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晓菀的神思从游离中抽回,将视线集中在眼前的米团身上。这两天,她几乎没睡,反复思考着自己应该做些什么,怎么做。这么多年她几乎是第一次,这么认真的去筹划,去实施一个计划。
她第一次决定反抗,决定不再坐以待毙,逆来顺受。佟福贵你给我的屈辱,我这次要全部让你偿还。
为了我那死不瞑目的孩子,为了我,自己!
想了又想,姜晓菀决定将第二本账本也找出来,只要拿到账本佟福贵到底在做什么就一目了然了。他的命脉就掐在她的手上,到时候是谁死谁活,还不知道呢。
姜晓菀有些紧张,可更多的是兴奋。为自己而活,为自己而谋划着一切的心情让她感到仿佛自己重活过来一样。
这一天,她趁着佟福贵不在家,穿戴整齐一派雍容华贵的穿过院子再往书房去,找第二本账册。
毕竟是大家闺秀,她拿出时候嬷嬷教导的姿态,微微的昂起头,收敛着下巴,将脊背挺得笔直,周身端的皆是当家主母的当仁不让的高贵气息,冷冽而端庄。连三姨太章月娥看到她都没来由的瑟缩了一下。等章月娥反应过来的时候姜晓菀的身影已经消失在回廊,她一跺脚气道:
“见鬼了,这个活死人今天怎么跟往日不一样?我怕她做什么?”
说罢她疾步追了上去,终于在快到书房的拐角堵住了姜晓菀。姜晓菀看着跑的气喘吁吁的章月娥,停下脚步微微一笑,问道:
“三姨太,找我有什么事吗?竟是这般步履匆匆,佟府之中仆从众多,你这般奔跑,太过粗鄙实在不成体统,让下人们看的笑话。回去先略整妆容吧,有事回头再说。”
这个活死人说她粗鄙?说她不成体统?章月娥气的脖子一横叉腰道:
“放屁,我怎么就粗鄙了?要不是你走得快,我用得着跑?”
姜晓菀见她的话说的实在不堪,掏出袖中帕掩了掩鼻子,眉头轻皱道:
“三姨太,这样的粗话你都说得出口,实在不成体统。不过也不能怪你,想来你们那个乐府中也无人能教导你。今日你这般顶撞于我,我本可以不和你计较。可是他日你若是在老爷跟前也说这样粗陋不堪的话,只怕会污了老爷的耳朵。所以今天我也不得不为老爷,指正你一二了。”
说罢,她挥了挥手,喊来身边侍从,对他们吩咐道:
“三姨太言行不端,罚三日禁足闭门思过。你们送三姨太回去吧。”
周围人一愣,自从姜晓菀进佟府就没见过她这么发号施令的样子,她总是一副逆来顺受,低眉顺眼的静静在一旁坐着。极少说话,即便是说些什么也是唯唯诺诺,声如蚊蚋,今天竟然直接在府中让人将最被老爷宠爱的三姨太给关禁足?
一时之间众人大眼瞪眼竟然有些不敢上前,三姨太在府中作威作福已久,谁敢得罪?
这时姜晓菀的贴身丫鬟喜儿往外一站,指着其中一个厮大声喝道:
“放肆!你们连大太太的话都敢不听了吗?别仗着大太太好性子就忘了府里的规矩,你们是不是也忘了咱们秋田县的大老爷是谁了吧?”
几个厮心中一惊,大太太再不说话,毕竟也是正房大太太,她可是姜家姐,她哥哥可是当今县太爷啊!那个三姨太再怎么受老爷宠,也是个乐坊歌姬,跟大太太这样的名门之后之后怎么能比?
