犬养正雄自从带兵就没吃过这样的大亏,炸掉一座铁路桥问题不大,其他占领区也经常有这种事。军需库被炸可是不多见,尤其是青岛这么大规模的,连守卫仓库的带运输车队押运的,这一下就损失了近百人。还有那个王玺玉不偏不倚的又在这个夹口被打死,他是不在乎这个人,但汪精卫政府不干了,各种压力纷至沓来。日军华北司令部也非常恼火,这不是死了一个汉奸官员和几十个士兵的事,负面影响太大,华北战区司令官寺内寿夫命令犬养正雄,马上回国以渎职罪接受军事审判。犬养正雄受不了这个打击,在他的指挥部里切腹自杀。
各种迹象表明这次行动是国民党的特工所为,日本人除了加派兵力之外又将特高课的人派到青岛专门对付军统的特工。新来的日本大佐是竹下龙象,这是个少壮派,其凶狠毒辣远胜于犬养正雄。
肖胜芳终于确认锄奸成功可以回去复命了,临走时还特意去找孙炳昌道谢。
保国陪着妻在青岛住了俩月,一直到鬼子盘查的不那么严了才回到乡下。
丰收一直担心外面的那哥几个,曾多次和保国说要出去找找看,因为连大概目标都没有,保国始终没有同意。有天晚上丰收又过来找保国商量想出去碰碰运气,哥俩正在院子外面喝着茶水乘凉,青鸾摇着蒲扇抱着妮妮也在一旁陪着说话。
大约十点左右,丰收正要告辞回北辛村,向本和刘燕衣衫褴褛的突然出现在他们面前,这下几乎把保国他们惊喜的要死要活的。青鸾赶紧回屋放下已经睡着的媛媛,跑出来抱住弟弟和刘燕就哭的站不住脚跟子了。保国悄声说:“别在这哭了,快进屋,老四转圈看一下,有没有尾巴。”
进了屋内,保国也激动的一把抱住向本,许久才说:“哎呀,我的好兄弟,这大半年一点你们的消息都没有,急死我们了。你四哥天天嚷着要出去找你们,我怕他不但找不到人还得把他自己也弄丢了,只能安慰他在家耐心的等。好,好,你们终于有回来的了,爹娘要是知道你们回来了,估计这一夜都睡不着了。”
看到丰收关了大门进来,青鸾对向本说:“你四哥今晚还说要出去找你们呢,要不是你大哥坚决拦着,他早偷着走了。噢,正好我白天晒的水想洗澡还没洗呢,刘燕妹妹,让他们哥几个在这先聊着,我给你找身衣服等会你洗完换上。真欢起死人了,俺做梦也没想到恁俩今晚上回来。”
刘燕也没客气,冲大家笑了一下就跟着青鸾洗澡去了。
从南京逃出来之后,刘燕所受的苦只有她和向本知道,向本的伤反复了好几次,原本韦正宾想让他养好伤再分手,向本担心路上遇到鬼子可能连累大家,坚持不和他们一起走,就说要回家。一路上饥餐露宿的几乎没吃过一顿饱饭,他们对外就假称是逃难的夫妻,一路靠讨饭一天捱一天的打听着回家的路,有一次还差点被鬼子抓到。有时候要的多点俩人都吃,要的少时刘燕就让向本一个人吃。从榆钱到槐花,再到地里的野菜,要不到的时候他们逮着什么吃什么,等麦子能吃了刘燕就天天弄麦粒吃。
青鸾趁刘燕洗澡的工夫赶紧做饭,看的出来他们肯定是饿坏了,保国看她想做面条就说:“做噶瘩汤吧,熟的快一些。”
青鸾说:“不,祖宗们说,出门饺子回门面,俺得擀面条拴住俺兄弟和刘燕。”“向本,你们忍一下啊,等你洗完澡,我也差不多就擀出来了。”
向本说:“姐,我不急,回到家心里踏实了,可不用提心吊胆了。我们哥几个先说会话,你慢慢弄就行,一会我洗完澡先去我家看看。”
保国说:“明天再去吧,现在估计他们也睡下了,你要现在回去把他们忽弄起来,这一夜你们谁都不用睡了。唉,爹和娘只一年的工夫就明显看老了,一提起你们娘就哭,爹不说话,但他的心情显示在脸上,根本瞒不住别人的。”
丰收看着他们吃完了饭就说:“我先回去了,你们早些睡个安稳觉吧。”
保国说:“这都下半夜了,你还走什么走?明天再回去吧。”
天要亮时,保国家的后窗有人在轻叩,保国一个激灵就爬起来了,他问:“谁?”
