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佑娴永远不会忘记那天,她醒来的时候,发现赵佑钧正坐在床边,抓着她的手,脸上的神情哀痛又焦急。看到她醒来,眼中闪过一抹狂喜之色。可这欢喜并没有维持多久,他便在赵佑娴的眼中看到了冷漠。
他垂下眼帘,脸上一片黯淡。
赵佑娴想抽回自己的手,却被赵佑钧紧紧抓着不放。她想开口让他放开,可是却发现自己的喉咙竟是一点声音都发不出。难道,她变成哑巴了吗?难道,这就是向父皇出言不逊的代价吗?
为什么会这样?让她随母后一起去了不好吗?黄泉路上,她们娘俩也有个伴,为什么要救她?
眼泪从赵佑娴的眼角无声流下,打湿了绫罗香枕。
看着赵佑娴流淌不止的眼泪,赵佑钧的眼睛也红了,他紧紧抓住赵佑娴的手,贴在自己的脸上,喃喃道:
“皇姐,对不起……对不起。”
他的眼泪落在赵佑娴的手背上,一颗又一颗。像个做错事的孩子,哭的哽咽而痛苦。
这眼泪就像落在赵佑娴的额心上一般,将她的仇恨浇灭。她费力的伸出另一只手,在赵佑钧的头上轻轻的拍了拍。对他,再也恨不起来了。
她脖子上的伤很重,让她在床上躺了将近半年,等她完全恢复以后,再出宫门,已然是物是人非了。
王贵妃虽然还没有当上皇后,可在后宫中独揽大权,排除异己毫不手软。其手段之狠辣让宫中嫔妃皆人人自危,不敢再拈酸吃醋,惹是生非了。这倒让皇帝很满意,越发的看重她了。
这么个人物,在她修养期间竟然没踏进她的宫中一步,赵佑娴倒觉得奇怪了。按道理说,她应该是那个王贵妃的眼中钉肉中刺才对。尤其现在,皇后撒手人寰,她以没有人来保护了,正是好对付的时候,为什么她不将自己这个眼中钉肉中刺,也连根铲除了呢。
直到有一天,她在御花园中散步,听见了两个宫女在花阴下的闲聊才知道关键所在。
那是一个炎炎夏日的午后,她午睡起来,在宫中呆不住,便一个人来到了御花园。这个时候的御花园,没什么人,大家都还在午睡。其实御花园中的花草茂盛,很是阴凉,即便这个时候在园中走着,也不觉得有多热。
清风吹过,送来阵阵凉风,凉风中夹杂着淡淡的月橘香气,让她烦躁的心情好了许多。
没走两步,就听到两个宫女无所顾忌的谈话声。其中一个对另一个说道:
“你瞧见没,最近陛下对贵妃娘娘越发的好了,是不是过不了多久就会册封她为皇后了?”
另一个赶紧把她嘴巴一捂,警觉的看了看周围,发现一个人都没有,才松了口气,放开她说道:
“我的姑奶奶,你怎么哪壶不开提哪壶?没发现陛下自从皇后薨了之后脸上就没见过笑吗?这才过了半年,陛下的心还皇后那儿呢,怎么可能再行册封?不可能不可能!”
“怎么不可能?”这边不服气的说道:“我这些天王贵妃说是那边有收拾清凉殿人手不够,我就跟着圆儿她们后面一起去伺候了。你猜怎么着?”
“怎么着?”另一个眼睛一亮竖起耳朵,俨然一副不放过半点儿八卦的样子。
“王贵妃在清凉殿的那个排场,那个布置,那个陈设,啧啧啧。我可算开了眼了!当年皇后都没这么奢靡过,你说她这样陛下能不知道?”
另一边点了点头,严肃认真的思考了一会儿赞同道:
“各宫嫔妃的用度向来各有分寸,即便是贵妃娘娘也不能僭越吧。不过娘娘既然能那般使用,想来也是陛下默许的。不然谁敢啊?这可是要掉脑袋的事情!”
“可不嘛!”这个宫女得意洋洋的继续说道:“所以说,陛下可从来没这么宠过皇后娘娘啊。所以我说,贵妃娘娘迟早是要当皇后的,咱们还是应该早点筹谋筹谋。”
另一个听她这么说,就有点听不懂了,茫然的问道:
“咱们,无非就是跟着伺候娘娘,咱们有什么好筹谋的?”
