常百草打开窗户,大亮的天光,照进一室柔光。夏风轻轻的吹着,带着南方潮湿的气息,暖暖的夹杂着月橘的香气。
他转过身背对着太阳,站在逆光的窗口,看着米团,又像是掠过她看向更远的地方。他的声音缓缓的在安静的房间中响起,清透而悦耳。
“江陵那个地方,就在汉江边上,四处悬崖林立,峡谷幽深。奇珍异草遍布悬崖幽谷之间,山林之中更是纵横交错极其难行,人迹罕至。到了每年的七月,有一种不知名的淡蓝色的花,会在一个峡谷内漫山遍野的开着,这种花香味极其馥郁,久久不散。我在那个附近搭建了一个草棚,每年七月必然要去观花采草。现在时间也差不多了,我决定今日便走。教程快些,刚好能看到它们开放的第一朵。”
七月开放的花吗?米团笑了起来,他忽然就说要走,还走的那么急,她还以为常百草有什么要事要办。没想到却是为了赶花期。这个常百草看着性格孤僻乖张,没想到也是个如此风雅之人吗?
他的脸在逆光的阴影之中,看的不甚真切,米团柔和的目光掠过他的轮廓。笑得温婉,说道:“花不失期,君不失期。师父果然是风雅之人。”
常百草笑了,他的眉目舒展开来,弯弯的宛若晨星落怀。
江陵正如米团所说,是个三不管地带,诸国时有纷争,刀兵四起之时大家都会去七月峡谷前面的山坳躲避。那里有无人可解的药门秘术所布的天火流月阵,守着峡谷入口。那是他布在七月峡谷之前的,天火流月阵锁住了峡谷中的一片花海。
那里平时看上去一片荒芜,只有到了七月,第一场雷雨过后,一朵朵淡蓝色色的花就会从片的绿叶中冒出头来,仅仅只需一个晚上,就能开满整个峡谷。
那个时候整个七月峡谷都会弥散着一个甜腻的香气,一如着淡蓝色的花就这么漫山遍野的恣意的生长着,给整个峡谷染上一抹别样的风情。它们就这么围绕着峡谷中生长过百年的参天巨树,铺展开来。而巨树的枝丫交叉着延伸,与别的巨树在山谷中形成天然的顶盖,常百草的草棚就搭在这个顶盖之下。
缠绕着巨树生长的紫藤,一条条垂下柔软的枝叶,将草棚的顶铺满,垂下开着淡紫色花的细藤条,迎风微微摆动着,遮去了夏日恼人的烈日,却将美景和阴凉独独留下。
这是常百草每年夏天的寄居所,也是他为数不多的钟爱之地。药门天火流月阵的厉害江湖中无人不知无人不晓,既然有天火流月阵封门,峡谷内只怕是药门禁地。南楚药门的名头在武林中名声太响,无人敢造次。所以至今无人知晓,那天火流月阵之后,竟然只是一片无人花海。
花开年年皆有期,此去经年何时归。
常百草年年都是独身一人如期而归,独看花开。可是今天,在他就要回归之日,他却想要多一人同行。
他从阴影中走出,径直走到米团的身边,淡紫色的眼眸望进米团的眼底,轻声说道:
“草,跟我去江陵看花吧。”
不知是他的声音太过蛊惑,还是他的眼神太过深刻,米团竟然说不出拒绝的话。
耳边常百草的清透醇厚的声音缓缓说着:“七月峡谷里的花总是开的漫山遍野,和你一样,不受任何约束的恣意生长着。你一定很喜欢那里。你要不要给它们起个名字?”
“起个名字”米团的思想仿佛被常百草的声音抓住一般,随着他的发问问着、
“是啊,那么好看的蓝色花,总要有个相称的名字。”常百草的声音幽然而带有蛊惑,如磁石般引着米团的思绪,仿佛七月峡谷就在眼前,即刻便可抵达。
忽然门外响起了一阵急促的敲门声,米团的思绪忽地被拉回,猛然清醒。常百草的眼中一暗,看着门口沉声问道:“是谁?”
