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宫府虽大,但与昆仑山中仙家庄园一比,立刻便失去了颜色。同样是高墙深宅,曲廊环抱,叠山造屋,架桥设亭,阆风巅有的,南宫府应有尽有,但却少了前者的脱俗气韵;亭台楼阁,厅堂轩廊虽也无一不奇,却也不过是凡夫俗子繁饰堆砌,浓尽了的生活之气,却也是淡尽了的超然之气。
不归一路都是自怀心事,南宫城枫带他游览诸般景致,也只是点头应声,并不起劲,时间恍惚,还未到后花园的枫叶林,天色已突然黑了下来,适才的阳光普照转瞬即逝,黑夜接踵而来。
不归有些惊愕,他进府上的时候,烈阳当空正是正午时分,此刻不过才一个时辰,怎地就已入夜?这等奇怪的问题,纵是挠破脑袋也想不清楚,不归也放弃了思考,只得接受现实。
三人各自无聊地想着心事,忽然有一家丁模样的人过来,向南宫城枫躬身道:“小少爷,天色已黑,夫人叫你过去一趟?”
南宫城枫回头看了那人一眼,撇了撇嘴道:“今日天黑得怎么这么快,我还没带朋友玩够呢!”
那家丁又道:“夫人说今日天象奇乱,恐有灾难降临人间,还请少爷先去夫人那里。”
南宫城枫摆了摆手,不乐意道:“好了好了,我知道了。”说罢,侧身对不归道:“不归哥哥,我得走了,我娘亲叫我回去。你若没玩够的话,就让家丁带你四处逛逛吧,累了再让他送你出去,好不好?”
不归不知他竟如此心细,连忙道:“你去吧,我让他送我出去就好。”
“嗯,再见。”
“不归哥哥,再见。”小沁挥手作别,两个孩子一前一后地消失在庭院中。
不归兀自笑了笑,此刻目送他们离去,心下终于没了那突入而来的失落感,反倒有些安心,至少知道城枫的所在,无论何时都可以找到他。半晌,才带着歉意地对那家丁道:“那就麻烦你送我出府了!”
“这边走。”那家丁也不多言,转身带领他原路返回。
出了南宫府,不归再次惶恐起来,他发现自己实在是无路可去。回头看身后的高墙深院,也不好去再作打扰,顿了顿,便顺着青石长街走了下去。此刻街上人影稀少,商铺也大多关门息业,唯有家家户户的明亮灯火,带着些许温馨之气,静静将这无尽的黑夜驱逐开来。
不归凝望着屋中摇曳的烛火,不由得想起了分离多日的姥姥、小薰,还有隐狐村的乡亲们,那么多岁月的朝夕相伴,以及脑海中留下难以磨灭的温情记忆,一经触动,竟是覆水难收,在山中修行时五欲皆忘倒也浑然不觉,此刻看着世俗安谧的小镇生活,更映衬出他的孤单无助。他蹲下身来,将头埋在胸前,眼泪沾湿衣襟,天空中一片黑气缓缓聚集起来,如漩涡一般渐渐笼罩了整个小镇。
下雨了?不归后颈一凉,不由得抬起头来,微微摊开手掌,几滴细雨落在了他的掌心。他看着手心雨滴,感觉它的颜色有些奇怪,借着屋内烛火一看,竟然是血红色!
血雨降临,必有天灾!
不归惊诧地抬头看天,只见半空中一片浓郁的黑气流转翻腾,张牙舞爪着仿佛一只上古异兽,正张着血盆大口,意欲将小镇上的所有生灵都化作腹中美餐。
不归看着那诡异幻想,不由大骇,连退数步,只觉那黑气和城枫体内渗出的黑气如出一辙,煞气十足,妖冶异常,他心中惴惴不安,一场大劫已倏然而至。
只听“轰隆”一声巨响,一道红色闪电直劈下来,血光之色让人触目惊心。顺着那道闪电,竟有无数黑影忽然从天而降,他们沐浴在血雨之中,每动一下全身骨骼都格格作响,身影闪动,每人才一落地都飞快地冲进临近房屋,撞开大门,逢人便杀,一时间小镇上哀号遍野、血流成河,万家灯火悉数尽灭,一阵无名黑火从黑暗中缓缓升起,在大雨下竟烧得更烈,仿佛要焚尽整个世界。
不归见此惨境,哪里还看得下去,心里不停地提醒自己快逃快逃,可是两条腿竟然颤抖着不听使唤,哪怕只是一步也无法迈开。他怕死,他真的怕死,他的脑海中一下子闪过无数的身影,小薰、姥姥、守生、浅香、城枫、芙蕖……我不能死,我不能死,快逃,快逃!他在心里拼命对自己呐喊,忽然用牙齿咬住舌头,用力一咬,痛入骨髓,直到喉头一甜渗出血来,方才作罢。因着伤痛,身子一下子恢复了知觉,他再也顾不上其他,迈开双腿,朝着反方向拼命跑去。街上大雨泥泞,不归身子摇晃着,忽而一个趔趄,摔倒在血雨中,一口血水呛入鼻内,血腥恶臭一齐在心头蔓延,连五脏六腑都跟着一起蜷缩起来,他身形一震,全身精血逆行倒流入脑,立刻便昏死过去。血雨滂沱,不一会儿便淹没了他弱小的身子……
也不知过了多久,也许一天,也许一年,也许一个世纪,脑海中一窜熟悉的铃声再次响起,清脆声响仿佛带着神性一般,停留在他意识之中,挥之不去。不归心头一怔,霍然睁开双眼,出现在他眼前的是一个摆放着各色铃铛的小摊,微风吹过,铃铛纷纷作响。他不可置信地看着眼前一切,这场景和昨日竟是一模一样!
他震惊着,脚步一点点向那小摊挪了过去,半晌才支支吾吾道:“大叔,你还记得我么?”
那大叔瞅了他一眼,见他面色苍白,不由得关切道:“你是谁家的孩子?”
不归不答,继续问道:“我们昨天还说过话啊!”
那大叔皱眉道:“我昨天生病没有出摊,一直在家里,没有见过你呀!”
不归哑然,昨天,今天?这是怎么了,到底怎么回事!他拼命地挠着脑袋,可脑筋纵是转的飞快也不可能理清这万千头绪。
那大叔见他神情怪异,连忙道:“小孩儿,你身子不舒服么,要不要我带你去看下大夫?”
不归自顾自摇了摇头,忽然像是想到了什么,连忙转头一看,只见不远处有一男孩快步走来,那稚嫩模样,分明就是昨日的城枫,他疯了似冲了过去,一边跑一边道:“南宫城枫,南宫城枫……”
南宫城枫闻言停住,一双眼珠在他面上转了片刻,道:“这位小哥,你认识我?”
不归心急,一双手伸过去按住他的双肩,大喊道:“我是不归啊,你不认识我了么,我们昨天才见过面啊!”
南宫城枫觉得身子被他捏的生疼,连忙挣开他的双手,用和那卖铃铛大叔同样目光看着他,道:“这位小哥,你是不是生病了?”
不归强自冷静下来,异常冷静道:“你真不认识我么?”
南宫城枫将头摇得跟波浪鼓一样,毫不犹疑道:“不认识!”
不归忽然如一只泄了气的皮球,噗通一声倒在地上,目光没有焦点地看着地面,身子已无半点力气支撑,他心下想,这样的梦境,倒不如死了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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