近一个月来，林默林佳一直陪着父亲，母亲，每一天都陪着，可能过去十多年加起来都没有这几天多，但是不幸的是，父亲依然去了，抛下他们一个人走了……
树欲静而风不止，子欲养而亲不待
林默看着漆黑的天空，有些不知所措，昨天还跟自己说话的父亲，怎么一下子就没了，心里一下子变得空落落的，没有那么悲伤，就是感觉心一下子空了。也许是早已经知道结局，所以才不悲伤吧。
屋子里母亲在帮父亲沐浴更衣，想让父亲干干净净的走，林默没有进去帮忙，他知道母亲有好多好多话想跟父亲说，本来要说一辈子的，可父亲却舍下母亲，早早的走了。
接下来的习俗就有些繁琐了，但是从就很有耐心的林默在大人的指导下一丝不苟的完成了。
从请风水先生勘探墓地，设置灵堂，选择棺木，买纸火（人死后，有竹子与质一起制成的各种各样生活用品，以前有马、房子、象、轿子等，现在与时俱进还有车子，别墅，仆人，手机，电脑，电视……应有尽有。）
请人准备宴席，请帮忙的，管事的，洗碗的，打饭的，端盘的，做菜的，发众（给帮忙的发烟啊什么的）的……还要通知那些沾亲带故的亲戚……一应种种，林默基本上都弄了一遍。
实际父亲只是想安安静静的就那么走的，他觉得这样太浪费，而且没有什么意义，可是林默、林佳总觉得要做些什么，尽管只是为时已晚，但是还是想做一些什么，为那个沉默了一生的庄稼汉子。
村里习俗，晚上灵堂大体设置好后，将逝者放于其上，头枕‘长鸣鸡枕’（绣有雄鸡的枕头），枕侧放‘招魂草’（谷草），草边放‘招魂幡’（白纸剪成），在正门口放‘引魂幡’（取杨柳枝叶做成）……
这些弄好以后，还要请人做法……
道人拿着拂尘，沾着神水，绕着灵体四处挥洒，先左三圈，然后右三圈，嘴里念念有词，不知道说些什么，可能是‘鬼语’吧……说是招魂，以免鬼误拿生者魂魄，招不回来，才说明一个人真的死去了……
大概十二点整，终于准备收棺入殓，寿衣放置，男子不三女子不四，孝子孝女披麻戴孝，先在棺底撒上一层石灰，再于棺底按逝者年龄抛撒钱币，必须为古钱币才行，再铺撒五谷，孝男孝女为死者‘净面’（用净棉絮蘸水擦洗死者脸庞），之后缓慢置入棺中，披上白布，谓之‘披金戴银’。这些弄好以后就请卖棺材的来主持棺殓，其中又是一番讲究。
这些差不多弄好以后，就是守灵了，孝子孝女身着缟素跪坐在堂前日夜不离，守着‘长明灯’，烧着‘纸火钱’，直到出殡。
不过这些年来，村子里这方面没有那么讲究，不需要七天七夜必须守着，不过灵前总得有人在不停的烧着“纸钱”……
忙了一天，林默就仿佛上了发条的机器人一般，面无表情、麻木如提线木偶，他们怎么说，他就怎么做。不过还好现在没人打扰他了，母亲伤心过度，加上这些事，被林默强拉着去睡了，佳佳也被林默叫去陪着母亲，至于守灵，就由林默一个人来就行了……
林默穿着孝服，跪在堂前，拿着打好的黄色纸钱一张一张的烧着……
“爸，你身前我们父子从来没有好好说过几句话，的时候叛逆，你说什么，我总是听不进去，你说往东，我偏要往西，幸亏您老脾气好，只是不轻不重的骂我一下就行了，而母亲看不惯，要打我的时候，也是您赶快跑过去拉着，平白讨母亲一阵责怪，要是一个收不急，还要被打几下……”
“而长大一点，读书以后，学还好，有不懂的还会问你，你很高兴我问你问题，嘴上说着不知道，晚上等我们睡了，还会心翼翼的翻开我的课本，生怕我知道，然后晚上点着灯，认认真真的看，只是希望能教我一点，要是我高兴的说一声，爸爸好厉害啊，这么难的题都会做，您得高兴好多天呢，比庄稼大丰收都高兴。”
“但是后来啊，随着我，越来越大，读书的地方，也离家越来越远，学的都是你从来没见过的知识后，问你的次数从零星几次，直至再也不问，你虽然不说，但是我知道……你是有些难受的，不过看到自己儿子学到那么多东西，你又无比的自豪，无比的高兴……您啊，从来都是那么容易满足……”
“不知道什么时候，学校离家远了，就准备住校了，那个时候，我沉浸在远离家中，还有那么多伙伴而高兴，而没有看到你担忧、关怀的眼神，也没有看到你为了给我置备住校的行李、被子，默默的把辛辛苦苦养了准备过年的猪卖了，被母亲数落了几个月，不过这些年为了凑书费，想来你是习惯了，只是每次卖猪你都不忍心自己亲自拉，总是叫人家来，然后你躲在角落，眼不见心不烦……”
