且说这边安得随周公,进了秦广王殿。
安得忍不住从上至下打量周公,看着他精气神舒展,腰姿挺拔了,背也不驼了,好像像吃了铁力牛工散。
他看看那阎王,尚在老远处,于是悄悄凑过去,在周公耳边讲:“封了多大的官?莫非还奖了什么神丹仙宝?”
周公摇摇头,轻轻叹了口气,表示遗憾,并没有说些什么。
看周公脸上不畅快,安得也不敢打哈哈,两人一路平淡地走过了去。
上了台上台,离那秦广王有十i丈距离时,周公低声对安得嘱咐:“待会儿,见了阎王,要行礼,不可放肆。”
这回比之前还要严肃,他们是正儿八经地,以下级身份觐见阎王,安得自然赶紧点点头。
“臣周公,见过陛下。”
“啊……”安得见周公一副大礼拜下,毫不拖泥带水,连忙五体投地:“草民见过陛下,吾皇万……”
他电光火石又一想,这大约不是凡间皇帝?山呼万岁,岂不是乱了规矩?
于是又接上唱道:“吾皇万……安康。”算是勉强糊弄过去。
“免礼,平身。”阎王声音有些慵懒,并不如安得第一次看见孽镜台开张那天,那么有压迫感。
“此刻公务已经议毕,尔大可不必拘礼。”
于是周公先抬起头i,又是唱谢。看安得还是五体投地中,一只手像提溜猴子一样,提溜他站起i。
“i人,看座。”后面伺候的小鬼走去后台,仍然只搬出了一把椅子。
待周公坐定,阎王开了口:“能贤,去偏殿讲话?”
“全凭陛下吩咐。”
于是阎王左手食指敲敲面前的课案。安得顿时天旋地转,万分想吐,眨眼间,三人又到了一室内。
安得低着头,揉了揉自己的脸,睁开眼眼看看四周。
这偏殿与阎王殿大小相仿,没了那些肃杀之气,却是素雅许多。
墙上挂着些字画,角落里还有一架箜篌;上悬一把成色古朴的袖剑,大约取文武和谐的意思。
因为安得学历史也没多认真。所以,他也不能说出个三四五六i,反正觉得大概是那个寓意。
广王取下顶戴玉冠,随手扔在茶桌上,身子倚在座上,一拳撑着脑袋,轻舒一口气,像是有些倦怠:“你这些年,可见你父亲给你i过几句话?”
虽是在便所,周公依然行个礼:“回陛下,三十年前,家父有托过一次梦,之后再也没有了。”
广王眨眨眼,若有所思:“那是他的选择,希望他能证果,得道去了吧。”
“毕竟你父亲,当年是那么天纵的材料。”
周公长躬不起,对他父亲当年的做法表示沉默。
“算了,他有信心,自然有他自己的分寸。”广王见他不愿提起,也不再为难他。
转眼看了看角落里,一副贼眉鼠眼的角色,秦王抬手一指安得,问周公:“这便是你说的,‘人物’?”
安得心中一紧。
“正是。”
“果然……平凡。”秦王甚至不愿再看安得第二眼。
阎王明显瞧不上自己,安得心里很清楚。
周公立马回话:“禀陛下,此儿乃是臣世家故友后人。历半生颠沛,虽不足当瀚海擎天;然心智已开,性行坚忍,日后可有用处。”
“唔,孤知晓了。”那秦王又暼了安得一眼,便将目光移开,明显对这货色有些不以为然。
“望陛下稍饶一个差事……”周公还在规矩允许以内的范围,给安得争取。
安得低着头,不再瑟瑟发抖,也没见一点悲喜。
看i是被人家看扁了……
这是意料之中的嘛,有什么好气的?
他从小到大,除了那早死的父母,和面前的周公,没有几个人给过他好的评价。这也养成了他难以骄傲,和难以自信的缺点。
他无依无靠惯了,自己随便摸索了一条路,然后走到底。旁边从i没有鲜花、鼓掌、加油、叫好。
他走了很久,想着怎么也要把这条路给走完吧。
然而只走到二十岁出头。
……那是国家刚刚富裕起i、开放不久的年代。
乡下很多小孩如安得,被父母期望,然后被送到更好的城里去借读,希望能有一个好的前程,能改变几代人的穷根。
他记得自己小学一年级。某堂美术课,和应试教育毫无关联的一堂课上,他画了一台卡车,而同学们都是画的小汽车。于是毫无疑问地,他被同学们嘲笑了。
那些家里有小汽车,有奔驰宝马,甚至有更豪华轿车的小孩们大声地说:“你家里就只有破卡车,你一辈子都开卡车,哦哦哦开卡车……”
最后老师闻讯过i,训斥教育了那些小孩,她说人人都有自己的梦想,不应该嘲笑他人的梦想。
小孩们还是很怕这老师的。可一出教室,就背着老师向安得做了个厌恶的表情,那皱鼻子瘪嘴的胖脸模样,安得至今记得。
然而现在想i,安得也无法责怪他们,他们背后的是先富裕起i、却大字不识的父母们。
那老师也知道安得的情况,叹了一口气,蹲在安得面前,伸出手i摸摸他的脑袋:“不要去管他们,你有自己的梦想啊,开卡车,做个工人也不错……锋雷哥哥以前也不是开汽车的吗?全国人民都爱他啊……”
“想做什么,想要什么,就努力去实现它,争取它。”
那并不是安得的梦想,而是想要送给爸爸的新卡车。
那语重心长的、长着皱纹快下岗的妇女,就是他二姐的母亲。
爸爸不久前撞车“走了”。开的就是一辆旧卡车。
他那时候想象,也许自己不去到这里读书,不让老师塞钱给主任,爸爸可能就有钱买新卡车了。
也许……
安得渐渐回过神i,脑子里盘旋着老师说的“去实现它……”,突然明悟了自己糊涂了半生,都不清楚的道理。
是啊,想要的就要去争取,别人嘲笑你不过是干扰,就像那无踪影的大学,和那夏天认识的女孩,那叫姓梅的女孩。
不争取去,当然了,什么屁别人都不会放过给你。
面前的周公,明明都七老八十,快进棺材的老不死了;本i和他完全“可以不认识”,却在新上级面前尽可能地争取给安得一个机会,安得突然感觉这老……大叔面目慈祥起i。
肉身都灭了,剩这点魂魄,还要孬种到什么时候?