宫女冲天翻了个白眼,恨铁不成钢的在她脑袋上戳了一下咬牙道:
“说你笨,你还真是比驴都笨。你难道忘记咱们可是曾经伺候过皇后的人了吗?”
“没忘啊,能在皇后娘娘跟前伺候,那可是上辈子修来的福气啊!皇后娘娘,人那么好,那么温柔,对宫人们从来没大声说过一句话呢。比贵妃娘娘根本就是云泥之别,大家伙都特别尊敬她,你说是不是。”
她一边想着皇后娘娘温婉的样子,一边傻呵呵的笑了起来。
“是你个大头鬼哦!”宫女气的直跳脚,冲她气呼呼的说道:
“贵妃娘娘和皇后娘娘向来不对付,我们跟在皇后身边吃了她多少哑巴亏你都忘了吗?偏偏皇后娘娘还是个软性儿,从来一笑了之,她倒是落个大度贤惠的名头,可是却把咱们害惨了啊!
现在皇后娘娘薨了,贵妃娘娘正得宠,宫里以前得罪过她的人,哪个能有好果子吃。当主子的都那样了,别说我们这些做奴婢的了。现在不想点办法找找出路,难道等死吗?”
“哦,这样啊……可是我看娴公主就没事啊,她修养的这半年,贵妃娘娘可一次都没去惹事呢。”
一听这两个宫女提到了自己的名字,本来已经悄悄离开的赵佑娴又停下了脚步,竖起耳朵听了起来。
宫女听她提到了赵佑娴,顿时冲天翻了个大白眼,一巴掌拍在她的脑袋上,不客气的说道:
“你是多大脸面,敢拿自己和娴公主比?公主她可是陛下的亲骨肉,贵妃娘娘再傻也不会做这种蠢事吧。再说了,咱们太子殿下可将娴公主护得严严实实的,那一层层侍卫,可全是他的人。那些人可是只听太子的命令的,贵妃娘娘使唤的动才怪呢!”
竟然是佑钧在保护着她?赵佑娴心中顿时五味杂成。
紧接着宫女神秘兮兮的压低声音说道:
“而且,听说太子殿下为了护着公主,都跟贵妃娘娘闹翻了。”
“当真?可是也没怎么见太子殿下往贵妃娘娘宫里来啊。”
“太子在东宫,哪是那么轻易就进后宫的!不过我有一次在院子里扫地的时候客厅的真真的,太子就跪在地上,贵妃娘娘破口大骂说他胳臂肘往外拐,是个白眼狼!”
“贵妃娘娘会说这种话?”另一个宫女简直不敢置信的捂着自己的嘴巴。
这时候,王贵妃身边的管事太监迈着碎步走了过来,掐着尖细的嗓音对两个宫女斥道:
“我说你们去哪儿了,半天找到人,原来竟是跑到这里来躲清闲了,嗯?”
“公公赎罪,我们,我们是出来帮娘娘摘花插瓶的,天气太热,烈日难挡才在这里躲一躲的。”
两个宫女连连求饶,脸都吓白了,可见此人是不好说话的。只见他皮笑肉不笑的哼了一声说道:
“这贵妃娘娘要用的东西,还要看你们是不是晒着了,不能摘来吗?你们是当自己是个什么东西呢?嗯?还不给我滚回去领罚!”
管事太监眼睛一瞪,两个宫女吓的脚都软了,连滚带爬的跑了出去。看着两个宫女逃命似的样子,管事太监显然是颇为满意,心情颇好的,跟在两人身后也离开了。
直到三个人走远了,赵佑娴才从树影下走了出来。她倒无心去管他们的是非,只是没想到赵佑钧竟然因为她而跟她的母妃闹的这么僵了。
唉……
赵佑娴深深叹了一口气,从回忆中拉回思绪,她怎么又想到那么远的地方去了。真是的,明明已经很多年,很多年不曾去想了。
“娘,你怎么哭了?”
米团心翼翼的递上帕子,赵佑娴一摸脸,果然清泪两行。
她接过帕子,不好意思的笑了笑道:“为娘,想到了以前在家里的事情,有些伤感了。”
“娘,外祖父他,对你和舅舅很不好吗?他好像脾气很大的样子,撵走了舅舅还关了外祖母禁闭,你一想到他就哭了,他真的那么凶吗?”
