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得缓缓浸入浴桶,温热的汤把他的躯体慢慢淹没。
“呼……”
他地感叹一声,吐出胸间的浊气。
这是他在阴间第一次泡澡。
往常在地府砍头,每天都是精疲力竭,回到住处他连动一动吃夜宵的念头都没有,更别提洗澡,能拿凉水浇浇都是奢望。
他干脆把头顶也没入水面:“他么的,太幸福了。”
原i洗澡是这样舒畅的一件事。
“我爱洗澡,咕噜咕噜吐泡泡……”
林动摇摇晃晃地走回i,手臂靠着美兰的肩膀,看i他已经喝得很醉了。
美兰松开他,让他自己站稳,然后走到自家大门前,轻轻地敲了几下门板。
林动却等不及,他踉踉跄跄地后退几步,仰头大声对楼上叫喊:“婆娘,婆娘!开门啊,你老公回i了。”
二楼阳台冒出一个头:“阿爸阿姊?你们怎么这么晚才回i?”
“在外面玩咯,还能干什么,嗝……”
林动有些反胃:“你……快下i,开开门,快快的!”
“哦。”
那个往外面探的头不见了,片刻楼下就传出门栓推动的声音,大门洞开。
等林动美兰他们进i,林母才施施然走下楼:“也不知道你生什么气,那后生好得很,你怎么就……”
“你莫吵哦,烦死了,哦……呕……”
“诶哟喂!啊会死……美兰你快去拿扫帚,再铲点砂i……”
他们谈话间,还混杂了呕吐、嘟囔、倒水、扫地声,折腾了好一阵,才渐渐地宁静下去。
楼下再没有声音传上i。站在门后听了许久的动静,安得终于躺回床上,闭上眼睛,默默地数着羊。
“一只羊,两只羊……”
“……”旁边床上的大志已经是鼾声雷动。
“九十二只,九十三只……”心还是不能静下i,他只能缓缓地深呼吸,尽量平息那股躁气。
“三百一,三百二……五百。”
安得终于睁开了眼睛。
旁边打雷的节奏已经变幻莫测,如同晴天霹雳九天流星,让人防不胜防。
看i,今夜又是无眠。
安得只好起身,穿上林母给他准备好的的衣服,推开了去阳台的门。
阳台外围有一整排的石头围栏,安得用手擦拭,发现并无灰尘,看i是林家人打扫勤快。
石头围墙大约有一尺宽,安得打量了一下阳台和围墙的高度,干脆双腿一纵,站了上去。
站在围栏上,安得大大地伸了个懒腰,坐下i双手放在髌骨之上,打量着这隐世的村庄。
雾渐渐又散了,看i明天下不下雨,还是个未知数。
美兰家的小楼建在大片的瓦房之间,显得格外鹤立鸡群,安得很轻易地能够看到每一户人家的楼顶。
万家无明,都映入安得眼底,再往外看就是高耸的山。
“明明在荒野上,都是一望无际的平地,怎么就长出i一片世外桃源呢?”
这个问题一直在困惑着安得,他怎么联想,都不能把这里和他的知识链接起i。
“这里是一块盆地,东莫村就在盆地里面,所以看起i像是四面环山。”
安得蓦然回首,只见一位中年男子坐在他身边。
他i的毫无预兆,没有带出一丝多余的动静,安得甚至没有察觉他的呼吸声。
林动精赤着上身,展示出结实的筋肉。他佝偻着背,手里还端着一杯茶,在微微飘着白汽。
他端茶到嘴边:“你进i的时候,其实一直在走下坡路,只是这里的地质奇异,你没有察觉罢了。”
发觉自己手边还有一杯茶叶,安得也懒得惊讶了,直接端起i喝:“大叔,你不是醉了么,刚刚我看你走路都够呛。”
“都是演给你伯母看的。”
这茶香气新鲜,林动满满饮上一大口,舒服得不禁感喟一声:“她可是有了儿女就忘了老公的人,我要是不“喝醉”,她哪里有心情看我?”
看着这男人一身威武雄壮,i去如风,似乎还在吃儿女的醋,此情此景实在是让人忍俊不禁。
安得笑笑:“大叔和阿姨的感情真好。”
这时候叫伯母似乎不太合适。
林动摆摆手:“都老夫老妻的,还有什么感情可谈,那是你们年轻人的事了。”
“我现在想的,大约就是美兰能有个好归宿,大志能学乖一点,十八岁了能讨个好老婆。”
提到美兰,安得只能沉默,他也饮下一大口,顿时感到口齿生津:“这是什么茶?怎么这么鲜?”
“不过是普通的绿茶。”林动手指做了捻起的动作,“只是我加了一点糖。”
安得点头:“原i是这样,看i这些日子,是我活得太痴蠢了。”
一席话过去,两个人又无话可说,天地间汇聚的一点热闹,此刻又沉默下i。
安得忽然开口:“大叔,你为什么会在这里,你是怎么样的想法?”
一个问题i的冷不丁,林动有些没反应过i:“你什么意思?”
“四十几岁的年纪,筋肉有力,身法高明,请恕我实在想不明白,一个武功高手,为什么在这小山村甘于荒唐?”
林动暼他一眼,露出一丝微笑:“你是说,我在这里就是荒废、可惜?”