于是几个人互相看了看,一拥而上将章月娥压了回去。
姜晓菀深深看了眼身边的喜儿,不再多话往书房里去了。
关上门,姜晓菀捂着心口,她只觉得自己心砰砰跳的厉害。她未嫁在家的时候都是软声轻语,她娘尤其教导她要宽容下人。而她的身边的人自有嬷嬷训斥她也从不费心,从未这般当众高喝过。
她抚着胸口,看着喜儿。喜儿知道自家姐的脾气,低着头走过来声道:
“姐,我是不是不应该那般训斥他们?我只是看不惯他们居然不听你的话,让你使唤不动。”
姜晓菀平息气息,抓住喜儿的手看着她。这个喜儿从就跟着自己,最是贴心。她嫁到佟家,她以陪嫁丫鬟的身份跟了过来在这府里因为她的忍让怯懦也吃了不少苦。可是该说话的时候却是一分都不让,护主之心,更显忠诚。
“不,喜儿,你做的很好!从今往后,我们要在这个佟府立住脚跟,要活,即便是老爷也不能奈我何。”
想起她在沁心园躺着无人问津的时日,她的眼中聚起坚毅的光芒。她要活,要比谁都活的好。不管是她哥哥,还是佟福贵,都不能再左右她!
姜晓菀在书房里一遍遍翻找,果然在书桌腿的暗盒里发现了第二本账本。
她拿起来细细察看大吃一惊,竟然是她的亲哥哥将赈灾粮给了佟福贵?这怎么可能?
姜晓菀一时之间没了主张。她将账本藏起,带回了沁心园,整夜辗转反侧。她知道如果她将这件事抖出来,佟福贵必然完蛋,但是她哥哥呢?将朝廷所发赈灾粮私卖给米行,米行再用高价卖给秋田县的百姓,难怪那么多人吃不起米。难怪所谓的赈灾粮少的可怜,难怪她每次要去做粥场赈济灾民都被各种理由阻拦。
竟是如此……竟是如此!
姜晓菀将两本账册放在身前,长夜秉烛,满眼血丝。喜儿见她一直不睡,过来为她填了新茶。看到姜晓菀这般憔悴的形容,不忍劝道:
“姐,睡吧。再大的事也等休息过来了,再想吧。不然您再熬坏了身子,老夫人会心疼的。”
娘……姜晓菀颓然坐在椅子上,感觉身上一丝力气都没了。如果不将这件事说出去,只怕她没有活路,看佟福贵说话的样子,似乎他们姜家都要遭难。
可是若是说出去,只怕这件事要牵连到哥哥。到底该怎么样?
姜晓菀无力的看向账本,喊来喜儿问道:
“喜儿,你说,我到底该怎么办?这件事若是办了,只怕哥哥也要被牵连。我们姜家到底该怎么办?你说我要不要找哥哥商量一下?”
喜儿拿起账本看了看又放下,她对姜晓菀说道:
“姐,奴婢不懂这些。可是奴婢只知道一点,您嫁进佟家是大少爷一手安排的。不容您有丝毫拒绝和别的考虑,临成亲前,还把你看管了起来。连您想去寺庙拜佛烧香都不允许,大少爷所做到底为了谁?奴婢虽然不敢说大少爷不好,但是最起码姐您一定要先为自己考量才是。”
看着姜晓菀犹豫不定的样子,喜儿一咬牙索性将憋在心里多年的话都说了出来。
“姐,您也不想想,当年求亲的人那么多,偏偏大少爷一个人都看不上,却非要将您嫁给这个四十多岁的佟老爷。明明表少爷他……”
喜儿忽然住了嘴,她知道,那是姐心中的一块疤,任何人不能提及,包括她。
姜晓菀看着忽然停下的喜儿,叹了口气。她摇摇头,将账本收起。
喜儿抿了抿嘴,又继续说道:“姐,反正您这一次一定要为自己打算了,再不能这样逆来顺受下去了!您也……您也太苦了。”
话没说完,眼泪就落了下来。
想当年姐在家中虽然谨慎,却也是锦衣玉食,被捧在手心上的明珠。家里的老爷老夫人,哪个不是将姐当个宝贝似的溺爱着。却被大少爷一意孤行的给嫁进了佟府,说什么家底厚实,年纪大一点会疼人,根本就是骗人!
