师父在山坡下的一座墓碑前停下来,颤颤巍巍的蹲下身,双手颤抖着抚摸着墓碑,那干枯的手一点点的划过,充满了缱绻迷恋。
感觉到师父那千年冰封万年枯井一样的心,慢慢的活了过来,有了凡尘俗世的气息。
她的声音柔柔的,像是在喃喃自语,又像是在对着老朋友说话:
“将军,矜儿来看你了,你想矜儿没有?”
一听这话,我的身子一颤。
师父她
我看见她浑浊的眼睛里,两行清泪,悄然而下,而往日平淡无波的眼眸里,有一丝亮光在闪烁。
我以为,师父她老人家已经修炼了几十年,该是无悲无喜无痛苦的了,却没想,在此时此刻她却已经泣不成声。
“将军,你在那边还好吗?想着你在那边是孤独一个人,矜儿在这边也是孤苦伶仃,这么多年过去了,让你就等了。现在我已是风烛残年,过不了多久,我就可以去那边陪你了。”
“我在尘世间,还有一些事情未了,等我把这些事情都了了,就过去陪你。你要记得,我的左手手腕有一条疤痕,那是为你留下的,这样,即使过了奈何桥,喝了孟婆汤,你还能找得到我。”
师父说着说着,也不顾草地上还是湿漉漉的,就坐了下来,仿佛就坐在一位老朋友的身边一样自然。
她用浑浊的眼神,望着远处的山峰,用对老朋友的语气继续说:
“将军,我这一生,最遗憾的,就是没能给你留下一儿半女,没有延续你的骨血。”
“今日这丫头,像极了我年少的时候,我要收她为关门弟子,还望你在天之灵,能佑她平安。”
说完,师父转过头来看着我,对我说:
“丫头,给将军上炷香吧。”
“好。”
我点着了香,装上,向着墓碑拜了三拜。
我凑近了,才看清楚墓碑上写着:肖澜将军之墓。
将军?肖澜将军?
不知道怎么回事,我莫名其妙的想起了那个奇怪的梦,梦中的女子,要为已经战死的将军殉情。
我看看师父,又看看墓碑,看看墓碑后隆起的土丘,我不敢把梦中的女子和眼前的师父联系起来,或许,是我想多了。
也难怪师父她老人家看破红尘,出家为尼,想必地下埋着的,是她最爱之人,她的心,早就随着将军一起埋葬在这里了,活着的,只是一个没有灵魂的躯壳。
山间,风簌簌而起,有寒鸦飞过,投下一两个叫声,凄清而冷厉。
我和师父又默默的呆了一会儿,才按着来时的路回去。
拜师仪式,在寺院的大殿上举行,院里所有的师姐师妹都召集来了,一起诵经。
我先是给佛祖上了三炷香,拜了三拜,师父象征性的剪了我一撮头发,接着我给师父敬茶,给大师姐敬茶,我甜甜的叫着:
“师父,请喝茶。”
“大师姐,请喝茶。”
看着两人轻抿了一口茶,便礼成了。
李萧辰在旁边看着,眉眼冷峻,沉默不语,看着女孩就在他的面前拜了师,心里有种说不出的感觉。
待众人纷纷散去,我走出大殿,虚空虚无围了上来,虚空甚至拉着我的手,脸笑着。
“恭喜你啊,荷姐,不,师姐,我以后都得喊你师姐了。”
“师妹,请多指教。”
我抱了抱拳,眉毛扬起,得意洋洋的说,嘴巴都要翘起来了。
李萧辰看着女孩的样,呵呵两声,别得意得太早,以后会有你吃苦的时候。
大师姐走到女孩身边,看了一眼正神气飞扬的女孩,嘴角勾起一抹淡淡的笑。
“丫头,请随我来。”
丫头?她不叫我师妹?她该叫我师妹啊,我们是拜在同一个师父门下的,成了同门师姐妹了。
同门是姐妹?好像感觉这关系有些奇怪,究竟奇怪在哪里,我也说不清楚。
她叫我丫头,好像要比叫我师妹要自在一些。
我跟在她的身后,来到了她的禅房。
这是我第一次来她的房间,禁不住有些好奇,其实我一直都对她挺好奇的,特别是昨晚师父跟我说了她故事之后,在那样一个大风大雨的夜里来到这里,还生着病,究竟是发生了多大的事情,才求助了佛门禁地?
我承认,她在我心里的神秘感又多了几分。
如此多才多艺的一个女子,又正值风华正茂的年龄,为何要在这地方与青灯古佛相伴,耗尽光阴?
