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一天,高亦成和田荔到了一家混沌摊,去吃一碗混沌,这里倒也人不多。
摊子就在镇里的路边,一个中年人,略显沧桑,些许的白发较早的挂在了他的鬓边。
这个老板虽然有点显老,但是文质彬彬,说话客气,做的东西比较干净细致,很考究。
他用的笊篱,刷子,锅,都一尘不染,连身上的围裙,都比较干净,给人递混沌碗 的手上总是带着一个塑料手套,显得十分叫人记忆犹新。
田荔对这个老板,是有点印象的,以往下乡路过这里,也都会注意到这个人。
这个人每每看到田助理从这里路过,总是客气的摆摆手,以示心意。
田荔也听到过几个在这的客人,和路边的闲人,议论过这个人的过去。
一个人曾经说过:“店老板本是个教师出身,在县里教书,也还不错。可是,他不甘心,最后放弃了教师职务,考了公务员,进了娄阳准备大展身手。可惜啊,在一次工作中,被人排挤,受人打压,无意中被卷进了一次骗保风波,最后被撤去了编制,回乡反省。他也不再做老师了,心里越想越憋屈,越想越闹心,便不知不觉开始抑郁了,抑郁到最后,不得不到娄阳第五疗养院去修养。虽然最后出院了,但是整个人似乎也憔悴了,不再像以前那般高傲,而是做起了小生意,这个镇里的路边混沌摊。”
田荔悄悄看了看在一边忙碌的老板,背影还是稍显沧桑,似乎背影里都是故事,背影里都是辛酸。
也许每个人都有一段鲜有人知的故事,不愿意跟别人提及,不愿意叫别人知道。
这即是生活的真实,真实的生活。
田荔看了看四周,多数的客人都已散去,只剩下了田荔和高亦成。
老板过来笑了笑,说道:“田助理,高警官,吃的怎么样,要不加点汤吧。”
田荔摇头,说道:‘哦,不必了,谢谢老板。“
高亦成也摇头,说道:“老板,你坐吧,我们聊几句可以吗?“
老板微微点头,坐到了他们的桌边,笑道:‘高警官,一看你就是那种嫉恶如仇的人。“
高亦成说道:“算不上,这就是我的工作。”
老板说道:“前一阵子,听说小学起火,你去救出了一个小女孩,厉害,我们都佩服的五体投地。”高亦成说道:‘不算什么,当时情况危急,心想着人命关天,不得不救。“
老板点头,说道:‘你是个好警察,好人,和田助理一样,每天都下乡去,从不在办公室混日子。“田荔甜甜笑了,说道:‘哦,也不完全这样啊,我也在办公室待过啊。”
老板说道:“田助理,那个小学项目,那个旅游度假村,和那个顾宏的事,以及二噶的事,顾家村的事,还有那郅平村的邻里纠纷,都处理得体,弄得有声有色,我反正是服了。”
田荔笑道:‘老板谬赞了,我不过是略尽绵薄之力,仅此而已。“
老板笑道:“在这里,我接待过三任的镇办公室助理,你是叫我印象最深刻的一个人。在所有警察,镇上的警察,高警官是叫我印象最深刻的人。‘
高亦成说道:“言重了,言重了,我就是在这里正常工作,很正常。”
老板说道:‘一看你们,就是书香门第之家出身的,很有文化底蕴,不像那些人——“
田荔说道:“我们仅仅是上过大学,没什么文化底蕴,呵呵,过誉了。”
老板说道:‘我说你们有,你们就有。在这个镇上啊,我见过的人也不少,也就那个温善安,温老板叫我记忆犹新,那是个深不可测的老板,一个好人。你们俩也是,我服。“
高亦成说道:“老板,我们可不能比温老板相提并论。”
老板说道:“人格的魅力,我说的是人格的魅力,你们的人格,和温善安有一拼。”
田荔说道:“老板,太夸奖了,我们可承受不起。”
老板说道:“放眼望去,其实,我还是挺欣慰的,能在这里给大家做碗混沌。”
田荔似乎从他的话里,听出了他些许的怨怼,也有点些许的自足和嘲讽。
高亦成没敢问他的过去,说道:“人活一世,问心无愧就好。”
老板说道:“在这镇里,二位屈才了,我知道,你们是有宏图大志的。”
田荔说道:‘这挺好,小富即安的。“
老板笑了笑,说道;“知足常乐吗,我当时也就是想不通这一点啊,才有后来的事。”
高亦成岔开话题,说道:‘现在生意怎么样?“
老板说道:‘还行,承蒙各位关照,说得过去。“
田荔说道:“老板,你有孩子吗?”
