是满堂老汉的声音。
原来,刚才,文娟一看情势不妙,赶紧跑到后院去叫满堂老汉了。
根山摸着自己的脸,看了看气哭的彩霞,还有走来的满堂老汉,蹒跚着走开了。
满堂老汉对彩霞说:“霞妮,你也知道,根山喝多了,我一不溜神,他竟溜了出来,别管他给你说的啥,都是爹的错,你别往心里去。爹给你认个错。”
彩霞抹干了泪,说:“爹,我没做亏心事,不怕鬼敲门,有个事我得说明白,我不管庄上的人咋嚼舌头,我李彩霞和二龙没有任何关系,那一回,我是碰巧了搭二龙的车,因为半路上我胃里不舒服,所以就下了车,自己骑车回来的,我要是做了一点对不起老张家的事,我不得好死。”
“妮,妮,我信你,我信你,不要说了,这都是庄上那些无聊的人嚼舌头根,回去后,爹一定好好教训根山,你可千万千万别生气啊。”满堂老汉说。
满堂老汉走后,小院里就剩下了彩霞和文娟,刚才那一翻折腾,着实把彩霞气得不轻,都说寡妇门前是非多,看来真是这样,不知不觉就不传出了风言风语。这人呐,真是无聊的狠。
彩霞搬过小板凳坐在了堂屋门口,怒气未消,她的胸口一起一伏,眼泪流成了一条线。
文娟也搬了一个小板凳,偎着彩霞坐着,用纸巾给彩霞擦着脸上的泪,可擦着擦着,情到伤心处,文娟竟也抽搐起来。
“别哭了,别哭了,嫂子。”文娟哭着说。
彩霞点着头,眼泪却不争气的一个劲儿往下流。
哭吧,哭吧,泪水能稀释人生所有的苦难,让委屈、疼痛和伤痕都化作那咸咸的泪水,流出体外,让干净而纯洁的灵魂去坚强的面对未来的生活,让生命中一切的黑暗都从记忆中消失殆尽,重新走向新的希望。
这时,流云如棉絮一般撕扯在碧蓝的天空,中秋节的月亮又大又圆,明晃晃的月光给小院铺上了一层神秘的光晕,一阵凉爽的夜风吹过,老枣树上干瘪的枣儿“啪啪啪”的落下来,斑驳的树影如梦如幻,谁家的孩子还在大街上唱着儿歌:
月亮娘,八丈高;骑白马,带洋刀;洋刀快,割白菜;白菜老,割棉袄;棉袄绵,割紫莲;紫莲紫,割麻子;麻子麻,割豆芽;豆芽豆,切腊肉;腊肉腊,切苦瓜;苦瓜苦,切老虎;老虎一瞪眼,四个盘子八个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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