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中旬和六月初,又进行了两次模拟考试,我的成绩继续保持得好好的,一直是稳中有升,特别是数学成绩,提到了前所未有的高度。
原来一直以为自己欠的就是数学基因,这会儿也彻底的打破了结界,一发而不可收拾。
答应过易老头的事情终于是做到,没有再给他丢脸,易老头终于高兴了,每每到我黑黑的脸上就笑开了花儿,咧开了的大嘴笑得甚是滑稽而又可爱。
黑板上的时钟滴答滴答的走着,每分每秒都在发生着变化,往日听起来无比悦耳的声音,现在怎么听都觉得像是令人丧气的催命符,似乎在提醒着我们,上战场决战的时刻很快就要到来了。
一种无形的焦虑与不安在空气中漫延,连带着炎热夏季的到来,更有种让人窒息的感觉。
讨厌的知了每日不停的聒噪着,它们是否也和我们一样心情烦燥得很呢?
而燕子却不知愁苦,在校园里大片的果树林间低飞徘徊,那矫健的身姿时而掠过花圃,时而飞向空中,自由而惬意。
做只燕子多好,天暖便回,天寒而走,自由自在,哪有人间这诸多的约束与无奈?
离中考没剩几天时间了,尽管我知道我已经准备好了,但心里还是有隐隐的担忧,毕竟,考试的事情谁也没法预料得到。
已是盛夏,每年的这个时候,心里总有淡淡的哀愁,莫来由的。
我一直追问母亲,我的生日,究竟是哪一天?
可是,她的每一次回答几乎都是一模一样的:
“我是在6月0日早上捡的你,那个时候你被淋了雨,脸乌青着,我也不知道你出生的准确时间是哪一天哪个时辰。”
于是,后来我干脆就不问了。
我也追问过哑叔,哑叔不是沉默就是摇头的,或许是不想告诉我,或许根本就不记得了。
我只好作罢。
于是,我连自己的生日是哪天都不知道,所以,十几年来,我从来没有过生日的意识,每当宿舍里的女孩生日时拿零食来分发的时候,我的心里总会有隐隐的酸痛。
只记得,每年的这个时候,荷花开得正艳正美。
因了三年前的这个时候,我参加了人生中的第一次大考,来到了这里,寒窗苦读了三年。
三年后的今天,我又即将参加第二次大考,并对此次大考寄予了厚望,期望通过这次考试,能够走上一个更高的台阶。
人生就像是爬台阶一样,站在地上,望着最高的那个点,一级一级的往上爬去,总希望尽毕生的能力能够站在最高的位置上,傲视人间。
可一轮一轮的淘汰下来,最后能到达的,只是凤毛麟角而已。
任何一次的比赛,自己都有可能是被淘汰的那一个。
1990年夏天的那个晚上,离中考只剩下7天了,这天是星期六,学校特意给我们放了一天的假,让我们有时间回家,备好粮草准备出征。
我没有回家,留在学校争分夺秒的复习。
很多年以后,我依然记得那天晚上,习习的微风熏得人醉,萤火虫星光点点的在飞舞,忽闪忽闪,忽上忽下,如精灵一般的穿梭在黑夜里,在树木房舍间,梦幻般的美丽融化了整个校园。
李萧辰递给我一张纸条,这是我三年的初中生涯里收到的唯一一张纸条,说起来还真的有些丢人。
“玉兰花树下见。”
纸上只有六个字,他的字和他的话一样,简单明了,从不多说一个字,我一直很是好奇,这家伙的作文是怎么拿到高分的?
夜色朦胧,路灯昏黄,萤火虫就在我身边飞舞,我来到了我们曾经在一起看书学习的地方,这个学期以来,因为学习异常的紧张,我已经很久没来这里了。
李萧辰高大的身影,立在树下,夜色中树影婆娑,看不清他的脸,然而他的气息却扑面而来,有隐隐的威压。
走近了,却见他目光灼灼的看着我,点了点头。
“荷子。”
他的声音出奇的温柔,我第一次听到他如此的唤我的名字,平时不是冷言冷语,就是张牙舞爪的,这会儿听着这声音,我竟如石化般的不知如何是好。
来时还盘算着要跟他算总账的我,顷刻间所有的恩怨情仇都烟消云散了。
看见我不说话,李萧辰继续用他低沉的声音说:
“荷子,我们一起去省城上高中好不好?”