老板说道:“哦,没了,早些年没保住,可惜了。”
田荔哎哟一声,说道:‘老板,对不住,我提到你伤心事了。“
老板摆摆手,说道:“唉,没事,过去了。过去了,就叫它过去吧。我叫柯登宇,这个名字是不是很大气,其实我也觉得挺大气,但是实际上,我镇不住它,它太高傲了。”
田荔他们听到他话里带着哀伤的气息,也没接着,只听得他自言自语似的说道:“唉,过去的种种,都已过去,不再复来。如果能有再来一次机会,我也许不会如此孤傲,不会如此沉沦,我但愿有来生,不再做那种事,可叹,早已成空幻。”
高亦成说道:‘柯老板,这些事都该随风而去了,随风而去,心里才会坦然。“
柯登宇说道:‘嗯,我也这样想,后来我也想通了,没什么过不去的坎。“
田荔说道:“柯老板,你家里还有什么人吗?”
柯登宇说道:‘别提了,别提了,有些事不能提,算了。二位,我这有一篇随笔,写着玩的,留给两位作纪念,希望二位收下吧。“
田荔他们觉得却之不恭,这时,柯登宇递过来一张纸,叠的四四方方,交给了田荔。
田荔他们没有当时看,一时收了起来。
直至他们离开了混沌摊,到了镇里办公楼前,两个人才凑到一起,打开了那张纸,只看到上面写着;“怎么过都是一天,不管你是在火上慢慢的熏烤着数日子,还是在太阳下淡淡体会着悠闲的时光,亦或是在职场奋力的努力地成为较高食物链的顶端成员,又或是在歌舞场上光怪陆离的叫指尖的时光溜走消失,无疑这都是一天。
生命的意义在于最大限度的开发人自身的价值,叫自己能够出现灵光一闪的悸动,或者可实现本身的价值。生命的可贵在于弹性,而可悲于惊人的无意义的重复堆积,量的沉积常常不是质变,而是不断的消耗,消耗着大多数人的意志,理想,和创造力。尤其在一个闭塞的场合,闭塞的体系,似乎上下都如僵冻般不再流通,听到的似乎只有两个字——蝼蚁。
蝼蚁虽众,却无凝聚力,空言百忍可成金,实则都在命运的苦旅线上死死的挣扎,苟且求存。蝼蚁看到的天,仅有些许之大,或许它的视野太小。
站在观景台上的蝼蚁,无非比蹲在楼下的蝼蚁,位置偏高,离心里的月亮更近,然则究其本质,它还是蝼蚁。不过它不觉得,似乎它站得高,看的远,离月亮很近,就比楼下的那群略显高傲,聪明,不可一世。
风吹起的时候,不管是楼下的那群,还是楼顶的那伙,都要躲起来避风,这是无疑的。
观罢远处的空明,近处的靓丽,然则蝼蚁只能选择近处唾手可得的面包,而不是遥远的月。
天虽高,然不可及。地虽宽,然不可尽游,在此时的蝼蚁,也唯有踏着清风的迷离,踩着星斗编织的幻梦,遥遥的跟着什么莫名其妙的东西,幽幽前行,直至困倦,沉沦,老去,僵化。”
他们从这纸上,似乎都可以嗅到这柯登宇的哀愁,那种超乎寻常悲天悯人的情怀。
这个柯老板确实不简单,叫他们对此刮目相看,这就是一个真实的柯登宇的心境。
一个从高空跌落到尘埃的人,心里的独特告白,叫人深思,回味无穷。
柯老板还是照旧在混沌摊干活,早出晚归,镇里的人对他都是一如既往的照顾,来往如常。
田荔和高亦成也总是从路边过去,撩了一眼这个柯老板,才下乡去工作。
下乡的工作,其实很琐碎,面对的常常是没文化的村妇,粗鲁的醉汉,不讲理的混人,和那些在村里混吃等死的人,还有些在村头讲点闲言碎语的妇人。
除了几个有点文化的村长,几个回乡的大学生,却是没几个人可以理解柯登宇。
温善安是个例外,他是个随和的人,养成了见谁都是一副笑脸的样子,和蔼可亲。
温善安在龙岗村,也算是扎下了根,度假村有声有色,难怪柯登宇对他十分钦佩。
田荔高亦成后来才懂得,为什么柯老板把这篇短文,交给了他们。或许,他心里只觉得,只有他们才配观看这篇文章,才能读懂这篇文章,才能领悟到他心里的那种刻骨铭心的痛。
那张纸都微显褶皱,看来是放在兜里时间不短了,然而他迟迟没有交给其他人看,唯独交给了高亦成,田荔,看来他对他们还是慧眼如炬,有点英雄相惜之感。
田荔在镇子里,至此才算能够懂点苦辣酸甜,似乎从前都是为了工作而工作。
高亦成亦如是。
柯老板自从那天交完了那张纸,就很少和他们攀谈了,似乎这张纸交出去,就此了了他的一个夙愿,整天笑呵呵的,在这里迎着晨曦,送走了晚霞,一如既往的劳作,乐此不疲。
田荔他们也看着这个柯老板背影无数次,无数次的叩问自己的内心,自己需要什么?
然而,这里暂时不会给他们答案,或许将来某地某人某事,会给他们一个满意的答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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