窗外有人低声说:“大哥,是我,金龙。我和英杰回来了。”
一听是金龙的声音,激动的保国那颗心不知道该怎么跳才好。还没等他叫青鸾呢,青鸾已经听到了,跟着一骨碌就爬起来了,嘴里连声说道:“哎吆俺的娘哎,今天这是什么好日子?老天爷把俺的兄弟们都送回来了。”
保国点上灯赶紧下去开大门,走到厢房里把丰收也给叫起来了,丰收忘了这不不是在自己家了,咧着个大嘴穿着个裤衩子就跟着往外跑。大门打开,劫后余生的庞金龙抱住先出来的保国,卜英杰抱住丰收,四个人激动的谁也说不出话来。
青鸾也出来了,看他们腻成那样,不由得笑着说:“都快进屋,四个大老爷们在门口抱着让起早的人看到像什么?老四你也是,就差光着腚往外跑了。”
庞金龙和卜英杰赶紧和青鸾打招呼,大家跟着进了屋。刘燕依旧睡的很警觉,她和媛媛睡在另一间屋里,敲后窗的声音她没听到,保国和青鸾说话她听到了。向本一路上是真累坏了,这一放松下来睡的天昏地暗的,就算被抬走也不知道。
刘燕穿好衣服也走出来了,和庞金龙和卜英杰他们打了招呼,他俩刚已经知道向本他们也回来了,卜英杰冒失的问刘燕:“向本呢?”
刘燕红着脸指着厢房说:“和四哥睡一块呢,他没起来?”
保国说:“先别叫他了,让他睡吧,一会起来一起吃饭就行。”
青鸾说:“燕,你也回去再睡会吧,等我做好了早饭叫你。”
刘燕说:“大嫂,我不睡了。其实路上也没少睡,晚上赶路,白天大部分时间都在睡觉。我帮大嫂做饭,你一个人也忙活不过来。”
昨晚青鸾一直没倒出空来问刘燕和向本他们一路上是怎么熬过来,趁着刘燕帮她做饭的就说:“燕,向本伤的那么重,这一路上真的辛苦你了,按说姐得替我们老刘家给你磕一个表示感谢呢。等会我得说说向本,他也太自私了,他怎么就忍心拖累着你呢,这也不像我们刘家男人的做派呢。”
刘燕说:“大姐,你这可错怪他了,他一路上赶我好几次了,是我不走。当初他不顾生命危险能护送我出来,我为什么就不能护送他回家?将心比心,假若受伤的是我,他也不会撇下我不管。对了,向本一直没说那个韦医生的事吧?据说那个韦医生就是你们附近村子的,他说他和大哥他们都认识呢。”
青鸾一时忘记了韦正宾和罗玉的事了,有些惊讶的说:“是吗?这么巧?他怎么不跟你们一起回来?”
刘燕说:“韦医生说他辜负了一个女孩,这辈子没脸再回到家乡,他还嘱咐向本,不要和任何人提起遇到他的事呢,包括他的爹娘都不要说。其实我听的出来他还是一直惦记着他的家人的,只是一下子转不过弯来。我是想是否告诉他的爹娘一下,不要让老人为他的生死担心,我现在真是体会到了,我爸妈肯定一直也在担心惦记我的生死呢,我想等向本好利索了我就回上海看我爸妈去。”
青鸾说:“只要有机会,姐支持你回去看看,有可能的话把你爸妈一块接出来,让向本陪你一起去。现在他这条命可以说是你给的,他就该用一生来还你这份恩情。燕,姐想问你句话啊,虽然有些不合时宜。你和向本一起出生入死两次了,这一路上你们又唇齿相依的走回来,你们之间心里没有点战友之外的意思?”
刘燕一下子无语了,尽管根据青鸾前面的提示她已经猜到了肯定就是这话,可真等话到眼前了她又一时没法接口。一路上的患难与共加耳鬓厮磨已经让她认定了这个男人,向本有时也会用夫妻的名义逗她,她只是不知道该怎么和青鸾说。
东北妞爽朗的个性很快就战胜了刘燕短暂的腼腆,刘燕说:“不满大姐说,我是想过这个问题,只是我不知道向本的想法,虽然这一路上他也会媳妇媳妇的叫我,但我真的不敢肯定他是认真的还是闹着玩的。他在家真没定亲吗?我问过他他说没有,按照咱这边农村的规矩,你们家这么好的条件这有些不可能吧?”