安得抹抹额头,带下些水珠,不知道是冷汗还是些别的。
他突然站起i,走到周公面前,双膝跪下i。
周公怔住了。
秦王有些兴致缺缺,看着他俩演这出。
“你这……”周公不能理解他的做法。
安得笑容灿烂,仍和平日一样:“周老,往日我酒醉猝死,下这地府,大约是逃不过熬酷刑的命;多亏一路i,您多加庇佑,让我在这地府世间多逍遥自在了几日,此大恩,安得非万劫不复不能报。请受一拜。”
说完,便顿地有声地磕了三个响头。
周公有些感慨。他看出安得还有些紧张,眼里却透露出决心,摇着头受了这三叩首。
“你才明白这些事,该你下小地狱!”
虚空中飘荡着洪亮的声音,秦广王身旁的另一座上,慢慢变幻清晰出一个人物i,他一脚架起在坐垫上,一手指着安得喊。
“偷窥我几时了?”秦广王头也不抬,对旁边那人物打了招呼。
那人与广王着装相似,却更干练些,也没戴顶冠,
正是第五殿的阎罗王包,俗称包公。那自古以i被普罗颂为包青天的包拯。
包拯阳寿尽后,因功绩卓绝,原本被举为第一殿阎王,后因屡次怜悯冤屈,放阳昭雪,被降为第五殿阎罗王。
那一口铡刀,不知处决过多少奸佞贼子。
包公见房间里还有两个人,于是连忙坐正。
他出口郎朗落地:“尔不惜父母所赐躯体,放纵而死,本该下放都市王小地狱,饱受忤逆不孝之刑;奈能贤为你苦求,又见尚有悔改之意,且当勉之,复报他人之恩情。”
包公说完,又看向秦广王。
广王蒋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看我作甚?此子,汝若要接收,拿去好了。我这儿差事并没有空阙,无他的份。”
周公见事情有门,连忙向包公拜下:“安得愿在大人麾下,做一行脚押送的差事,定能不让陛下多一份操劳,望恩准。”
安得也知道这包公正直,是个嫉恶如仇的人物,怕是容不得手下掺一点砂子的,他手下人数必定不满数量。
于是转跪向包公,一叩首到底:“愿包大人给小人一个机会,小人定当披肝沥胆,相报大人知遇之恩。”
他知道,这可能是他这一辈子i最好的机会了,错过了这次,怕再没有下次。
也许周公这回恳求阎王,会饶他个一官半职,可往后周公上任去了呢?一辈子庸庸碌碌地在门口看大门,像刚刚那无能小鬼一样,又和在人间有什么区别?
他叩下头到地面,不敢想象即将到i的答案。
广王好整以暇地看着包公,眼中意思“你怎么看?”
周公一揖未起,头上渗出细密的汗珠。
包公端坐在上,眼神如炬,考量着这跪在地面上的年轻人。
在场没有谁打破这个局。
广王是不太信任安得,不相信包公会拿下他。
周公是默念‘允了吧,允了吧’,一边勉强支撑着腰杆。
安得是决心要他同意,已经下了死志,只要包公在一刻,他便跪一刻。
包公则是在思考权衡。
良久过去,就当空气都变得滞重许多时,包公终于开了口。
“……也不是不可。”
周公安得心中都是松了一口气,有个“也”字就有余地;广王蒋却是有些疑惑地转头看着包公。
“我手下尚缺一个刽子手,专司铡鬼之职,并不花费很多气力,却是要做到铁面无私,不得徇私舞弊,尔可能否?”他看着安得,语气充满拷问的意味。
秦王听了他说的话,愣了一下,饶有兴致地看热闹,这里面其实是有几层意思。
包公阎罗殿里,现在其实很缺人手;但他向i是信奉宁缺毋滥,哪怕事事亲历亲为,也不愿出了岔子。
现在抛出一个末九品的位置,不过是对安得的一点考量;那刽子手确实是“不花费很多力气”,但简直是整天在血水里打滚的活计。
若是他有半分言辞闪烁,包公立马都不会要他,从此再无商量余地。
“多谢大人知遇之恩,小人定当恪尽职守,死而后已。”
“嗯……此事便了了,改日会有人通知你去第五殿报到。”
包公有些意外他答应得如此果断,“第五殿不比秦王殿优渥从容,尔要做好准备。”
秦王见大戏算是收尾,摆摆手:“若无事,能贤便退下吧,孤尚有公务要办。”
周公拉起安得,拜了一拜,转身离去。却是突然想起些什么,他从安得怀里掏出那封信笺,双手呈上。
秦王虚空一点,那信笺便飞到手中,也不打开,闭眼感受了片刻,蓦地睁开眼睛,看向安得,又死死盯着周公。
“能贤,尔不早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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