董臻原以为这件事偃旗息鼓了,可是谁曾想,却引来了一场空前的家庭聚会。
说是聚会,不如说是声讨会,董臻心知肚明。
在董臻的父辈各兄弟中,父亲董震文居首,董震武次之,董震英老三,董震雄居末。
此次董臻大义灭亲,算是叫董震英吃了憋,董震英不能善罢甘休,就此挑起了此次的聚会。
董震文对女儿的成就,也是十分欣慰,又听说了女儿搅了三叔的工程,却也是一时为难。
董震英一时坐在了一个角落,明显是来示威,脸色铁青。
董震武也是个火爆脾气,当过兵,也做过工人,威望上在家族里也算不低。
董震雄属于老实的人,一直在家乡,也不显山不露水,言语很少。
董震文看了看三弟的颜色,知道今天会无好会,一时没吭声。
董臻看了看几个长辈,今天就自己一个小辈,也不能由自己先开口啊。
董震英坐在了包房一角,这个包房也是早先由董震英定的,但是他根本没想买单。
而董家的几个女人,都没有列席,这是董家的规矩,因此都悉数回避了。
董震英先慢条斯理的说道;‘哎呀,我不懂了,人上了大学就变了,建筑工业大学,了不起啊,还攀了高枝,可能没几年,就把我们这些穷亲戚都忘了啊。“
董臻还没开口,董震文说道:‘老三,你有事说事,别这么阴阳怪气的。“
董震英说道:‘二哥,你说,这事你怎么看,我好好的一个工程,马上盖起了一层,就被侄女亲自指挥铲车给推了,这叫什么事,这传到了我们家乡,这都是打脸的事,我没脸见人了。“
董震武黑着脸说道:‘董臻,这是你三叔的工程,还是你牵的线,你为什么这么不通情理呢?“
董臻辩解道:‘我三叔以次充好,用了不合格的水泥,有目共睹,我不能接受。“
董震武说道:‘董臻,你是监理,你不说谁知道。“
董臻顶撞道:‘天知道。“
董震武喝道:‘你这是什么话,老天爷知道什么?你这是胡来。“
董臻说道:‘二叔,你这话欠妥啊,厂房盖起来是不是要住人,呆人,万一工程不合格,导致坍塌,怎么办,责任谁负?“
董震武说道:‘工程都是这样,出事故的不过是十之一二,哪能都出事呢?“
董臻说道:“在肉联厂那个项目里,我也是这样,全抚州的人都知道这事,我不能徇私。”
董震武说道:‘事有不同,你三叔的事,你也搅了,你这大学念哪去了?“
董臻说道:‘二叔,我念大学,和做监理,不是一码事。我是秉公而行,并无私心,我也不想搅谁的事,我只想安安稳稳的做好工作,不想出现任何问题。“
董震英插口道:‘哼,这要不是路家的工程,你还这么卖力,说出来我都不信。“
董臻说道:‘三叔,你这话我就不懂了,起初我知道肉联厂的工程是路家的吗,我不知道,但是我还是要阻止那种以次充好的烂事,我是监理,不能对工程的质量不负责任。“
董震英翻了下白眼,说道:‘你这是做了路家的少奶奶,底气足,跟我们说话都是高八度,我服了。嗨,我们都是无名人物,跟什么路家人物比起来,简直是不值一提了,唉。“
董震武说道:‘董臻啊,你嫁给谁,我们管不着,但是你三叔的工程,你都给搅了,以后你三叔,在圈子里怎么混?名声多不好。“
董臻鼻子一酸,说道:‘二叔,你想过我的名声吗,我要是弄出了一个豆腐渣工程,我声名何在?“
董震武说道:‘董臻,你就高高手,这些事本就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的,何必如此较真呢?“
董臻说道:“二叔,三叔,我做工程就这样,没什么私情可以讲,秉公处置,这是我的底线。”
董震英哈哈一笑,说道;‘你们看吧,我们董家出了包公了,铁面无私啊,我真是大开眼界了。以后我那些朋友,谁还敢找我干活?谁还敢找我?人家现在都在戳我的脊梁骨,说我是熊包,唉。“
董臻说道:‘三叔,你这些话,愿意怎么说都行,我不能放松底线。“
董震武说道:‘大哥,你说句话,你怎么看?“
董震文说道:‘董臻啊,以后你也酌情考虑,毕竟这是你三叔,不是旁人。“
董臻说道:‘爸,你从小就告诫我,做人要诚实,做事要认真,你忘了吗?如果今天我照着三叔的办法,盖起了厂房,一旦房子出了质量问题,人家怎么说?人家说我徇私舞弊,假公济私,我怎么办?“
董震文一时无语,董震武说道:‘你为了名声,就忘了亲情吗?“
董臻说道:“二叔,我忘了亲情吗?董襄出事的时候,我是不是第一个到的医院?我们家曾经过的艰难的时候,三叔缺钱,我爸是不是四处筹钱?我那时候,上学都没买书包,一年没换新衣服,我忘了亲情吗?”
董震武一时没吭声,董震英说道:‘这都是亲情所致,我记得,永远记得。“
董臻说道:“三叔,我不是不想帮你,我不能帮,如果帮了你,开了口子,以后谁再找我徇私,以次充好,我如何处置?可能我没法处置,我也没脸在这一行混了。”
董震英摇摇头,说道:‘你这都是借口啊,你说的冠冕堂皇的,其实你是为了维护你在路家人眼中的地位,你是不能舍弃你眼下的名誉和利益。“
董臻愤然站起,说道:‘三叔,三叔,你是我三叔吗?你把我弄得声名狼藉,于你有何好处?“
董震英哼了一声,说道:‘你看你,又急了,还站起来了?怎么着,想讨个公道吗?嘿,你不是舍不得路家的名位,你为什么这么尽心竭力的做工程,你这不还是有所图吗?“
董臻缓缓坐下,说道:‘三叔,董襄的事,我不该过问,我错了。“
董震英说道:‘对对,你说对了,你就是不该管,你本来找个警察蒙我,你就是想替路家的人开脱吗?“董震文忍不住了,说道:‘老三,你说话太重了,什么我们家董臻护着路家人,为了名位声誉,你这是长辈该说的话吗?”