青鸾一句话就摸透了刘燕的想法,不由得心头大喜。她说:“行了,我知道妹妹的意思了,向本和老人面前我去说。定亲的事他真没骗你,他哥和春燕是自己看上的,按新名词叫自由恋爱吧好像?到了向本这里,我大爹要给他找媒人提亲,他死活不干,就攀他哥呢,说大哥可以自己找他也可以,不准家里人提亲。后来他出去上学了就更不听家里安排,我大爹有了他哥的前车之鉴,心理上有了准备也就不逼他了,我大娘嘟囔催促多少次了,都被他坚决的挡住了。我自己弟弟当时也咬牙跟他立本哥哥学呢,被我爹一顿皮带揍的老老实实的结婚了。”
青鸾的话把自己和刘燕都给逗笑了。说话间青鸾做了就手的几个菜,又擀了一些面条。见保国进来帮着端饭,青鸾问:“用不用把大爹他们叫过来一起吃?”
保国说:“吃完再叫,不然一会面条准烂成一锅糊涂渣。”趁刘燕端菜出去的空挡,青鸾和保国说了向本和刘燕的事。保国说:“这是大好事啊,他们这份感情可是用命换出来的,你问向本了的意思了吗?”
青鸾说:“不用问,他的命都是人家刘燕拿命换回来的,他要敢说个不字我就敢敲死他。据刘燕说向本也是有这个意思的,只是她不敢肯定。我看啊,这姑娘不是不敢肯定,是怕向本感觉安全了会忘记俩人一起在路上的磨难。”
刘燕刚要回来继续端菜,看到青鸾和保国在那嘀嘀咕咕的说话。估计就是说自己和向本的事呢,没好意思进来,折身回去借去叫向本起床吃饭躲了。
向本睡的正香,刘燕连叫了几声他都没有反应。刘燕恶作剧的趴在向本耳边低声说:“快起来,有鬼子。”被叫的迷迷糊糊的向本一听‘有鬼子’三个字忽的一下就爬了起来,刚要下床才发现自己只穿一条裤衩,他猛然醒悟过来自己这是在家里,是刘燕在逗他。他挠着头又躺下说:“好容易回来睡个安稳觉还被你骗醒了。”
刘燕说:“快起来吧,你的两个姐夫天刚亮也回来了,看你睡的香,大哥不让叫你。饭做好了,大家都在前面等你呢。”
一听俩姐夫回来了,向本可躺不住了,兴奋的他一个鲤鱼打挺就蹦了起来,姐夫们安全的回来了,那就说明大哥目前也是安全的。就在他穿衣服的空挡,青鸾抱着刚睡醒的媛媛进来了,向本刚套上上衣还没穿裤子呢,一见姐姐进来,本能的就想往被窝里躲,青鸾笑着说:“藏什么藏?你时候我给你把过屎把过尿,你身上有什么我还不知道?在人家大姑娘面前穿着裤衩都不害羞,在姐这就知道害羞了?”
一句话把刘燕羞得的抢过媛媛先走了,青鸾这才意识到刚才失言了,不过好在已经知道了刘燕的心事,这话说的也没什么。青鸾对向本说:“向本,姐问你句话,你必须和我说实话,人家刘燕豁出命来把你送回来,你准备怎么还席人家?”
“姐,我知道你的意思,我还想等有空了让你替我问问刘燕的意思呢。只要她愿意,我这辈子就她了。”向本说的一点也不扭捏。
青鸾笑着说:“我怎么听着好像有些勉强呢?我问过刘燕了,她和你说的一样,只要你没意见她也愿意。你大哥还担心你不同意呢,我刚还和你大哥说,你要敢说个不字我这当姐的首先不答应,人家刘燕要人才有人才,要本事有本事,即使没有救命这一说,这样的好姑娘你去哪找?我不是说笑话,她第一次来时我就看好她了,我和爹娘说过,他们也说好,老人们还担心人家是大城市的姑娘怕人家看不上咱呢。快去洗脸吃饭去,你大哥说现在情况不明,暂时不准你们三个露面,一会我去把爹娘叫过来,中午咱就在家里好好的团圆一下。”
吃过早饭,青鸾去了祖屋。祖兴两口子带着正德和于波在院子里摆弄种的菜,于波从回来就一直跟姥爷住,正德和他玩的挺投机,大清早一爬起来就过来找他玩,本来俩人在祖旺院子里玩,听到祖兴在弄菜就过去帮忙捣乱。看到青鸾进来,正德还站起来叫了一声姑姑,于波连头都没抬,自管玩自己的。青鸾说:“波,有好耍的了连娘进来都不搭理了是吧?你俩快出来,别在里面跟着捣乱。”
隋氏正在绑黄瓜秧子,看到青鸾进来还以为是找孩子的,就说:“没事,就让他们在这玩吧,你们吃饭了?”