我好奇的打量着她的房间。
她的房间同师父的一样简朴,一床一柜一桌一椅,不同的是,她的床上,有一半的地方堆满了书籍,还有,在窗台边上的几上,放着一架古琴,古琴上方的窗棂上,挂着一架风铃。
窗外有风吹进来,风铃迎着风旋转起来,发出叮叮的清越而悠扬的声音。
我眨巴着大眼睛,盯着那个风铃看,没有注意到大师姐已经拿了本厚厚的书站在我身旁。
“给,把这书拿回去,记牢了,下星期上山来我要考你的。”
我的思绪被拉回到现实来,看着那本砖头厚的书,有些头疼。
《茶说》?
我深吸了一口气,在大师姐面前却也不敢有异议,只默默的点头。
我抱着书从大师姐的房里出来,控制不住自己的脚,踱步到了师父的门前。
想敲门又不敢,抬起手来又放下,如此反复,犹豫不决。
过了许久,刚想抬步走开,却听到了师父的声音,轻轻的从里面传出来:
“丫头,我知道是你,进来吧。”
师父正在打坐,看见我推门进来,眉毛一挑,说:
“丫头找我有事?”
我正犹豫着要不要说,好像背地里说别人坏话,不是君子所为。可我不是君子,该不用遵守这条规矩吧。
现在也只有师父能压得住大师姐了,怎么样也得试试,说不定师父是帮我的呢。
于是,我用委屈巴巴的眼神看着师父。
“怎么啦?”
我鼻子一吸气,手背揉着眼睛,撅着嘴,用半是撒娇半是委屈的语气对她说:
“师父,您也不管管大师姐,她欺负我。”
“哦?她怎么欺负你了,说说看。”
“您看,这么厚一本书,她要我全记下来,我怎么做得到,这不是欺负我么?”
净能看着丫头这副委屈巴巴的样子,气笑了,这丫头猴精啊,这么快就懂得来告状了。
“就你这皮猴的样子,就该管管。”
“师父。”
“好了,你也不看看,这书别人想看也不一定看得到呢,你呀,身在福中不知福。”
被这丫头一打扰,净能也无心打坐了,伸出一个手指点了点她的额头。
“要下山去了?下次记得早点儿来,来了就直接到我这里来,和我说说话。”
净能觉得自己很久没有说这么多话了,都是这丫头给惹的,多年来一潭死水的心,有了一丝丝的活泛气息。
李萧辰刚在大殿里把这两天抄的《地藏经》烧给他的母亲,走出来,就见到了姑娘站在门口等他一起下山。
两人并肩走着,默默的下山去。
又是一个周末,为了明天可以轻轻松松上山,不受拖累,周五下午放了学之后,我留下来赶作业。
周末两天的作业,赶着今晚完成,这样我就有更多的时间,在山上钻研茶艺了。
《茶说》确实是一本好书,师父说得没错,有些人想看还真是看不到呢。
此书是清朝末期的无名氏所著,里面记载了自春秋战国时期开始,一直到元明清朝时期茶的发展历史,详细的描写了各类茶叶的分类、种植、采摘和制作过程,非常的全面,将绵延几千年的茶艺文化描述得非常的详尽。
这简直就是一本集大成之作的茶经。
看得我爱不释手的,想着大师姐要考我的,当下就把重要的东西往脑子里塞,或许能应付过去。
想着以后,我会有很长一段时间在学校和寺院两处奔忙,心是满满当当的,却也乐此不疲。
教室里的人都走光了,我也没注意,我的思维被一道数学题给卡住了,皱着眉头想了好一会儿,没找到解决的办法。
时间在悄然流逝,不经意间,感觉好像光线暗沉了下去。
于是,抬起头来,想看看天空是不是快黑了。
结果,我在昏暗中突然的对上了男孩一双大大的眼睛,眼睛里发出的灼热的光芒,简直就像是在黑夜里,狼的眼睛发出来的幽光,吓得我心脏都要跳出来了,这人也不知道在这里站了多久了,居然一声不哼的,要吓死人啊。
男孩温润如玉的俊颜,眸光深沉的看着女孩,看着女孩轻蹙着的眉眼,那沉思的模样儿,那白皙的肌肤泛着如玉般的光泽,是怎么看都不够。
以前的自己真的是瞎了眼了,眼里居然看不到她,害得白白的浪费了那么好的时光,浪费那么好的机会。
要是自己在女孩迷着他的那会儿,好好的珍惜,或许,到了现在,女孩早就是自己的女朋友了,至少,不会像现在这样,拒他于千里之外。
现在,他也只有在女孩不知道的时候,偷偷的看着她,凝视着她,悄悄的靠近她,感受着她的气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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