放榜那天,我挤在人群里,很快就找到了自己的名字,因为我的名字只排在了李萧辰慕容淳的后面,名列第三,很容易找。
这天,我找遍了整个学校,再没有见到阿蒙。
自从上次我们一起去营盘游玩之后,我便再没有见过她,我记得她悄悄的告诉我说:
“荷子,我不打算继续读书了,我想去打工。”
“别啊,你可以读普通高中,或者读中专的。”
“我成绩那么烂,白浪费那些钱干什么?”
想不到是真的,她甚至是连成绩也不来看了,原来早就无所谓了。
我有些想念她,便沿着路随意的溜达,期望会发生奇迹,在某个拐角突然遇上她。
就像三年前那个早上,她的东西撒了一地,突然的撞入我的视线里一样。
道上浓荫蔽日,凉风习习,没遇到阿蒙,却撞上了李萧辰,他可真是神出鬼没啊,到哪儿都有他。
“就知道会在这里遇上你。”
“——”
“看榜了没?”
“嗯。”
“我在城里等你,不见不散。”
他露出洁白的牙齿,笑容很妖孽,这是我第一次见到他这般温和的对着我笑。
我没有说话,我已经知道,我们的路不同,注定没有交集,或许此生再也不复相见。
“荷子,怎么啦?”
“没事。”
“你神色不对,有事瞒我?”
“没,没有。我瞒谁也不敢瞒你啊。”
“这样最好。记着我们之间的约定。”
“嗯。”
然后,我们沿着路慢慢的走了一圈,说了些什么,我没有留意,只一味的顾着掩饰慌乱的心,怕他发现自己的秘密。
回到村口,天色已晚,鸟儿归巢,吵闹不休,炊烟萦绕,饭菜飘香。
好一幅乡村晚景图。
我家出门便是树林,这会儿鸟儿最是热闹。
莫名的想念黑了,它已经很久很久不在村口的草地上晃悠悠的吃着草,等着我回来了。
我正听着鸟儿吵架,想着黑有些晃神,却看见菲神色慌张的往这边来。
菲结婚有半年多了,怀着四五个月的身孕,已经显怀,肚子凸起,腰身浑圆,走路有些蹒跚,脸却更显得瘦了,原本清澈的眼睛大而无神,满是悲切。
我喊住她:
“这都太阳下山了,你般慌里慌张的要去哪里?”
“嘘,姑奶奶,说话点声。”
好菲,几个月不见,倒是把我们这里的话给学会了,虽然还带着点儿湖南口音,但到底是听得懂了。
“怎么啦?做贼一样。”
“我倒是宁愿做贼,也不要这样担惊受怕的。”
“到底怎么了?”
“荷子,我命苦啊。”
菲看着我,眼泪就流了出来,毕竟年纪太轻,经不住事。
我疑惑的看着她,等着她开口。
“计生啊,老是抓着我不放,说我没有户口,是黑户,加上没办结婚证,按政策属于非婚怀孕,是违法的,老是来给我做思想工作,要我去打掉肚子里的孩子。
他们怎么那么狠心啊,都四五个月大了,一条人命啊。
这是我和水生的孩子,无论有多苦,我都要把他生下来。
这段时间,我夜里睡觉都睁着眼,生怕一睡沉了,就被人包围了房子,把我抓去医院做手术。”
她哔哩吧啦的一口气说了一大堆话,我都有些反应不过来,原来怪羞涩的一个姑娘,就这样被生活活生生的逼成了这样?
变成了一个牙尖嘴利的村妇?
太可怕了。
也难怪,怀着孕还这般担惊受怕的,吃不好睡不好,脾气自然不好,整个人也都落了形了,肚子却挺大,看着有些怪异,也有些凄惨。
说到最后,呼咽声随之而来,眼泪就忍不住的往下掉,我的心也跟着往下沉,不知道用什么话去安慰她。
“你怎么跑出来的?”
“水生这几天去广东进货了,不在家。我在家里睡着午觉,也不敢睡得沉,迷迷糊糊就听到人声嘈杂的进了门,惊跳着起来,在二楼的窗口就看见了是计生的人,然后我就跑到了楼顶,不敢往下跳,只好颤颤惊惊的抓住水管爬到地上,幸亏只有两层,要是再高点我就爬不下来了,肯定被逮住了。”
“现在怎么办啊?”