董震英说道;‘我们家董襄都被打得住院了,胳膊骨折,就被赔了八千块钱,这是董臻去调解的结果,还找了个警察,给我一顿忽悠,我就信了,后来才知道上当了,人家一堆人打得董襄,我们现在都被蒙在鼓里呢。“
董臻强压怒火,说道:‘三叔,人家是一堆人打董襄来着,但是局面混乱,那几个人并不是路尚彬带去的,只是突发事件,谁都无法预料。那几个人都跑了,就剩下了路尚彬,他就成了替罪羊了。“
董震英吧嗒吧嗒几下嘴,说道:‘哎哟,说的都好听,还替罪羊?那个路尚彬谁不知道啊,公子哥一个,整天吃喝嫖赌,不学好,他不带人去酒吧,我儿子怎么受的伤,说出来鬼都不信。“
董臻说道:“你可以去酒吧调监控录像,那是最好的证据。”
董震英说道:‘我调什么录像,我没功夫去啊。别说别的,这都是我们看错了人啊,误信人言啊。“
董震文说道;‘老三,你别老是以己之心度人,你知道事情的具体细节吗?你这么指责董臻,有何证据?“董震英哈哈笑道:‘大哥,我不需要证据,这件事我认了,我服了。”
董臻说道:“路家的路尚彬确实有责任,但是也只是酒后动手,参与其中而已。”
董震英说道:“我们孩子还在医院,骨折啊,伤筋动骨一百天吧,唉,可怜的娃啊。”
董震文说道:‘老三,你的孩子也缺教育,怎么就跑到了酒吧去,还打架斗殴?“
董震英说道:‘咦,大哥,这事可怨不得我们董襄啊,这事可是路尚彬挑起的。“
董震文说道:‘越扯越远了,本来是说你工程的事,怎么扯到这里了?“
董震武说道:‘无论怎么说,董臻搅了三叔的工程,也是不应该的,晚辈不敬长辈还行?“
董臻说道;”二叔,三叔,我知道错了,以后这种事,我也希望不再发生,三叔这边的工程,我也不能再帮忙介绍,以免我里外不是人啊。“
董震英看了看董震文,说道:‘大哥,这是你养的好女儿啊,上了大学就不认亲了,我真是刮目相看。“董震文一脸怒气,看了看董震英,也没发作。
董震雄在一侧,忽然正色说道:‘二哥,三哥,你们也够了啊。其实董臻也没错,人家怎么了,不就是秉公办事吗?怎么着,非得按照三哥的意思办啊?那算什么,我们董家的声誉还要吗?“
董震武喝道:‘老四,你平时都没个屁,今天怎么出来了,哈。“
董震雄撸开了右臂的衣服,显出了长长的一道疤痕,说道:‘那年我去搞工程,做力工,可惜啊,真不巧,第一次就遭遇了楼板坍塌,我就被水泥块砸了,砸的我胳膊骨折,韧带断裂,这个伤疤即是那个时候留下的。我后来整明白了,那个楼就是包工头,以次充好,用了次品水泥,导致楼板塌方。我就是深受其累,几乎丧命啊。幸好我躲得及时,被水泥板压到了角落里,没被压死,但我也是记忆犹新。所以,我恨那些以次充好的包工头,我恨那些假公济私的老板,我从那之后,我就发誓,再不去做力工,也不去那种地方,我有记性。因此,我赞成董臻的做法,她没错。“
此话一出,这边董震武没吭声,董震英也像是泄了气的皮球,看着董震雄的伤疤,一时默然。
董臻也感激涕零,没想到一向少言寡语的四叔,却在关键时刻帮了自己。
董震文撂下了董震雄的袖子,说道:‘老四这个事,我略有耳闻,老四没撒谎。“
董震雄慢慢说道:‘二哥,三哥,我们都四十多岁了,孩子们的事情,孩子们自有道理。我啊不爱说话,不等于我不会说话,也不等于一切都可以没有是非,没有善恶之别,没有黑白之分。唉,我们还是亲人,不是仇人,为什么因为这种事,在这里掰扯?有意义吗?董襄还在医院,我们想过吗?董臻还要嫁入路家,如果我们这么闹,人家怎么看待我们?我们算什么,农村的愚夫,还是街头的混子?在这里,为难孩子,刁难晚辈,传出去,我的脸算是丢尽了。我们到底是亲人啊,还是仇人?“
董震武当时倒了一杯白酒,端着说道:‘侄女啊,二叔脾气不好,这杯酒我当是赔罪了,我喝了。“
董臻当时倒了一杯,说道:‘二叔,我没事,我也是心直口快,多有得罪,我干了。“
两人几乎同时将白酒喝干,这边董震英也端起了一碗啤酒,一饮而尽,说道:‘董臻啊,三叔有时候会犯浑啊,哈,别记恨我啊,我干了。“董臻也笑着赔话。
董震文端起了半杯白酒,说道:‘我也随半杯吧,大家就掀过去这篇了,好不好?“
董震文喝了酒,几个人才是缓解了尴尬气氛,坐下来吃菜,一时无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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