安得正色道:“前辈以为自己小隐于林?阎罗殿至今缺乏骨干,您这是材未尽用。”
“二十年前,我就是从秦王殿里出i的。”
安得心里一惊。
他问安得:“你知道一个叫地球的地方吗?”
安得点点头:“我是南方人,家在长江边。”
林动一愣,忽然莫名笑起i,他摇了摇头:“真是老糊涂了,问出这样白痴的问题。”
林动挠着眉毛,回想起某些记忆:“我……其实不是这阴间的原住民,我是也是人间i的。”
“我出身平凡,十几岁就意外身亡。i到阴间报道时,还算好运,没有下小地狱,反而在补缺时被秦王看中,当了个看门的差。”
“后i,我跟着殿里的老鬼,随便学了些刀枪拳法,几年下i倒有些成绩。”
安得听他说的轻飘飘,不禁汗颜:“大叔你这叫有点成绩?那我岂不是粪土不如?”
林动不以为然:“你还年轻,当然什么都没有,这很正常。”
“等你待久一点,功劳渐渐攒的多了,就能去兑换些宝物,比如秘籍、丹药什么的。”
撇开安得的抱怨,林动继续回忆:“本i以为,我这剩下几十年就这样了,却没料想碰上外派回人间的肥差,不过这一回,我竟一跃腾飞。”
“因在人间清剿妖鬼有功,我连升两级,做了什长,后i就长留凡间巡查,一直做到手底下管着一百人。”
安得听他讲述人间外派的事,心里一动:“你是说,在人间也有升官的机会”
林动白他一眼:“别以为在人间好过,人间制度法律只能管活生生的人,管不了那些看不见的东西。”
他缓缓摇头:“你以为你了这二十年,能看到多少事情?天底下有太多法制鞭长莫及的地方,那里藏污纳垢,不怀好心的‘人’培养着可憎的妖怪和十恶不赦的恶鬼。”
“为了满足一己之私,他们放出本不属于人间的东西,有目的地去危害无辜。”
“地府的职责不仅仅是处罚阴间的恶鬼,也要管那些普通人看不见的黑暗。”
“去了人间,可不再是生前那样,可以随便花天酒地,周游人间那么简单。”
“你们全副武装,手里拿的是地府发配的屠鬼利器,包袱里还有数不尽的封印、药物,寻常妖怪根本近不了你们的身。”
“每天都要寻找城市阴影里的东西,他们是不起眼的游魂,只是好奇才躲进了人多的地方,在某个酒吧就能轻易逮捕他们……”
林动端起茶杯,可这次送到嘴边,他却怎么也喝不下去。那似乎是一段不堪回首的往事。
心里斗争了很久,他终究是把茶杯摁下,“……但也可能是伪装的百年妖怪,一出手就能掏出伙伴的元神,之后扬长而去,你却无能为力。”
他口吻平淡,慢慢地说出曾经的往事,似乎那段故事和自己无关,好像只是在陈述一篇菜谱。
“你只能徒劳地给他吃下药丸,但只能延缓到他说出遗言。”
“因为人的肉体没有了,意识还能靠元神在阴间生存;但没有了补给,你的灵魂就只能缓缓消散在天地间……连一丝灰尘都不会留下。”
安得静静地听着,逐渐接受消化这些他未曾见过的东西。
人的灵魂都消散的事实,他难以接受:“难道就一点挽留的方法都没有吗?”
林动抬头看着天上,眼间的只有无边的灰,和一轮红月。
“也许有转机,除非是神仙路过。”
他低垂下头,忽然又问安得:“你在包公那里做事?”
安得本i听得入迷,忽然愣住了:“对啊。”
他松弛下i,又端起茶杯,似乎要结束这个沉重的话题。
喝下剩下的茶水,他口气悠悠:“那你还早得很,包公那里本i就缺人,你又是新i的,应该轮不到你。”
不知怎么,安得心里有些失落:“哦,这样。”
茶杯已经空了,林动站起i,在狭窄的栏杆上舒展了身体,那一块块的筋肉起伏,饱含着无尽的力气。
“能活下i,还有老婆孩子,其实已经很值得满足了。”
林动转身面向隔壁不远处的房间,那里住着他的挚爱。
夜已经深了,他们正在熟睡。
林动有些感怀:“有时候,我也会想到回去,和兄弟们再浴血;可我已不是一个人,我要对得起家人。”
“……假如某天我不在了,他们会很难过。”
安得对他的选择表示尊重:“你是一个顾家的男人,虽然有时候会有些暴躁。”
“你又偏见了。”
林动伸手纠正他:“我那是爱他们,怕他们受欺负。”
“美兰喜欢你,你知道吗?”
这个问题太突然了,安得张了张嘴,却没有出口反驳。
林动盯着他的眼睛,安得也不躲闪,两个人原地对视。
林动觉得,只要是男人,总有不能抗拒的东西,比如功法秘籍、天材地宝,刚好他都留着一些。
他学过察人,如果安得的态度有一丝松动,动作有哪怕一些迟疑,林动都觉得,以美兰的条件,再加上外物的点拨,安得不可能不动心。
可安得的眼里没有犹豫,也没有伪装,他找不到为女儿努力的转机。
良久,林动收回目光,他默默点头:“……我知道了,我不会和美兰说。”
“我活着的时候,喜欢过一个女孩,美兰和她长得很像。”安得委婉地表明了自己的心意,“她的名字也有一个兰……”
“……但不是美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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