我也被她吓到了,看着她身后的路,怕有人追过来。
菲用手指指林子,就要往树林里钻。
我暗暗吃了一惊,看着她,她跑来这里竟不是要在我家里躲啊。
想想也是,万一连我家也被围了,她是插翅也难逃了。
还是林子里安全。
可,在林子里怎么过?虽然没有豺狼野兽吧,但老鼠蚊子猫头鹰是有的,白天还好,晚上黑乎乎怪吓人的,还能睡得安稳?
“没事,这里总比家里安全,我好歹能睡得着。再说水生给我搭了个棚子,有床,夏夜里也凉快。”
我有些佩服她了。
虽然我家里林子最近,打就对这片树林异常的熟悉,每一个弯每一个绕,哪里树多哪里草密,哪块地方多桃金娘,哪块地方能采到蘑菇,我脑子里是一清二楚的。
这时节,桃金娘也快成熟了吧,想起时候,天还没亮透,全村的孩子便拿着袋子,在林子里游荡,采摘桃金娘的场面,还是会热血沸腾,激动不已。
而现在,对这种野生水果还如此热衷的,尽是些三五岁的屁孩,这让我看到了当年的自己。
此时的太阳早就躲到了山的后边去了,我望了望天空,夜色已经暗沉了下来,鸟叫声也停止了,安静异常,林子里的光线昏暗。
要是让我在林子里过夜,我是打死也不敢的。
原来我的胆子,也就这般大。
和菲一起来到村里的三个女人中,几个月之后,只有阿莲偷偷的走了,菲和阿池都留了下来。
阿莲走之前,是经过了一番挣扎的。
她的男人不仅老,还是全村最穷的,仅有一间破瓦房,吃住全在里面,年久失修,不仅漏风,还漏雨。
家里一件像样的家具也没有,只有一张床,一个柜子,乌七八黑的,灰尘和油汁结了厚厚的一层,一看就知道从来没有擦洗清理过,一看就知道生活得极其穷困潦倒。
这也就罢了,关键是男人老实木讷,连说话都不利索,年龄大了,干活也是力不从心,所以就那么一亩几分田也是荒废着,平日里就靠帮打短工挣点生活费过着日子。
五伯都泥土埋到脖子的人了,本也就不再有所指望,只求着就这样浑浑噩噩的过完一生,真到了哪一日倒在地上起不来了,也就随它暴尸荒野算了。
没想到临了,上天却赐给了他一个女人。
他拿出了自己所有的积蓄,还和别人借了些,把女人买了下来。
他从来没有尝过女人,不知道女人是什么味道,这在他漫长的五十多年的孤独生活中,是想也不敢想的事情。
但是,在他几乎绝望的生命尽头,来了这么一个女人,让他那荒漠一样寸草不生的世界里,第一次有了生命的气息。
他是很长一段时间都不敢相信这是真的,还以为只是一场梦而已,好多次,他掐着自己的大腿,感觉到疼,难道是真的?
刚开始那几日,他甚至不敢去碰那个女人,怕把人给吓跑了。
他只是日日的看着她,不敢让她离开自己的视线范围,女人才四十多岁,还相当的强健,他甚至想,要是跑起来,自己不一定跑得过她;要是打架的话,自己也未必是她的对手。
他的胆子一直怂着,自己睡在地上,不敢去碰睡在床上的女人。
直到某一日,他灌了半斤烈酒,脑子晕乎乎的,胆子就大了起来,于是半夜里,就摸上了床,在黑暗中就强要了她。
女人刚开始还是死命的挣扎,拼命的反抗,却禁不住男人的蛮劲大,加上这长久的日子以来,没有男人的安抚,身体里也潜藏着某种渴望,到了后来,竟也回应了他。
有了些干柴烈火的味道,之后一发而不可收拾。
男人开了荤之后,便如出了牢笼的野兽,日日想的做的便是这件事情,似乎要把五十多年的鳏夫生活补偿回来,于是日日的大门紧锁,没日没夜的折腾女人。
不到一个月的时间,女人被折腾得颧骨突出,瘦了一圈。
男人到了这个年龄本就力不从心,却因为纵欲过度,抽筋剥髓般的耗费了所有的精力,就更加的苍老了,连说话都集中不了精神,手端着碗也抖得厉害,农活更是干不了了。
男人就这样病倒了,女人也不走,倒是留下来服侍他。
汤药不断的灌下去,也没有半点的起色,人越发的瘦,脸色越发的黄。
五伯躺在床上,脑子是时而清醒,时而混沌。
清醒的时候,后悔不已啊,要是知道自己还能有个女人,真正的有个家,年轻的时候就不该这样得过且过,混着日子,好歹也要挣下些家业啊,不用这女人跟着他受苦。
他这一病,怕是好不了了,感觉他所有的精神,所有的力气,所有的血液全都掏空了,只剩下一副躯壳,无用的躺在床上,等待着死亡的降临。
但是,他不后悔,在他生命的最后的日子里,有这么一个女人,填补了他人生的空白,让他第一次领略到了什么是鱼水之欢,什么是爱恨交缠,什么是欲生欲死。
看着被他折磨得瘦了形的女人,他的手颤抖着抚摸过她的脸庞,他也是心疼啊,恨自己,这般为所欲为。
“阿莲,难为你了。”
说着,浑浊的泪就滴了下来。
看着妇人沉默的帮他拭去眼角的泪,他更是心里难过。
他也想好起来啊,于是再苦再难喝的药,他都逼着自己喝下去,再无法下咽的饭,他也逼着自己吃下去,他要好起来,不能留下女人孤零零的一个人。
可是,眼看两个月都过去了,男人是越来越瘦,只剩下了一副骨头架子了,他知道自己时日不多了。
找出自己所有的积蓄,也就一千多元钱,全部的塞到了女人手里。
“拿着这些,你走吧,回去找你原来的家人。”
男人想清楚了,放她走,这是唯一的出路,是救她,也是在为自己赎罪。
阿莲只哭着摇头,
“不,我走了你怎么办?”