门外唐瑾的声音响起,“主人,时候不早了,宇文大人问大人今日是否前往县衙主事。”
米团恍若从梦中惊醒一般,脑子一凛,对!县衙!
米团赶紧站起来,看了看常百草抱歉的拱手道:“叨饶师父彻夜未眠,我真是罪该万死。师父你今天何时走?若是方便晚一些再走,你先睡一会,休息休息,我先去衙门把事情办完,晚上替你践行后再出发可好?”
常百草眼中水光一闪,一把抓住米团,将她的双眼牢牢锁住,问道:“草,你当真不和我走吗?”
他的手有些冰冷,却出乎意料的有力。可是她当真无法和他去七月峡谷赏花,他和她,一个闲云野鹤,一个身陷朝堂终究是无法同行的吧。
米团无奈的摇了摇头,她抬起另一只手轻轻拍了拍他抓住自己的手,叹息道:
“师父,我既然穿上了这身官袍,就再无可能将责任赋予他人。师父你且自去七月峡谷赏花,江陵现在虽然是三不管地带,但是总有一日,它也会被并入大周的疆土。师父,你放心,我们不会离的太远。”
米团的话完全出乎常百草的意料之外,他定定的看着她,看了许久,米团坚毅而认真的目光,让他感到陌生又熟悉。
他总觉得她似乎能在他说的每句话中,完美的错过每个重点,就好像她从来没将他的话听进脑子里一样。可是到今天他才发现,他错了。她听进了他说得每一句话,可是却和他想的完全不是一件事。
草,你明明只有这么点大,为什么你的心中装的却是天下?
常百草松开手,他看着米团笑了笑。他的眼中有落寞,有不舍,有离别,还有些米团看不懂的东西。他轻轻拍了拍米团,对她说道:“将我给你的盒子收好,记住我对你的嘱咐。没事多看看药经,你太傻,看药经能补脑子。”
米团眉毛一挑,刚想反驳,常百草将用食指抵在他的唇上,冰凉的手指让她顿时噤声。他满意的看着她全身僵住,然后收回食指,放在自己的唇上:“嘘,安静点。去吧,我要睡一会。”
唇上冰凉的触感,让米团手脚发凉。她逃似的的奔出门外,差点和门口的唐瑾撞个满怀。
唐瑾一把将她扶住发现她脸色有些不对,赶紧问道:“主人,你这是怎么了?”
米团捂住狂跳的心,看着唐瑾,愣了愣,眨巴眨巴眼睛说道:“呃……没事,没事。宇文兄何在?”
“在楼下吃早点呢。”唐瑾给米团指了指楼下,米团看过去果然宇文翊已经是梳洗打扮一新,官袍加身,安安稳稳的坐在桌前喝着茶。
米团拉过唐瑾,走到走廊内侧声问道:“你去过驿站了吗?可将信亲自送到信使手上了?”
唐瑾点点头,说道:“主人放心,我已经将信亲自送到,信使等待多时,此信四百里加急。相比不日便可送到亚台大人的手中。”
很好,她知道这件事只有交给唐瑾她才能放心。她拍了拍唐瑾的手臂,说道:“瑾,你辛苦了。今天我不去县衙,我和宇文兄谈点事情,不离开客栈,你一夜没睡到现在,去睡一会,不要总熬着。”
唐瑾一动不动,看着米团低声说道:“主人也一夜没睡。”
米团看着唐瑾不知为何忽然而起的执拗,笑了起来,她的眼睛在略显幽暗的走廊内侧闪闪发亮的看着唐瑾笑道:
“傻唐瑾,我白天睡了一整天呢。没事,我和宇文兄谈完事情就去休息,你放心,今天我们哪儿都不去,好好休息一天。你去吧,别让我担心。我要你们都好好的,我才能放手去做事,懂吗?”