这才几年,姐这么好的一个人被折腾成这样憔悴,还接二连三的娶老婆。娶老婆也就算了,竟然连乐坊的歌姬都娶回来做姨太太,这样的老爷,姐竟然还处处为他着想,维护他。真是提姐不值!当初还不如和表少爷私奔了好,也不至于落得现在这般憋屈。
喜儿这边还在犹自愤愤不平,那边姜晓菀已然做出了决定。喜儿说得没错,之前那个神医也说了,人在做天在看,种善因得善果。佟福贵也好,哥哥也好,他们做的这些造孽的事情,让她来了断也未尝不是一件好事。即便他们因此而受罚也是罪业索偿,无可厚非。
想到这里她便下定决心,第二天天亮便打发喜儿去将那常神医和他徒弟请了来。
此刻她坐在他们两人身前,不知道为什么她的直觉告诉她,眼前的这个人可以相信,尤其是这位神医的徒弟,她甚至觉得这个人比常百草更可信。
她深深的吸了口气,她要冷静,她现在不能崩溃,她要将事情一件件做完。
她稳了稳神,看向米团努力扯出一抹从容笑意,缓缓道:
“神医,我有一事想得神医指点,或许可去我的心病。”
“什么事?”她之前的样子似乎有些不对,现在跟她说话米团更加心谨慎了。
“我欲了断老爷罪孽,只是不知该从何下手。”姜晓菀说的风轻云淡,仿佛刚才那个行将崩溃的人不曾出现。
米团惊于她的前后变化更加惊讶于她的这句“了断罪孽”,她心翼翼的问道:
“不知夫人所说罪孽是指什么?夫人可否明示?”
姜晓菀将两本账本从宽袖中拿出,放在桌上。
账本?
米团一惊,她这两天一直想找的就是这个。可是却苦于没有机会下手,没想到这个佟夫人竟然将这账本放在自己面前。她好端端的将账本拿出来却是为何?
“夫人这是……账册?”米团面有疑惑的看着姜晓菀,谨慎的开口。
“不错。”姜晓菀从容的将账册推送到她面前,一瞬不瞬的看着她说道:
“两位神医游走天下,见多识广。不像我这个妇道人家坐守家中,与世隔绝。所以我请教二位,我夫君所犯罪孽,我该如何了断。
这两本账册,上面写了他如何私吞朝廷赈灾粮食,高价转卖百姓的详细内容。百姓吃不起饭,饿殍遍野。这是我夫君的罪孽,也是我的罪孽。现在我要将这件事公布于众,让他受到该受的惩罚,只是不知道这件事该向谁说。不知道两位可有良策?”
米团眼皮子一跳,天底下竟然还有这样的事情?
她潜入佟府这些天毫无所获,正是一筹莫展之际,竟由这位佟府的长房大夫人将账册送上门来?难道是有人识破了她的身份,故意使诈?
一时之间各种可能齐齐涌上心头,米团竟然不知该如何回答了。
此时一直在边上默不作声的常百草忽然开口说道:
“佟夫人真是大义灭亲,倒让常某刮目相看了。听闻最近京城里的巡按御史不日就要抵达秋田县,巡按御史专察百官不察,为民做主,替民伸冤。若是佟夫人真有心,倒是可以拦路告状。”
“巡按御史?”姜晓菀喃喃念道,这个官名似乎曾经被父亲提及过,好像来头不。
米团乍一听常百草这么说,警觉的抬头看了看他。只见他神色如常,看着佟夫人,带着几分真诚说道:
“佟夫人,常某是不信鬼神的。可是佟夫人若真能大义灭亲,常某却要替流民村的几百口人向夫人道谢。”
“流民村?那是什么?”姜晓菀一脸茫然的看着常百草。
常百草看着一脸茫然的姜晓菀,冷然一笑道:
“夫人,果然是不知世事。在城外偏僻之地,有着一群人,他们是被当今的县令大人撵出去的在洪灾中失去家园与土地,无家可归的灾民。这群人,在那不毛之地,吃不饱饭,喝不到干净的水。现在天气渐渐炎热,更是疫病频发,只怕长久下去性命不保。
夫人若是当真能此等恶事向巡按御史检举,相比那巡按御史必然会秉公办理,还灾民们一个公道,让他们也能得到安置,活的下去。”
话说至此,常百草神色一肃对姜晓菀认真说道:
“夫人若是真能行此义举,救世济民之德,何下于造七级浮屠。常某先在此替那些灾民,谢过夫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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