“我不行了,不能害了你。你回去,好好过日子。”
阿莲只是拼命的摇头,止不住的哭。
连续好几日,男人只是赶女人离开他,可女人就是不走,每日还是汤药饭菜的服侍。
男人把碗摔了,把药洒了,就是不吃,连水也不喝。
“你走,我不要你了,马上走。”
阿莲哭着去找阿池,找菲,说男人要赶她走,要她回原来的家,她是无法留下来了,她是来告别的。
说着又哭,闹了一天一夜之后,走的时候来收拾自己的衣服,来这里的时候,自己就只有身上穿的衣服,后来男人给她买了好几套衣服,还是很新的,穿着人也精神。
“我走了,你要记得吃药,吃饭,好好的活着。”
阿莲和男人告别,男人别过脸去,不理她。
她哭得不能自已,她没有看到,男人的脸上,已满是泪痕。
按照五伯的叮嘱,村里专门派人把阿莲送到了车站,看着她上了回家的车,才返回来。
阿莲走后,五伯的家里再也没有开过火,灶是冷的,锅是冷的,没有一点儿烟火的气息。
他的饭食,都是由二伯三伯煮好了端过去,有时候,他会喝一些米粥,有时候却什么也不吃,连水也不喝,早上端过去的,晚上又端回来。
他的瓦房离得有些远,孤零零的在村子的一头,显得更加的孤单寂寞和荒凉。
这样又过了一些时日,到了6月份,雨季来临,他的房子漏雨漏得厉害,他也无力去管,只躺在床上等死。
这年的台风来得早,听到天气预报后,大家都躲房子里不敢出门。
台风是晚上到的,刮了一天两夜,林子里很多树木都被半空吹断了,或者连根拔起,我们躲在屋子里,担惊受怕的看着屋顶上的瓦片被大风吹掉在了地上,哐啷的摔了粉碎,大风夹着雨滴就从空洞的地方落下来,吓得抱成了一团。
直到第三天的早上,风了,我们才敢出门。
日子好了之后,三伯还是改不了他的习惯,每天天没亮的就起来起捡牛粪丢田里,今日路过五伯家的时候,发现房子不见了,只剩下断墙残瓦,他还以为自己看错了,揉了很久的眼睛,才确信是真的,颤抖着迈着他的老腿跑来告诉父亲。
父亲一大早的爬上屋顶,正在修补被大风刮去的瓦片露出的空洞。
站在屋顶上听着三伯把话说完,也顾不得许多,直接就下了屋顶,跑着去了,他是村长,很多事情还得他牵头去处理。
五伯被自己的房子埋了,村人用了半天的时间,才把他挖出来,他早就断了气,浑身冰冷,,没有了任何的气息。
第二天,草草的发丧,自此,村子里便少了这么一个人。
阿莲走后,很长的一段时间没有音讯,只在七月的某一天,阿池突然的收到了一封来信,打开信,才知道是阿莲寄来的,告诉她一切安好。
阿池知道她的用意,明显还牵挂着某个人,于是回信告诉她,关于五伯去世的事情,信寄出后便如石沉大海,再也没有的回音。
此后的很多年里,村里人几乎忘记了,有一个叫阿莲的女人曾经在这里出现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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