米团看向唐瑾的眼无比认真,关心的话说的这样严肃,仿佛命令一般。唐瑾垂下头,嘴角微微勾起,他这个主人,关心别人的方式总是这么与众不同。
他点点头,回房去了。米团看着他的背影,心里总算放下些。这些日子唐瑾的眼底有了一层乌青,她知道在这秋田县,他总是不分日夜的守着她,尤其她病的这两天,可是人又不是铁打的,怎么能不睡觉呢。唉,她的身边,总是些倔性子,犟脾气真让她头疼,好在唐瑾对她的话,倒总还是听的。
米团回到房中,用清水洗了把脸,感觉精神又好了些,于是下楼去找宇文翊。
“大人!”刚下楼,便听到宇文翊的招呼她的声音。
米团放眼看去,只见宇文翊在向她招手。她对他笑了笑,快步走过去。
“宇文兄好眼力,这么远都能看到我。”
宇文翊将一笼馒头送到她跟前,又拿过一个干净的杯子为她倒了杯热茶,放在她跟前笑道:“大人姿容拔群,自然在哪里下官都能一眼看到。”
米团嫌弃的看着他,抓过馒头咬了一口,说道:“宇文兄,你是睡糊涂了吗,忽然说这么好听的话,我好不习惯。”
宇文翊看着她吃的满满一嘴,淡淡眉目笑得弯弯如月,喊来二问道:“有清粥吗?”
二殷勤的说道:“有有有,老爷您要什么样的清粥?”
宇文翊看了眼米团说道:“就大米粥,用勺将颗粒碾碎,煮的粘稠些不要见米粒。”
二一惊,偷偷瞅了眼宇文翊又偷偷瞅了眼米团,暗叹道:这不愧京城里来的人啊,喝个粥都要这么细巧的吃法!
于是不敢怠慢,赶紧连声应了,去了后厨。
宇文翊将米团手上的馒头拿了过来,将热茶推到她跟前,说道:
“大人,你大病初愈怎么能这么个吃法?伤了肠胃可怎么得了。你且等等,我让二给你做粥去了。”
米团看着空空如也的手,宇文翊连刚才推到面前的馒头都拿了回去,并且将从她手上拿走的馒头咬了一口。
米团看的大窘,劈手就要抢回来,她涨红脸说道:“那可是我吃过的!”
宇文翊长手往后一伸,挡住她,毫不在意的说道:“没关系,我不在意。只是你不能这么吃早饭,安心等吧,一会儿粥就来了。大人你要知道,人大病初愈肠胃最是娇弱,你若是此时对它不好,日后它必然让你不好过。忍忍吧。”
米团无可奈何的坐了回去,看着宇文翊两口将她的那半个馒头吃掉。心中有些不服,明明是他给她吃的馒头,这会子还怪她?这是什么道理?
宇文翊仿佛知道她的心事一般,又拿了个馒头,自顾自的吃了起来,一边吃一边慢条斯理的说道:
“我将馒头拿给大人,却没想到大人竟然这般狼吞虎咽。想来是我错的,大人还是喝粥比较好。”
米团目瞪口呆的看着他强行解释,不得不服。真没看出来,这个老学究一样的宇文翊居然还有这么能强词夺理!
好吧,好女不和男斗。她下来找他本来也不是为了吃馒头,于是她将杯中茶水一口饮尽,一边等着她的粥,一边看向宇文翊问道:
“宇文兄,现在既然姜思礼和姜如海,佟福贵三人都已经全部供认不讳,那接下来你认为还有什么要处理的呢?”
一提到正事,宇文翊也严肃了起来,他放下馒头。略一思索,说道:
“他们三人已经交代清楚,银子的去向在供词里都写的清清楚楚,三人也都画押。按道理说鄂州水患贪墨案应该就此完结,无非是他们几个贪赃枉法,马腾在上面兜着,回京里论起罪来,他们几个一个都跑不掉。这和当初的案子审判应该差不了多少。只是没想到姜家这么多年,如此胆大敢一手遮天。大人如何看?”
米团的眼睛眯了起来,她飞快的看了眼宇文翊。刚才他只提了马腾,姜思礼,姜如海和佟福贵,可是在这件案子里最重要的刘肃的私库却完全没有被提及。而他给她看的供词里,也写的极其模糊。她未曾点破,是因为姜思礼咬出了白甲军。
她不知道此时宇文翊是不是和她一样的顾虑,但是他刻意不去提刘肃和白甲军这件事,却让她没来由的心里不安了起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