殷秋看着男人直接用她用过的筷子把面条吃完了,吧唧一下嘴,抽出一支烟,侧过脸去点火,那样子,帅得让殷秋移不开眼睛。
知道女孩在盯着自己看,男人在烟雾中,用一双冷静沉稳的眸子回看着她。
殷秋一阵心慌意乱,只好赶紧的移开自己的视线,转移注意力,掩饰自己的窘态,惴惴的说:
“中,中白哥,我今晚住哪里?”
“这里。”
“啊?”
殷秋以为自己听错了,却又听到男人继续说:
“我去办公室睡。”
“哦。”
看着女孩重重的呼出一口气,李中白有点想笑,她的脑袋瓜里究竟在想些什么?
那天晚上,殷秋拥着充满男人清冽气息的被子,裹成了一个蚕蛹,被气息熏得迷迷糊糊的就睡着了,一夜安稳。
然而,却苦了李中白,一米八几的个子,在倒春寒湿湿冷冷的夜里,窝在办公室的硬木长椅上睡了一个晚上,木板硬绷绷的,咯得他浑身的骨头都疼。
第二天一大早,他去食堂拿了两个馒头塞她手里,急着要把她送回去了事。
与来时的叽叽喳喳相反,回去却是一路的沉默。
习惯了她的吵闹,这一沉默,反倒是让李中白有些不适应了。
车开到村口,在那一片李树林旁边,停住了。李中白让她下车,自己走回去,他还有一个会议,要赶着回镇上。
女孩先是撅了撅嘴,继而又笑了,然后下了车。
“那,中白哥,我回去了,谢谢。”
“嗯。”
李中白重新启动了车,正准备调头的时候,听到女孩在喊他。
“中白哥,等等。”
吉普车的响声很大,屁股后面还冒着浓烟,这发动机老化了,动静越来越大。
“还有事?”
李中白不得不也喊着嗓子,声音沉稳冷漠还带着威严。
“等等。”
女孩没有说什么事,只叫他等等,他看了眼手表,离会议还有两个时,就给她几分钟。
他也好奇,她想干什么。
于是,熄了火,坐在车里,摇开车窗看着她。
女孩穿着白色的衣裳,披肩的头发散开来,没有扎成马尾,有一种独特的韵味,正笑靥如花的看着他。
“我要给你个惊喜。”
李中白不说话,惊喜?从到大,他从来就没有过惊喜,只会有恐惧与残酷。
面对死亡时的恐惧,与上阵杀敌时的残酷,同时并存。
在面对着不是你死就是我活的境地时,他会毫不犹豫的选择后者。
将近三十岁的人生里,看过太多的生与死,已经麻木了。
他倒要看看,今天这丫头能给他什么惊喜?
只见她跑向旁边的李树林。
春天的李树林是最美的季节,此时正是花开得最烂漫的时候,李花洁白无暇,朵朵绽放,一簇簇的缀满光秃秃的枝头。
绿还未吐,花却已先开。
这花,有些像北方的梨花,如雪的白。只不过,一个在南方,一个在北方,一个长在春天,一个长在冬天,结出的果实更是千差万别。
最爱便是一阵风吹过,花瓣飘飘洒洒的落下来,像雪花却又胜过雪花。
看着花瓣落在女孩的头上,发梢上,肩膀上,衣服上,那浑身都是花瓣的女孩,此刻便如不食人间烟火的花之仙子,出现在他的眼前。
他确实很惊喜,那一刻,她闯进了他的心里。
天地间寻寻觅觅,原来是你。
这份惊喜,越过了生与死,直达灵魂深处,冷漠孤独的灵魂里,有了一丝柔情,一丝亮光。
他眯着眼看着她,眸光深邃,不见悲喜,而内心里,却已经波涛汹涌。
你为什么现在才出现?为什么现在才来到我的身边?
女孩摘下一把李花,笑着,人比花美,人比花娇,人比花俏,然后,她拿着花向他挥舞着,那画面,如同画中走来的女子。
李中白掏出一支烟,放进嘴里,手有些抖,好不容易才打着了火,点着了烟,狠狠的吸了一口,以平复自己的情绪。
却被烟呛到了,嗓子辣辣的疼。
他干咳着。
在以往的人生中,他再惊慌,也不会出现这种情况。
如此刚强,冷漠,残酷,沉稳的一个男子,竟然会在一个女孩面前,乱了分寸。
女孩奔过来,把花塞到他手里,对他笑着说:
“给,祝你每天都开开心心的。”
李中白冷硬的嘴角勾了勾,算是回答。
一只兔子,天真得从来就没有觉察到自己的身边有多危险,要是遇到坏人怎么办?
