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闻虚空说,你能背诵佛经?”
须臾,净能法师坐定后一直半眯着的眼,终于睁开看向我,开口询问,声音温和慈祥,好像邻居家的老奶奶。
“嗯。”
“不知施主能否背给老衲听听。”
“好。”
于是,我从《心经》开始,到《金刚经》,到《地藏经》,滔滔不绝的背了一遍,期间,口渴了,便喝口茶,润润嗓子。
净能法师和大师姐认真的听着,竟是一字不漏一字不差,两人的眼睛都睁得大大的,好一会儿都回不过神来,暗暗吃惊于我的天才记忆,要知佛经是最拗口最难记最难解的,这姑娘竟然像是背诵诗词歌赋这么简单,轻而易举的就背诵了出来。
这对于佛门中人来说,都是极难做到的,有些人清修几十年,有些人则穷其一生,都不一定能大到这个境界,更不说像我这样,常年混迹于俗尘凡世间,仅仅看过一遍,却能如此悉记于心。
净能法师看了一眼大师姐,眼神意味深远,这姑娘不简单啊。
许久,净能法师回过味来,依旧吐字温和的问:
“请问施主,你叫什么名字?”
“唐雨荷。”
“今年几岁了?”
“十六。”
净能法师似是无意的看了一眼大师姐,目光清明,内心了然。
而大师姐表面淡然,内心却波涛汹涌惊涛骇浪,连着点茶的手法都微微的有些抖。
“施主与我佛有缘,贫尼想收施主为俗家弟子,不知施主可愿意?”
“啊?”
我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多少人想求净能大师指点一二,却求而不得。
“施主不必急着回答,回去好好想想,再给我答复,可好?”
净能法师说完,拿起茶盏轻轻的抿了口茶,看着我,眉眼里掩饰不住的喜欢。
我总觉得她那双眼睛异常的熟悉,总觉得在哪里见过,却是怎么也想不起来。
“能得到师父的赏识,是你的造化,切不可辜负了。”
大师姐也在旁边提点着,怕这个丫头不知轻重。
我看了眼坐在旁边默不作声,一直警惕着的李萧辰,他也是一脸的懵逼,不敢置信的样子。
“好。”
“两位施主,现在天色已晚,加上下雨路滑,不便下山,今晚就在寺内休息,明早再下山吧。”
“嗯,那个,不是说不留男客的吗?”
我终是忍不住,好奇的问。
“两位施主是虚空虚无的朋友,又与我佛有缘,佛不计较,今晚就破例而为吧。”
“好的,师父。”
大师姐颔首应答。
告别了净能大师,我们随着虚无出来,绕过走廊,李萧辰往最远的一间厢房而去,而我,则和虚空虚无她们一起住。
虚空跑去和虚无挤一张床,把她的床让给了我,我舒舒服服的卷着被子,把自己卷成了一个蚕蛹,闭上眼睛,听着窗外滴滴答答的雨声,脑子里想着净能大师刚才的话。
当净能大师的弟子,是何等的荣耀,可是我一要上学,二又不想出家当尼姑的,就一俗人,做她的弟子好像也不合适吧。
想着想着,竟迷迷糊糊的睡着了。
夜里,净能大师禅房内。
大师姐把师父老人家扶上了床之后,在旁垂首而立。
“思白,你现在还是佛门中人,我能帮你的也只能帮到这儿了。剩下的,要靠你自己了。”
“谢谢师父。”
“这么多年把你留在我身边,是委屈你了。我老了,身体也不好,这寺院里事情又多,这些年全靠着你处理,才维持了这个局面,辛苦你了。”
“师父,这是我该做的。”
“可是我不能一直把你留在这里,你不属于这里,你该有自己的生活,师父不能太自私了。”
“师父的事,就是我的事,弟子是心甘情愿的。”
净能大师一声叹息,女子大好的青春年华,都浪费在了寺庙里,陪着那些不会说话的菩萨度过,一盏清灯,内心孤苦,她不想思白也走她的老路。
不是到了极端的厌世,不是到了绝望的边缘,断然不会走到这一步。
想想自己这一生,在尘世间轰轰烈烈,爱过,恨过,无奈过,绝望过,到了最后,看破一切,才遁入空门。
像思白这样有才华的女子,更适合外面鲜活的世界,活出自己精彩的人生。
还记得当年,她走投无路的来到这里时,浑身是伤,整整昏迷了一个月,才醒过来。
时间真是过得快啊,一晃就是十几年,她躲在这里已经十几年了,外面的世界已经风停雨歇,翻天覆地了,也是该她出山的时候了。
她始终不是属于这里的。
“思白,我这身子骨一日不如一日,寺院里迟早都是要有个能主事的人,也该准备准备了。”
“师父,我也正有此意,不知思慧如何?”