“那个时候怎么说，十天还是能回来四天的，虽然那时候总是抱怨你，我一放假回来就叫我去山上干活，还总是不给你脸色。”
“后来啊，国家政策好了，生活变好了一些，不过啊，我又离得更远了，一个学期才能回去一次，爸，你也别怪我，到不是远到没有时间回去，而是我不想你辛辛苦苦、起早贪黑、脸朝黄土背朝天地干了一个星期还不够我来回车费。”
“然后啊，从那个时候开始，每次打电话，无论你我都只是说还有没有钱，要不要打一点给我，说完，就不知道说什么，就只是叮嘱我好好学习就把电话挂了，依稀还能记得，这时总是听到母亲问你为什么不再说会，你总是笑着说，孩子忙着学习呢……只有母亲看见了你有些复杂、黯淡的眼神……”
“后来，考上了好大学，你兴奋得马上把家里最大那头猪杀了，然后高高兴兴的请村里人吃上一台，要是人家说一句你儿子以后有前途，你们就等着享福吧，那你嘴得笑到脑袋后面了……”
“可是你怎么没有等我好好孝敬你，你怎么没有好好享福就走了呢？‘’
林默笑着摖了一下已经被泪水打湿的脸庞，右手重新拿起一打新的黄钱，认真的烧着……
“你啊，苦了一辈子，临了，快要享福的时候却突然走了，你还没有看着我讨媳妇呢？你还没有看着佳佳成为最美丽的新娘呢？你怎么可以走呢？你怎么舍得走啊？你怎么那么狠心……”
“啊，你倒是说句话啊，爸，你倒是说句话啊，你起来啊，你给我起来啊……”
不知什么时候林默瘫坐到了堂前，抱着父亲的遗像痛哭，一个个晶莹的泪珠滴落在遗像上，打湿了林山的脸颊，然后被林默轻轻的擦干净，露出那沧桑的脸庞……
不知不觉，远方已露出一点白色，林默只是抱着遗像，低声的说着什么……
呼
一阵怪风袭来，寒意让林默不自觉裹了一下衣服，怀里遗像抱得更紧了些，恍惚间，林默看见一红色身影，好像是父亲，正在对着自己笑，林默才想看得更仔细些，红色身影就不见了……
接下来的六天，村里弥漫着《大悲咒》的声音，不过悲的只是林默一家而已吧，其他人可能依然该笑就笑，说不定声音还大了几分……
晚上，堂前，林默恍惚间又看到了橙、黄、绿、青、蓝、紫色声音，都是父亲的样子，只是表情不一，或怒或忧，或悲或惊……但是林默问妹妹和妈妈，她们又说她们没看见，只是说林默太思念父亲所致，每次不过恍惚一眼，林默也就没有争辩什么只是放在了心里，不管怎么说，能再看见父亲，总是好的……
第七天晚上开始办丧席，不同那几年，有请一人、两人的，现在这几年都是请全席，然后近的，如同村之人，拖家带口，大人孩子，恨不得所有能张口吃饭的都带来，然后第二天随便摆上三五十块钱，还一脸难受的样子。
远的却稀稀拉拉的来几个，甚至不来，托人随便摆上一点礼钱，意思一下……
这就是亲朋好友啊，这就是现实，生死之外无大事，但别人家的生死之事，却又最是渺……
林默面如死灰，行尸走肉般的扛着父亲的棺椁，跟着前面的人不断木然的移动着，尽管身体上再疲惫、再痛苦近乎摇摇欲坠，也比不了内心所受的伤。
是啊，有些人，总是只有失去了，你才发现你是那么难受，那么舍不得……
棺材后面妹妹搀扶着伤心欲绝的母亲沿着路哀绝的哭着……
这天，不论是看不起自己家二舅，还是雪中送炭，情深意重的大姨、大伯……反正只要是沾亲带故的、想来的，能来的，都来了……
尽管如此，林默却没有一丝安慰，人死如灯灭，来或不来又如何呢？更何况许多人不过是来走个过场而已，部分人还有说有笑……对此，林默悲凉叹息，却因为是父亲下葬的日子，他忍着……
他不想惊扰父亲的灵魂……
天黑了，坟也建好了，爸爸也彻底与他们天各一方了，送走了那些让人厌恶的嘴脸，安排好回不去的亲戚，林默疲惫的走进门……
“哥哥，累了一天，你休息一下吧！我给你倒杯水，然后好好休息。‘’
‘’你看你几天没和眼了，而且今天又那么忙，什么事都要你去做，你一会赶快休息吧，不要什么都自己一个人扛，爸爸在下面也不想看到你这样的。”
林佳看着这个一米七五的男孩，一头笔直的黑发斜斜的划过眼角，深邃漆黑的眼眸中满满的疲惫与悲伤，挺立的鼻梁下，苍白的嘴唇干裂着，原本光洁白皙的下颚也不知道何时被乌黑的胡须覆盖住了。看得她不由心疼。