我没有回答。
我是很想继续上高中啊,而且我也相信我有这个能力,可是家里的状况不是很好,两个弟弟很快就要上初中了,开销越来越大,这段时间我的父母亲一直都在劝我考中专,学门技术,都希望我早点儿出来工作,帮扶一下家里。
我不敢和李萧辰说实话,怕影响到他的考试,毕竟就剩这几天了。
“好。”
话一出口,我就低下了头,避开了他的眸光,真的感谢这浓浓的夜色,让他此刻没能看清楚我的脸。
因为我不善于说谎,一说谎就会脸红,心跳加快,而此刻的我,真的就像是做了天大的亏心事那样,生怕他发现我的言不由衷,心里极其的慌乱。
我有些生自己的气,生自己不争气的脸红心跳,不就说了一个字的慌言吗?一副要死要活的样子,况且我这个多少还是善意的谎言吧。
妈的,真不知道那些个谎话连篇脸还做到不红心不跳的功力,究竟是怎样修炼而成的。
听到我的回答,李萧辰似乎是松了一口气,语气瞬间就轻松了很多。
“那我们说好了,一起上省城最好的高中,不见不散。”
他向我伸出了手,眼神定定的看着我,眸光璀璨。
我只好向他伸出手,继续自己的谎言:
“不见不散。”
他的大手握着我的手,我能感觉得到他的手汗渍渍的,许是因为紧张,许是因为别的。
从时候起,也不记得他拉过了我多少次手了,从来没有一次,有现在的慌乱,什么时候起,我们之间某种极其微妙的感觉已经悄然的滋生了,那种坦坦荡荡毫无杂念的心境已经不复存在。
待我发现他的手还是没有放开的意思,我便用力的想挣脱自己的手,可是他抓得更紧了,我都能感觉到生生的疼。
“不许骗我。”
声音忽然就恢复了平日的冷硬,让我有些害怕。
我几乎是用微不可闻的声音回答他:
“嗯。”
由于我们学校不设考点,要去到另一个学校参加考试,在考试的前一天,几辆大巴来到学校,把要参加中考的几百人连同我们的行李一起送到了金田镇的某中学。
这里是离金田起义很近的地方,从那个时候起,这个在中国历史上名不见经传的镇,却因为洪秀全,因为那场声势浩大的起义而震惊了国内外,震惊了历史,直到现在还余波未断。
很多人,便是寻着历史慕名而来,瞻仰那段轰轰烈烈的历史,看看那曾经让无数人抛头颅洒热血揭竿而起的地方。
而此刻的我们,在这个带着浓郁历史氛围的镇,正在为自己的前途拼搏奋斗,感觉到有无数的英魂在注视着我们,激励着我们。
我迅速的把自己安顿好,整理好自己的行李床铺,然后在夕阳下,沿着校园走了一圈,熟悉一下周围的环境,找到了自己的考场,免得明天考试的时候会像无头苍蝇一样四处的乱窜。
做完这些的时候,夕阳隐去,天也暗沉了下来,吃过晚饭后,我和阿蒙踱着步,来到了一棵巨大的榕树下。
这个学校没有什么特别的,甚至比不上三棵树中学的果树绿化好,枝头间缀满的累累果实最是诱人的时节。
这里唯一吸引我的地方,就是操场上却有一棵巨大的榕树,年岁悠久,和三棵树镇上的大榕树还真有一比。
那遮天蔽日的树荫,向空中,向四周伸展着,撑出那一片巨大的树荫来,占据了很大的一片地方,没有一丝空隙,连星星点点的阳光都无法透过来。
关键是,关键是,榕树上挂着一个巨大的秋千。
那秋千静默着,仿佛在等着我。
我丢下阿蒙,欢呼着大叫着跑过去,坐在秋千上,像个孩子一样的晃着双腿,示意阿蒙推我飞起来。
秋千飞了起来,我也跟着飞了起来,越飞越高,越飞越高,我几乎可以伸手就能触到枝叶了,我大叫着,尽情的欢笑着,刚刚回到鸟巢栖息的鸟儿都受到了惊吓,扑棱棱的飞了出来,在周遭叽叽喳喳的抗议着,迟迟不肯归巢。
连日来的沉闷,随着这飞起的秋千,已经散开了,消失在九霄云外。