坏人,难道自己不坏吗?否则又怎么会动了邪念了。
回镇的路上,李中白时不时的瞄一眼旁边的花,脑子里很是恍惚,有一种怦然心动的暖流溢满全身,让他感觉到自己的前半生都白活了。
开会的时候,下面的一干人等,居然发现李局笑了两次,虽然只是稍纵即逝,但心细的人还是捕捉到了,从来冷酷无情毫不手软的铁血男人,这一笑便吓坏了底下的人,因捉摸不透是福是祸,而战战兢兢如履薄冰。
此后,李中白一直刻意的不回家,有好几次,他故意的绕道而行,就是为了避开与某个人见面。
他似乎在很努力的克制自己的心魔,可是却像是中了邪似的,越是有意的克制,越是疯狂的滋长,它迅速地占领控制了他的整个心房。
或许,是因为他的心一直都是空的,所以才让它有机可乘。
可是,这心魔住进去之后,就再也赶不走了。
也不想赶它。
因为有它在,才会觉得心满,才会觉得心安。
好不容易熬过了半个月。
隔壁的吴村,发生了村人集众斗殴的事件,李中白召集了手下所有的人前去掐架,忙到了天黑,才平息了事态。
确实是累了,无论是身体还是心里,再也管不住自己的脚步,回了趟家。
只见一面,知道她过得好,就好。
到家的时候,已经伸手不见五指了,看不见袅袅的炊烟,可饭菜的香味儿却在空气中飘荡,又累又饿的李中白此时觉得是饥肠辘辘。
院门没锁,轻轻的推开门,屋里亮着灯火,抚慰着那颗在外飘荡的心。
听到开门声,院子里的女孩转过身来,双眼发出的亮光,仿似凝聚了夜里所有的灯火。
此时的她,许是刚洗过头的缘故。披肩的头发散开来,正盈盈笑看着他。
走近了,女孩的馨香和洗发水的香味充斥而来,他那颗冷硬而疲倦的心,瞬间安然。
多少日的牵挂,多少日的患得与患失,仅一眼便归于平静。
他从来不知道,他的一生,“一日不见如隔三秋”的痛苦,会有一天降临到他的身上。
“中白哥——”
声音里竟是满满的惊喜,他下意识的想:她在等他?
却又听到她喊了起来:
“郝晴姐,中白哥他回来了。”
李中白皱了皱眉,眼前的幻影瞬间消失,他收敛起所有破碎的画面,有些心痛。
原来,心痛是这种感觉。
正在厨房里忙碌的郝晴跑了出来,腰上围着围裙,浑身沾着菜香味儿,接过他手里的公文包,笑着把他往屋里迎。
他回头看了一眼女孩,女孩挂在脸上的笑消失了,很是失落。
毕竟还是太了,还不会掩饰自己的情绪。
晚上吃饭的时候,殷秋埋着头猛扒着碗里的米饭,眼角的余光,却看见郝晴不停的往李中白的碗里夹菜,直至堆成了山。
男人则一副神态安然理所当然的样子,照吃不误。
殷秋有些心塞,吃得猛了些,一下子吞咽不及,被呛到了,咳个不停。
“咳咳咳”
许梅忙把水递过来,殷秋喝了一大口水,狠狠的噎了下去,眼角泛着泪花。
那一晚,殷秋辗转难眠。
看来,她是高估自己的抵抗力了,自己脆弱得根本就无法抵抗李中白强大的吸引力,不仅是见不到他的时候,日思夜想,见到他之后,更是忍不住的想要靠近他。
她是好不容易才控制住自己的情绪,尽量让自己显得正常一些。
她管他叫哥,也是没用。
这盾牌,挡不住自己飞蛾扑火般的心。
天刚亮,殷秋顶着双熊猫眼,匆匆的吃了点东西,脚步虚浮的,跟在一群男男女女的后面出工去了。
春耕还没有结束,正是忙碌的季节。
连续下了好几天雨的天空,还是灰蒙蒙的,被厚厚的云层笼罩着。
南方的春天,雨水特别的多,没完没了,整个世界都是湿漉漉的,溪河的水都涨满了,哗哗的流淌着,寂静的田野似乎在欢快的歌唱。
可殷秋没有心情去倾听。
她的脚一高一低的走着,时不时的碰到了路边枯黄还没泛绿的杂草,草尖上挂着水珠,碰一下,就滚路下来,或者沾到她的裤子上。
她的裤子已经湿掉了一截,凉凉的,带着初春的寒意,黏糊着她的肌肤,很不舒服。
当初为了梦想,为了信仰,她毅然决然的离开了自己生活了十八年的地方,离开了熟悉的城市,抛弃了自己以前的生活,响应号召,融入到人民大众中来,以为这里的广阔天地是实现自己梦想的地方。
可是,她现在和一群没上过学,斗大的字不识的人在一起,每天日出而作日落而息,累得浑身的骨头都疼。晚上一躺到了床上就睡着了,过着最原始的生活。
她一个城里长大的娇生惯养的女孩,生生的受着这份苦。
都怪自己太理想了,不听父母的劝告,偷偷的跑来了这么个闭塞贫瘠的地方,就是为了体验生活,锻炼自己。
殷秋看着自己原本白皙纤细的手指,因为连日的劳作,变的粗糙顿挫,布满了茧子,昨晚刚刚挑破的水泡,还在渗出水来。
她的手,是用来写字画画弹钢琴的,却在和泥土做斗争,变得粗陋不堪。
她来到了这个不属于自己的世界里,过着不属于自己的生活。
来到这里不够半个月,她就想家了,想父母了,可是,她也知道,自己回不去了。
当心中的信仰轰然倒塌的时候,她剩下的只是迷茫。
李中白的出现,便如一束亮光,照进了她黑暗荒芜没有信仰的世界里。
能熬过来的日日夜夜,是因为李中白成了她的信仰。
于是,娇弱的女孩,凭着信念,始终坚持着,做着自己最不熟悉最不擅长又最艰苦的事情。
那天晚上,打电话回家,听到了父亲久违的熟悉的声音,她就忍不住的哭了,可是为了让父母宽心,她还是强迫自己对着电话笑,即使他们看不到,她还是要笑,要让他们放心。
她从没受过什么苦,任性,骄傲,这回只道是坠落凡间来受苦历劫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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