夕阳西下,天上的云一片血红,真的是像血一样的红。
夕阳下只有他一个人,天地间仿佛也只剩下了他一个人。
这里千里荒芜,连天地只间都似已为寂寞而变了颜色,变成一个和他一样空虚而苍凉的灰白色,就连他的头发也是银白的。黏稠得让人快要窒息的空气中时不时由远而近传来一声声凄厉的鬼啸。
他洁白如玉的手里紧紧地握着一把剑;白的就像是女子的手,墨一样黑的长剑!
洁白与墨黑,象征着阴阳两极的眼色,岂不都正是最接近死亡的颜色吗?死亡岂不就正是空虚和寂寞的极限吗?他那神光四溢的眼睛里,却仿佛真的已看见了死亡一般,仿佛死亡就在他眼前。
他在往前走,尽管他走得很慢,但是却并没有停下来。纵然死亡就在前面等着他,他也决不会停下来。可是他已走过数不尽的路途,他已经不记得他是从什么时候开始起步的了,无论上坡路还是下坡路,每一步路都是他自己一步一步走出来的。就这么走着,要走到何时为止?他不知道,也许他的路的尽头就已经到此为止了。现在他走到这里,那么前面的远方呢?前面真的是死亡,因为他的眼中看到了死亡。
他手里握着的长剑。曾几何时,那把剑在别人的眼中象征着的就是死亡!漆黑的长剑,血红的剑脊。他的胸前悬挂着一枚挂坠,上面大笔一挥而就出“凌霄”两个字,洋洋洒洒,锋芒毕露。就像是挂坠的主人一样,闪闪发光。他叫凌霄,现在却也如吊坠一般摇曳了。手中的长剑象征着的虽然是死亡,却是凌霄的生命!剑在人在,剑落人亡。
但是现在,凌霄却是在向着死亡前行着,他没有彳亍,就是这样慢慢地前行。
路上,枯草,朽木,裂石,黄土,还有无名坟墓。
天色更暗了,远远看过去,已可看见远方有一片淡淡的轮廓,像是一座城池。他知道那里就是这一大片荒原中惟一的城池,那是那座城池里面没有人,那是一座死城,里面只有死人。
他经过了一块数丈高的黑色石头,不知过了多少年,这块石头早已被风化得龟裂。上面的红色字迹很诡异,凌乱,邪气,却如鲜血那样耀目——“酆都鬼域”。
这个地方凌霄当然知道,因为“酆都鬼域”就是他所寻找的死亡所在地。那里有一座鬼城,那是丰都鬼城。天上地下,独一无二的鬼城。有死无生的鬼城,凌霄就这样走了进去。
街道很长,但是不宽,也有几十户店铺人家。四周很静,静得可怕,无边的寂寞把凌霄完全淹没到了这个昏暗的世界里。天下有无数个这个样子的小镇,每一个都是这样,简陋的店铺,廉价的货物,善良的人家,朴实的人。惟一不同的是,这酆都鬼城虽然还有这样的店铺人家,却早已没有人了。
这里一个人都没有。街道两旁的门窗,有的关着,却都已残破败坏,屋里屋外,都积着厚厚的灰尘,屋角檐下,已结起蛛网,但是只有网,没有蜘蛛,而且就连蜘蛛网上也是结满了沉甸甸的灰尘。有风吹过,街旁一块木板招牌被风吹得“吱吱”的响。凌霄静静地走着,看着招牌在阴风中摇曳,他就像是走入了一座已经被挖空得一无所有的坟墓里一样。
凌霄的心早已冰冷,手也冰冷,甚至比他手里握着的长剑更冷!
“嗡——”凌霄手上的长剑忽然开始嗡鸣起来,在这段寂寥的街道上荡漾起了一阵低沉而极具穿透力的龙啸声。
“呜——”剑吟起后不久,却有着从四面八方涌来的回声淹没了整条街道,此起彼伏。
“唔?”凌霄疑惑地望向了手中的长剑。
忽然的,就在这个时候,酆都鬼城万鬼历啸,尖啸之声不绝于耳。一个似乎从远古而来的声音淡淡的传了出来,却压过了万鬼啸声:“七星龙渊!欧冶子和干将两大剑师联手所铸。为铸此剑,茨山被凿开,山中溪水被放逐,引至铸剑炉旁成北斗七星之势环列的七个池中,是名“七星”。剑成之后,俯视剑身,如同登高山而下望深渊,飘渺而深邃,仿佛有巨龙盘卧。是名“龙渊”。好剑!”