不知道为什么,米团总觉得她这个外祖父是个很糟糕的人,脾气又大,又不听人说话。难怪每次她爹罚她闭门思过,她娘总是极力劝解,看来她娘在家的时候没少被外祖父关过!
米团心翼翼又颇为气愤的样子,让赵佑娴破涕为笑,她摇了摇头说道:
“并不是这样的。你外祖父他,有一个很大的产业要管理,他要做的事情太多,有些时候身不由己,有的时候又容易别人摆弄。那时候我年纪还,或许没法理解他,可现在我懂了。所以,我不怪他了。”
“哦。”米团似懂非懂的点了点头,她想了想,又歪头问道:
“娘,那我那个舅舅后来怎么了样了?外祖父既然不是那么凶的人,有没有让我舅舅回去?还有外祖母,他们都怎么样了现在?”
米团的问题,让赵佑娴沉默了。回忆仿佛潮水一般,汹涌而至,将她彻底淹没。
在她母后去世的第二年,皇帝病倒了。没有一点征兆,好好的骑着马,忽然就坠地,不省人事。
她急急忙忙的感到她父皇那里,却发现那边早已守卫森严,大门紧闭,根本不知道里面发生了什么。看到这一幕,赵佑娴没来由的心头一紧。
“让开,本宫要见父皇。”
其中一个侍卫在她单膝跪下,无奈道:
“公主殿下赎罪,太子殿下下了死命令,任何人不得入内,还请公主殿下见谅。”
任何人不得入内?包括她?她不信!
赵佑娴怒目圆睁,柳眉倒竖斥道:
“一派胡言,我定要见父皇!”
说罢她提着裙子便要往里面闯,侍卫哭丧着脸,又不敢硬拦着,又不能让她进去,只好噗通一声跪在她面前苦苦哀求道:
“公主殿下,求您别为难的了,实在是太子殿下下了死命令,人不得不遵从啊!”
赵佑娴心中挂念她的父皇,看着这群人磨磨唧唧的拦着她心中烦躁顿起。她后退一步怒道:
“放肆,你们怎么敢拦着本宫?这里可是我父皇的寝宫,不是你们的东宫!我倒要看看谁敢拦我!”
说罢赵佑娴提起裙子便要硬闯,只听吱呀一声,沉重而巨大的宫门从里面打开了,走出来一个人。
众人一看到他,顿时脸色一肃,单膝跪下行礼道:
“参见,左大人。”
“嗯。”
只见来人穿着一身墨绿色的秀金金袍,玉带金冠,华贵无比。此人不是别人,正是太子身边的红人,左甄棠。
“参见公主殿下。”
左甄棠不急不缓的在公主身边行了礼。赵佑娴略略侧身,对他说道:
“原来是左大人,平身吧。”
“谢公主殿下。”
左甄棠不卑不亢的站了起来,脸上挂着恰到好处的笑容,让赵佑娴看的很不舒服。她不喜欢这个人,从第一眼见到的时候就不喜欢。这个人的眼神,太过锐利,仿佛能洞察一切一般,让她感觉自己无所遁形。
可是赵佑钧喜欢他,觉得他聪明,他现在已经是他身边的第一谋士,他对他非常的信任。
可是这种时候,他为什么从里面出来了?赵佑钧呢?
“太子在里面吗?”赵佑娴望了望关的紧紧的宫门问道。
“回公主殿下,太子殿下人还在西城巡查,刚刚得到消息正在往回赶的路上。微臣得知陛下坠马便先赶过来了。”
赵佑娴将信将疑的看了他一眼,正想开口再问些什么忽然身后一阵脚步声,她转身一看,却是王贵妃带着一群宫人赶了过来。
“陛下呢?陛下呢?”
她急急忙忙的走到门口,却发现宫门禁闭,顿时火冒三丈。
“谁给你们的胆子,竟然敢把宫门关上了?给本宫打开!”
王贵妃中气十足的冲一干侍卫大吼,可这一干侍卫却不敢抬头看她,只能低着头,偷偷的瞄左甄棠。
此时左甄棠,看了眼拉开架势就要骂人的王贵妃,对赵佑娴拱了拱手轻声道:
“公主殿下还请稍待片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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