男人搬来几张凳子,招呼着让人坐下来,又对着厨房的门口喊了句:
“婆娘,家里来客人了,烧些茶水来。”
“嗯,马上就好。”
一个女人的声音从里面飘出来,李中白听着那声音甚是陌生,暗暗的舒了一口气,一直紧绷着的神经终于松弛了下来。
他来的这一路,心里一直惴惴不安,如坐针毡,在担心,在害怕,在设想着见面的场景,如果那女人是殷秋,他需要怎样去面对,是该高兴呢,还是该伤心?
高兴是肯定的,只要她还活着,就比什么都强,自己穷其十六年,等待了十六年,终于皇天不负有心人,让他找到了她。
可是,面对她已嫁作他人妇的这个事实,自己又该怎么办?漫长的十六年,等待的孤独与痛苦,希望她能回到自己身边而不能的绝望,一下子就揪住了他的心。
殷秋,我该怎么办?告诉我该怎么办?
心里莫名其妙的希望,那个叫陈月凤的女人不是殷秋。
所以,一路上,李中白的心肝脾肺都拧成了一团,眸光深邃冷着脸,气压极低,吓得吴帆连气都不敢出。
这会儿,听到那妇人的声音,他就有了八九分的把握,不是他的秋儿。
秋儿的声音他最是熟悉不过,娇柔,婉转,如百灵鸟般,即使只听其声,不见其人,也能顷刻间刻进心里。
心里一松,眉眼就舒展开来,那刀刻般的五官也柔和了不少,甚至嘴角还勾出一抹淡淡的笑。
李中白坐在凳子上,一直握紧的拳头松开了,腿也向前伸了伸,保持一种比较舒服的姿势,然后开口对男人说:
“突然造访,实属冒昧,还请唐先生见谅。”
一直沉着脸,没说话的李中白,这会儿一开口,谦逊有礼,谈吐不凡,让这些村野粗鄙之人心里一惊。
李中白一个眼神过去,吴帆已经把带来的礼物搁置在一张空置的凳子上。
“心意,不成敬意,还望先生笑纳。”
男人完全不明所以,突然来这么两个人,带着礼物,一口一个先生的唤他,谦卑有礼,他的脑子全懵了。
脑子成了一团浆糊的看着那人,不知该如何作答。
此时,恰好一个妇人从厨房里端了茶水出来,打破了原来的沉默与尴尬。
“来,先喝点水,慢慢聊。”
李中白寻着声音看过去,妇人扎着短发,脸圆圆的,皮肤粗糙,有着农村妇人的粗犷,见到他们,咧嘴一笑,笑声爽朗。
李中白那颗狂跳不已的心,迅速的平静下来,不是她,真的不是她。
刚才只是听到了声音,就有了八九分的把握,不是自己要找的人,又想着,会不会经过这么些年,连声音也变了呢,总还是要见到了人,才能确定,是不是自己心心念念了那么久的人?
如今见到来人,已经能确定,眼前的妇人不是殷秋,一直提着心,放下来又提了上来。
不是殷秋,那殷秋在哪里?世界那么大,我又该去哪里找?
沉默的瞬间,看两人的相貌,和那丫头的相貌没有一点儿相似的地方,眉眼不像,连一颦一笑都不像,心里已基本能确定,那个丫头不是他们亲生的。
“这位是?”
“是我家里的,孩子他娘。”
男人终于是恢复了理智,介绍说。
“哦,夫人好。今日李某到府上叨扰,实乃有事相求。”
“先生过谦了,有事请说,只要是我知道的,必定知无不言,需要我出手相帮的,也必定尽力而为。”
男人也是上过学的人,对于这种场面也还能应对,于是斟词酌句的回答说。
李中白喝了一口妇人递过来的茶水,茶是山野间采摘的野生茶,自带一种天然的香味,入口甘甜。
“好的,先生爽快,那我就直说了。”
“鄙人李中白,李村人,后到浔城谋生”
“你就是李中白?你可是女的恩人啊,一直未得见先生之面,无法答谢先生大恩啊。”
李中白话没说完,就被妇人抢了过去,粗糙的手,还拉过了他的手,很是激动。
山野之人淳朴,感情也是真挚。
“先生就是当年那个威震这十里八乡的那个李中白?”
男人终于是回过神来,心里一惊,难怪第一眼见他便感觉自带威压,气势逼人,不同凡响。
李中白只点了点头,见男人一脸的惊愕,就说:
“先生谬赞了。”
“婆娘,去杀只鸡备好酒菜,我要与先生好好聊聊。”
妇人抹了一把眼泪,站起来就要往外面圈着的鸡舍走去,却被李中白叫住了。
“先别急,我还有些事情要讨教二位。”
妇人听如此一说,就拉了把凳子坐下来,发觉自己打断了客人的话这么久,有些不好意思。
“好,您说。”
“那个叫唐雨荷的丫头,是你们的女儿?”