思慧是二师姐,在寺院里的威望仅次于大师姐。
“思慧,秉性纯良,但慧根不足,要靠勤奋补拙,还有待你从旁多加指导才行。”
“是,师父,弟子定当竭尽全力。”
“好,夜深了,你回吧,我要休息了。”
“那,师父好好休息,弟子告退。”
思白好像还有话要说,却看见净能大师已经盘腿而坐,闭上了眼睛,如入定了般,便不再说话,退了出去。
思白替师父关好门,站在廊下。
寺院灯火昏黄,暗影重重,孤寂清冷,在冬天的雨夜里,冷风习习,让人遍体生寒,然,正是冷风的吹拂,又让头脑无比的清醒。
十多年了,她画地为牢,把自己拘禁于这寺院之内方寸之间,日日与青灯古佛为伴,潜心忏悔,为自己赎罪,躲避着尘世间的风风雨雨,度过了最美好的年华,外面的世界于她,已经变得很是陌生。
往事纷涌而至,即使关起门来修炼了十几年,那些年的那些事,依旧能让人锥心噬骨般的疼痛。
难怪师父她老人家不肯为我剃度,说我六根未净,尘缘未了,她老人家果然是眼光毒辣,能看透我的心啊。
思白神思恍惚,久久未能从过去中飘出来。
早上,只从见到了那丫头之后,她的整个人就不好了,心肝脾肺一起拧着疼,直到现在,一整颗心还是无法平静下来,她知道,自己这样很不好,佛门中人该看淡世间所有的往事,无欲无念,可是,今日之后,无论如何也做不到了。
那个孩子,在右耳耳垂有一颗朱砂志,如红宝石般,很是耀眼,她一眼就看到了,当时就眼前一黑,差点晕倒,呼吸几乎要窒息了。
若不是,那日逃难,自己经历大劫又刚生产,自身难保,她断不会舍弃自己的孩子。
待时局稳定后,自己终是放不下,这两年曾多次回去寻找,而哑叔已不在,遍寻无果。
今时今日,上苍怜悯,让孩子重又回到我的身边。
可如今,即使近在咫尺也不能相认,只求得师父老人家收她为弟子,自己好把一身的才学传授于她。
殷家,往后就要靠她发扬光大了。
可是,那个男孩,怎么长得这么像那个人?简直就是同一个模子里印出来的,那眉眼,那一举一动,那冷峻的皱眉,都如出一辙,难道他就是当日郝晴姐留下的孩子?
真是冤孽啊。
思白想到这里,心痛难耐,如万箭穿心。
这么多年,她一直在忏悔在赎罪。
可世间万物轮回,果然还是躲不过去啊,欠下的总是要还的。
次日清晨,我从浑厚悠远的晨钟声中醒来,躺在床上,静静的听着风吹过松林的松涛声,那种时而低吟,时而倾诉,时而如笛声飘来,悠远悠长却又变幻莫测的声音,胜过世上任何一位钢琴家弹奏出来的曲子,听着就是一种享受,简直妙不可言。
听到窸窸窣窣的起床声,我睁开眼睛,发现天还没亮,却看见虚空虚无已经起来洗漱了,脸被冻得红扑扑的,甚是可爱。
山里的气温低,比城里更早的进入了寒冬。
想不到啊,在山里当个尼姑也不是那么好混的,不仅每日受着清规戒律的约束,单单这早起,也是比学校要早。
“荷姐,你醒了?”
“嗯,你们每日都这么早吗?”
“当然,我们要去打扫庭院,擦洗佛堂了。你还可以再睡一会儿。”
可是我醒了,也睡不回去了,不如就跟着去帮帮忙吧。
我打着大大的哈欠,跟在她们的后面,出门的时候,一阵冷风吹来,我浑身一个激灵,脑子瞬间就醒了。
打扫庭院,清理落叶垃圾,用水擦洗佛堂的佛像,桌椅地板,我就跟着她们俩一起做,还没完成,就已经累得腰酸背痛的,也不知道她们这样日复一日的重复着同样的事情,为什么竟不觉得累不觉得乏味?
佩服。
我实在是受不了了,便在大殿里的蒲团上趴着,捏着腰,休息一下。
想着如果我真成了净能大师的弟子,会不会也是每日做这些事情?我可吃不消。
看来昨晚大师的话我得好好想想,别到时后悔了,退无可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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