青鸾和祖兴两口说:“大爹,大娘,恁俩别干了,出来我和你们说个喜事。”
隋氏说:“有什么喜事?从恁俩弟弟走了,大娘的心就一直揪着,你快说说有什么喜事,我也好借喜冲冲身上的晦气。”
青鸾看着走出黄瓜地的老人放低声音说:“大娘,向本夜晚上回来了,不仅他回来了,他还给您带着儿媳妇呢。”
隋氏一副不敢信的样子看着青鸾,怔了一会才说:“真的?嫚,你可别拿这个逗我,真要夜晚上回来的你会现在才告诉我?”
青鸾说:“亲娘哎,我哪敢拿这个骗你?不信你去看看,金龙和英杰也回来了,他们前后脚到的家。我想叫恁过去来,保国说,他们几个一路上肯定是又饥又困的,你们若是见了面,这一夜谁也休息不好。早上我还想叫你们一起过去吃饭的,还是保国说,吃完再叫,不然面条非得被你哭的烂在锅里呢。”
祖兴信了,笑着说:“知母莫若子,还是保国想的周到,要是提前知道了,恁大娘一准哭的谁也吃不下这顿饭。”
隋氏什么也顾不得了,迈开脚就往保国家跑。祖兴说:“你还没回去告诉你爹娘吧?我带俩孩子先过去,你回家说一声,把你祖禅祖让两个大爹也叫着一块过去。”
等青鸾带着祖让和青香过来的时候,隋氏已经由进门时的嚎啕大哭改成嘤嘤抽泣了,她一只手紧紧拉住儿子一只手拉着刘燕,弄的向本挣了几次都没挣出去。青香没好意思往眼前凑,抱着孩子就站在她爹娘身边看着自己的男人。庞金龙和岳父母打过招呼后抱过了已经认不出他的孩子,逗了几下又还给了青香。
保国笑着对卜英杰说:“老弟,你可别看到人家金龙两口子团聚了心里着急,你得等天黑才能见到家珍。刘家庄也有鬼子呢,好在那个伪军的连长还可以,基本上不找咱的碴子,那咱也得心些。你们这些当兵抗日的在鬼子那里都有案底,别村的保长每天都要去和鬼子报告,你们这些人有没有回来的,没回来倒没什么,回来的就得去找当地维持会报到,签具一份被逼抗日的声明并保证日后绝不和鬼子作对才让你回家,不然直接抓起来。前阶段我去莱阳就听说莱阳、莱西抓了好几个了。”
卜英杰说:“我不着急,我听大哥的安排。”
黄家珍目前随黄金宝两口子住在黄家洼,卜英杰年前走的时候老婆就说怀孕了,他知道现在媳妇挺着个快要生了的大肚子,可不敢让她来回颠簸。
庞金龙看干娘也冷静下来了,没等他们问,就对老辈们把他们的历程简洁的重新复述了一遍:“我们从南京杀出来后就到了安徽,韩f渠在年初被老蒋以抗命的由头给枪毙了,这可苦了我们这些在外拼杀的兄弟,成天就像个没娘的孩子一样得看别人脸色活着,一度全靠别人接济,过一天算一天,当时日本人已经占领了济南,很快我们就知道青岛也被鬼子占领,那可真是叫天不响叫地不应的啊。”
隋氏说:“那恁怎么不回来?咱不当兵了,咱就来回种地。”
庞金龙苦笑一声,说:“俺的娘哎,俺何尝不想回来?但问题是根本就回不来,我哥手下还有几千兄弟呢,我们不能把他们抛下不管,都带着肯定走不掉,先不说这一路上有鬼子拦截,就是那帮官老爷也不会允许我们走。无奈之下,我们只好先投靠了老广,后来跟着老广去了徐州。我哥实在放心不下家里的你们,在撤离徐州的一次战斗中我哥使诈,把我和英杰报了失踪,这样我俩才得以脱身。他和我二哥带着部队跟着大部队后撤,现在又过了一个多月,具体他们在什么位置我也不知道了。不过请爹娘放心,我哥绝对没事,他和我二哥都是福将,子弹不找他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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