“没事，妹妹，不用担心，哥哥撑得住，你也累了，先去休息吧！今晚按习俗还要去守坟呢？”对着林佳，林默一如往昔的露出温和、宠溺的笑容，如同父亲对他们露出的笑容一样。
看着那强忍着疲惫与悲伤，依然笑着安慰自己的男孩，林佳仿佛看到了那个宠溺自己的父亲，她知道他是如自己一般悲伤的，可是自己可以靠在他肩膀上苦哭，甚至可以拉着母亲相互哭，可是他呢？
“他只比我大一岁啊……”
“哥哥，我陪你一起吧？”
“习俗上只能是男子，我也还有些话和爸爸说呢？而且妈妈刚刚又晕倒了，你还要好好照顾妈妈呢，我可不想爸爸刚走，妈妈就……”
“哥，那你一个人不怕吗？”
林默弹了一下林佳的头
“说什么呢，爸爸在那里啊，他会保护我的，无论生前还是死后，他都会保护我们的……”
“因为他是我们的父亲啊，最伟大的父亲……”
看着他，林佳不知道想起了什么，眼睛通红，眼泪不断打转。
“那哥哥你心点，好好看着父亲。”
说完，转身跑了，她不想让哥哥再看见自己的眼泪，她已经长大了，再也不是那个什么都要麻烦哥哥的丫头了……
看着林佳的背影，林默只感觉一阵压力袭来，疲惫、悲伤、责任，压得这才十九岁的少年不自觉的摇晃了一下，然后少年立即重新站直了身体，如顶天立地一般，让人仰望……
林默跪在山腰，身前一座孤坟屹立，旁边摆放着几个花圈，还有狮马鹿象，倒是看着有几分样子……
“爸，我又来陪你了，你可别嫌我烦啊，以后说不得只有清明会来看你了，可能还来不了，你可别怪我，要是怪我，你爬起来，打我一台，怎么舒服怎么来……不过想来你是舍不得的，那我也没办法了……”
……
不知不觉，天又黑了，林默没有察觉，只是继续说着，父子两人，一个躺着，一个跪着，一个说，一个只是听，不知能不能听到……
恍惚间，林默又看见一个黑色身影对着林默慈祥一笑，然后消失在土地上。
“你啊，果然一辈子都是爱着这土地的……”
林默神情有些恍惚，只是依然自顾自说着话……
第二天，林默离开了那个孤零零的坟，只留下那些狮马鹿象陪着那个老人，日复一日，年复一年……
回到家，林默拿起父亲生前自己买给他的烟，抽了起来……
“您啊，给你买条烟，你也舍不得抽，只是逢年过节拿出来抽一点，真是难为你个老烟鬼了……”
林默语气悲怆，烟雾缭绕中，父亲慈祥的音容总是不由自主的浮现在林默的眼前。
翻着记忆的照片，林默不记得什么时候开始，父亲说话越来越无力了，不知道什么时候干活休息的时间越来越长了，不知道什么时候手中的烟越来越多了，不知道什么时候他越来越沉默了……
时间的列车上……
我们都沉浸在窗外美丽的风景中，却没有发现养育我们的双亲却慢慢从我们的视线中消失了……
我们沉浸在成长的快乐中，却没有注意他们已经在渐渐的老去……
我们沉浸在新奇的世界中，却忘记为了我们而选择放弃探寻世界的父母……
我们兴高采烈的奔走在下一个城市，却对在后面用尽力气追赶，只是为了说一声“好好照顾好自己”的父母选择视而不见……
我们沉迷于虚假的络，却对真实而关心我们的父母，一声问候也舍不得……
林默知道他错过了很多，可是……
“子欲养而亲不在……”
……
“钱……呵呵……”
“不会的……以后再也不会了……”
林默在心里对自己说。
“呼……”
一口浓烟从林默的嘴里吐出……
……
“阿默，你怎么还不休息……”
“妈，你怎么出来了？”林默将烟熄灭，起身搀扶着虚弱的母亲坐下。
“什么时候学会的”
“这是第一次抽……”林默愧疚的低下了头。
“阿默，我跟你说，抽烟不仅不能解决问题，而且对身体也没有好处，我知道你难受，不过妈妈希望你以后不要抽了……”
看着母亲严肃的样子，林默点了点头。
看着那比自己还高的儿子，韩雯知道他已经长大了，再也不是以前那个不懂事的孩子了，这些天她也一直看着他沉默的忙进忙出，知道他压力很大，身心都很疲惫。
所以她语气不由一软。
“你知道就好，注意自己的身体，快去休息吧。明天会有一个好的开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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