“是的呢,虽然不是我亲生的,可我当亲闺女养着呢。”
妇人倒是口直心快,一句话就把丫头的身世道了出来。
果真如此,即使和自己的猜测一样,但亲耳听到这么个消息,还是眉心一跳。
“能把你当年是怎样收养这个孩子的经过,细细的讲一遍吗?”
“好,我说,当年——”
妇人把当年怎样在荷塘边遇到的婴孩,抱回家,刚出生的婴儿淋了雨,怎样经历了九死一生,才活了下来的事情,事无巨细,一一道来。
李中白听得神色凝重,心情沉重,刚刚舒展开来的脸上,又寒霜凝结,气压低得吓人,连站在一旁的吴帆也噤若寒蝉。
尽管心里早有准备,还是无法接受那丫头受了这么多的苦与难的事实,这些,让他怎么有脸去面对殷秋。
“你还记得,当年捡到这个孩子的时间吗?”
“记得,我记得那天是75年的6月0日,没错,就是那一天,那一天下雨,荷花开得正美”
李中白一口茶喝下去,被呛着了,接着是一直猛咳。
“咳咳”
6月0日,也就是殷秋出事后的第三天,连时间都巧得天衣无缝。
他能确定,那丫头就是殷秋的孩子,也是自己的孩子。
“那孩子留有什么物件吗?”
妇人摇摇头,说:
“当时那孩子用破旧的衣服包裹着,连出生日期也没有,还淋了雨,做父母的,也太狠心了。”
李中白拽紧了拳头,真想给自己一拳,他不配做个男人,更不配做个父亲。
“你可见到孩子的母亲?”
妇人还是摇摇头。
“没有,那个时候,孩子就孤零零的躺在草地上哭得别提有多伤心了,这么多年过去了,也没有人来寻,也不知道,她的亲生父母是遇到了什么难事,还是已经不在了,才会丢弃自己的孩子。”
妇人的这句话,点中了李中白心里的痛穴,一时间,已经痛了十几年的伤口复又撕裂开来,鲜血直流。
是啊,殷秋是如此的善良,当年若不是经历着生死大难,她绝对不会丢弃自己的孩子。
而自己这么多年苦寻无果,错过了当一个父亲最好的时期。
只是,殷秋依旧没有任何消息,不知生死。也不知道她现在在哪里,过得好不好。
到了这会儿,唐明再不明白今日这两个不速之客的来意,那就是傻的了。
就是为了他的女儿-唐雨荷而来的,或许这孩子身世的背后,隐藏着诸多不为人知的秘密。
唐明看着眼前这个曾经三棵树镇的风云人物,多年来也只是道听途说,没得亲眼见到本人,而现在,居然就坐在离他只有一步之遥的地方,他得以更加近距离的感受到他非凡的气魄。
是的,他是与众不同的。尽管此时的他眉头紧蹙,眸光深沉,甚至能感觉得到那深沉的目光下隐藏的痛苦、后悔和无望,却无损他多年来练就的果敢沉稳,杀伐决断的气质。
记得当年,在他辞去官职之前,整个的三棵树镇大大的官员都被清洗了一遍,那是需要怎样的手腕和背景才能做到的。
眼前这位可望不可及的人物,难道就是那丫头的亲生父亲?
唐明觉得有些不可思议。
这些年来,自己对那丫头的冷淡和疏离是明显的,毕竟不是亲生的,没有了那层血缘关系,总觉得隔着很远的距离。
但,慢慢的,他亲眼看着那丫头怎样的成长起来的,那执拗的一往无前的性子,超出常人的毅力和聪慧敏捷的思维,她以自己的努力和成绩,一次一次的打破了世人的眼光,走了出去,这些是他不能给的,因为先天的基因来自遗传。
那孩子是如此的与众不同,原来是因为父母强大的基因本身就与众不同。
她逐渐的成为了他的骄傲,他的希望。
她用自己的努力,打破了他作为一个父亲对于血缘关系过分的执念。
不知从什么时候起,他就开始关心她,爱护她,尽所能的满足她的要求,想尽自己的能力给这个孩子应有的父爱,后来甚至超过了自己那几个亲生的孩子。
尽管他一直都是沉默的,不善言辞,也很少表现出来。
现在孩子的父亲这么突然的寻来,他的心里很不是滋味,有种自己辛辛苦苦养大的闺女被人抢走的感觉,让他难以接受。
这么多年了,即使是养一条狗,也有感情,更何况是个人,从那么一丁点就养到了现在这么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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