“哼!”凌霄仿佛已经知道了那个声音的主人的身份,冷哼了一声。
“此剑铸造的技艺固然精湛,但它的闻名还在于无法知道其真实姓名的普通渔翁,鱼丈人。话说昔年伍子胥因奸臣所害,亡命天涯,被楚国兵马一路追赶,荒不择路逃到长江之滨,见浩荡江水波涛万顷。前阻大水,后有追兵,焦急万分之时,上游有一条小船急速驶来,船上渔翁连声呼他上船,伍子胥上船后,小船迅速隐入芦花荡中,不见踪影,岸上追兵悻悻而去。渔翁将伍子胥载到岸边,为伍子胥取来酒食饱餐一顿,伍子胥千恩万谢,问渔翁姓名,渔翁笑言自己浪迹波涛,只自称为:渔丈人。伍子胥拜谢辞行,临行前心有顾忌,从腰间解下祖传三世的宝剑:七星龙渊。欲将此价比千金的宝剑赠给渔丈人以致谢,并嘱托渔丈人千万不要泄露自己的行踪。渔丈人接过七星龙渊宝剑,仰天长叹:搭救你只因为你是国家忠良,并不图报,而今,你仍然疑我贪利少信,我只好以此剑示高洁。继而横剑自刎。是以,七星龙渊乃是一把诚信高洁之剑。本座所言可对?修为已经臻入散仙化境的剑皇——凌霄!”话音刚落,整个酆都鬼城突然在瞬间陷入了寂静中,比原来还要寂静。
没有了风声,没有了鬼啸,就连凌霄自己的呼吸声也听不到了。时间就像顶住了一样,一切戛然而止。
过了一会儿,在这死一样的寂静中,远处忽然又开始起风了。那是迎面而来的阴风,带来了一个随风而来的人。
开始只是在街道的远处形成一道淡淡的黑色虚影,后来虚影越来越浓了,渐渐地,凝成了一个人形。至此过后,天上地下又变成了一片死寂。
天越来越黑,没有月亮,却突显出了凌霄那双发亮的眼睛。他忽然抬起头,用自己这双流动着灿灿神光的眼睛,笔直地等着前面的黑色人形。但是那道人形还是那样静静地立在那里,不见,不动。虽然他没有动,但是他的右手指尖却开始闪耀起了一道红芒,比鲜血还要红。方才还充满死寂的街道上忽然变得充满了杀气,凄厉的鬼叫声又一次响了起来。
凌霄又开始向前走了,走向了前方的黑影,就像是走向了死亡。
“你终于来了。”从黑影里传出了那道淡淡的声音。“你说过你要来的。”
“如你所言,七星龙渊,诚信高洁之剑也!”凌霄站住了脚步,长身而立道,“所以我一定会来!鬼帝,幽篁。”
“哼哼……哈哈——”鬼帝幽篁笑了,周身的黑影一闪而没,露出了他的容颜。
那是一张怎样的绝世容颜呵!银色的长发直垂腰际,他是一名男子,却拥有着一张堪称妖艳的倾世容颜,苍白的皮肤不见一丝血色,堂堂七尺男儿,黑色的盔甲加身,乌黑的披风在阴风中猎猎作响,手中的如血长剑发出阵阵凄厉的鬼啸,闪烁着炫目的红芒。他站在那里,就已经睥睨天下。他站在这里,就像是这里的无上王者一般俯视着凌霄。
他本就是王者,他是酆都的鬼帝,他叫幽篁;他的剑,叫鬼啸。
“哼!见了本座,为何不跪?”幽篁冷哼道。
“我自仗剑追红尘,纵横天下五百年。从未对一人下跪,十年前我见到你是这样,现在也是一样!”凌霄仰头傲然道,任谁也没有想到,这个看上去而立之年的男子尽然已经渡过了至少五百年的春秋。
“十年,好长的十年!你是否觉得十年太短?”幽篁的目中流露出了欣赏的目光。
“实在太短。”凌霄道。
幽篁道:“现在呢?你是否心愿已了?”忽然红光四溅,幽篁动了,剑若奔雷。凌霄没有动,就在那眨眼之间,幽篁像是破碎了虚空一般,斩断了距离,瞬间站在了凌霄面前。然后,鬼啸已经指在了凌霄的咽喉。
凌霄漠然地凝视着这把鲜红的长剑,坦然道:“十年前我就是败在了你的剑下。也许我本不该败的,我的杀心太重。”
幽篁道:“那时我就问你,你还有什么心愿未了。”
“是的,”凌霄道,“我的心愿就是将你永镇吾剑之下!”
“哈哈哈哈!”幽篁邪笑道,“你可知十年前我就可以让你神形俱灭!”
“但是你却让我走了,因为你知道我回来,因为只有我能够做你的对手!”
幽篁的眼中露出了一丝赞许,道:“你若不来,只怕我永远也见不到你。你也只有让我做你的对手!”
“所以我一定会来!”
“我可以再给你十年!你不想再多活十年?”幽篁道。
凌霄忽然仰天长啸:“我生于红尘,与剑相依,快意恩仇,仗剑天涯,若不能纵情一战就算再多活百年又算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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