我和阿蒙玩得满身大汗的,休息了一下之后,便去冲了个冷水澡,浑身舒畅,到了夜色降临的时候,只拿着书看了一会儿,眼皮就打架了,一夜好眠。
我从就有认床的毛病,而这一次,居然没有认床,还无惊无扰的,很是习惯。
早上醒来,发现地面湿湿的,草尖上还挂着雨滴,原来是夜里下了一场雨,而我竟无知觉。
空气丝丝的凉,微风徐徐,暑热散去,难怪。
连续三天的大考,我感觉自己就像个骑着战马,挥舞着大刀的将军,过五关斩六将,一路的畅通无阻,敌人一个个的被我砍于马下,好不威武,好不畅快。
十年寒窗,一朝成名,全靠手上的这支笔。
这支笔就如将军手上的军刀,挥洒的是热血,刻下的是心魂。
我的魂便倾注在这笔端,诉说着我无数个日日夜夜埋头苦读的寂寞与孤单,诉说着青春里的拼搏与坚强,诉说着我的汗水与艰辛,诉说着我的悲与乐。
那个时候,我忘记了我,我就化为那支笔,书写着青春里最美的乐章。
考完了最后一科,我走出考场的那一刻,看见太阳还没有下山,阳光正好,不温不火,照着我的眼睛有些眩晕。
我有种重回人间的感慨。
而将军骑着战马的嘶鸣声已经远去。
仿佛,那只是一场梦,梦醒时分,我看见了失落的太阳。
可恨的是,已经等在边上的大巴,马不停蹄的就把我们接回了学校,连回味的时间都没有,只匆匆一眼,就告别了那个只住了三天却经历一场大战决定人生的学校。
接下来,我们要估分,要填志愿,还有,还有就是毕业晚会。
估分的时候,阿蒙睁大了眼睛的吐了吐舌头,看着我:
“荷子,你吓到我了,看来我们的缘分已尽了。”
后面某人的大长手一伸,抢过了我手里的分数,看过之嘴角扯了扯,露出一丝会心的笑意。
和他预想的差不多,我的分数上省城的重点高中没有问题,他一颗悬着的心终于放回肚子里了,连日来紧绷的神经也终于松弛了下来,今晚可以好好的睡一觉了。
填志愿的时候,李萧辰把我的志愿表也一并抢了去,怕我临时改变了主意,报了和他不同的学校,所以一应的全部为我效劳。
看着他那副紧张兮兮的样子,我有些想笑,可是,无端的,我却是笑不出来。
待许洋收了志愿表回到办公室后,我独自一人去找许洋,千般恳求的要求改志愿。
“为什么?”
“你这个分数上重点高中肯定没问题啊。”
“我家里经济困难,父母不给我上高中。”
“有困难咬咬牙就过去了,你不读高中太可惜了。”
“我知道,可是我没办法。”
许洋劝了我很久,却见我主意已定,终究是扭不过我,只好一脸惋惜的同意我改报中专。
那晚,我的心情很是沉重,一直沉着脸,话也不说,坐草地上,看着天上的星星直到深夜。
第二天,我顶着黑眼圈,习惯性的早早来到了教室,这或许是最后一次了,我只想好好的回忆那些过去的时光,三年来苦读的身影,那些沉重的记忆,已经烙在心上的某些片段,酸甜苦辣,悲欢离合,仿佛就在昨天。
教室里空荡荡的,书本纸张丢了满地,桌子东倒西歪,往日的整洁干净有序的样子已经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零落凋敝与苍凉。
我的心,掠过无数的荒凉。
那些我们曾经视如生命的日子,那些我们曾经一起苦读的时光,那些我们曾经一起拼搏的青春,就此一去不返了。
我一边打扫着教室,把桌子重新排整齐,一边怀念着过往的点点滴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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