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浮生寻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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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1章 江月去人只数只,风灯照夜欲三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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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一日他来到毓秀宫,三皇子奕昕出生才十五天,陆思遥还躺在床上,见了他来,欢喜道:“陛下来的正好,纲儿正闹着要带弟弟出去玩,臣妾真是没办法!”

    萧予涵淡淡一笑,向奕纲的乳母说道:“你们带着二皇子去院子里玩会儿,朕要和娘娘说几句话。”

    众人都退了出去,萧予涵很少这样踌躇,陆思遥看了看他的神色,说道:“陛下有心事?”

    萧予涵看着她,缓缓说道:“朕有一事如鲠在喉,已经想了很多日子,不知道该不该跟你开口。”

    陆思遥吓了一跳,忙坐直身子。

    “陛下怎么对臣妾说这样的话!您有什么事要臣妾去做,请陛下尽管吩咐吧。”

    萧予涵温和说:“朕先跟你说好,你若不答应,朕也不会勉强你,更不会怪你。”

    她更是不安,茫然的点了点头。

    萧予涵说道:“朕十六岁和魏锦蓉成婚,可一直都不和睦,半年之后已经去世的慧贤德妃和宁妃进宫,才与朕颇为投缘,在奕鸿之前,宁妃先有了身孕,朕自然高兴,可不到三个月,孩子就没有了。那时朕和她都太年轻,不知道怎么去提防别有用心的人,也不知道怎么保护自己,除了宁妃,还有自幼服侍朕的常贵人,因为失子之痛她一病不起,郁郁而终。

    宁妃落了胎,而且母体受损,再也不能怀孕了。后来朕虽然知道了这是魏锦蓉因妒成恨所为,可那时朕还没有亲政,事事都要经过魏祥,太后那里不了了之,朕虽有心给宁妃一个交代,也只能忍了下来,董家其实一直暗暗协助朕,后来时机成熟,朕为了保全董光耀的忠义,故意问了罪,贬斥了宁妃。

    这些年,朕一直觉得对她有所亏欠,她那时失了孩子,也知道以后再不会有,伤心的性子都变了,可对着朕,却从没半句怨言。”

    他说到这里,看了看摇篮里才十五天大的奕昕,犹豫了一下,陆思遥听到这里,已经明白他的意思,她只沉默了一瞬,就伸出手握住他的手。

    “陛下,纲儿爱闹,昕儿只怕是个更顽皮的,教养皇子责任重大,臣妾本就头疼两个孩子该怎么带,宁妃姐姐一向疼爱纲儿,昕儿才出生十五天,她就来看望多次,您瞧,这些衣服都是她亲自做了送来的,陛下若答允,昕儿就抱去储秀宫,养在宁妃姐姐膝下吧。”

    萧予涵有些意外,想不到他还未开口,她能这样懂他。

    陆思遥见他沉吟,微微一笑,又说道:“纲儿,昕儿,都是上天的恩赐,臣妾原本没想过自己有这样的福气,没想过陛下能对臣妾这样垂爱。昕儿去储秀宫,只是多了一个疼爱他的母亲,从此他就有两个母亲了,这有什么不好呢?何况,储秀宫离毓秀宫这样近,只要臣妾走几步路,就可以见到他,臣妾怎么会不愿意?”

    萧予涵反握住了她的手,她眼眶含泪,靠在他的胸前说道:“陛下,您还记得臣妾喜欢养些受伤的鸟兔狗吗?别人总以为臣妾是养来解闷,其实臣妾是希望治好它们的伤,让它们高高兴兴的活着。如果轩儿给了宁妃,既成全了宁妃,也成全了您心里的遗憾,臣妾只会感到欢喜。臣妾并没有什么长处,陛下肯对臣妾这样好,都是因为臣妾一向没有心事,又肯与人为善,臣妾这一生,都不会改变初心,不会让陛下失望!”

    萧予涵伸手搂住了她,心里不无感动,说道:“昕儿给了宁妃,可他还是你的孩子,等他长大了,让他孝顺两个母亲,不分彼此,思遥,朕谢谢你!”

    她曾经年纪为了自己的姐姐,一脚踏进这寂寞宫墙。八年孤独岁月,皇帝第一次踏足,却为了皇帝的伤心,真诚祝愿他与他心里的那个人能早日重聚,如今,她更是为了皇帝的遗憾,肯把自己十月怀胎的亲儿认别人为母。

    她不是刻意讨好,而是天性纯良,也是对他情深意重,这样的女人,是他应该感到庆幸和珍惜的。

    他让乳母抱着襁褓里的奕昕去储秀宫,乳母把奕昕放在宁妃手里的时候,她怔怔不能成言,抱着奕昕向萧予涵扑通一跪,热泪滚滚而落。

    萧予涵多少年没有见到宁妃对着他流泪了,连当年移居贬斥,几年之后再见,她都没有掉过泪。她心里曾经受过的伤,也是他少年时代郁郁愁闷的见证,他全都了解。

    第二天,宁妃抱着奕昕去毓秀宫,她既没有感激的大哭,也没有开怀的大笑,只坚定的认真的说:“谢谢你!纵然这是陛下的意思,但你本来也可以不答应,所以除了谢谢,我不知道该说什么才好!常听人说量大福大,今日你得陛下垂爱,有这样的福气也是因为你有这样的肚量,换了我,我想我做不到!敏妃,你放心,他是我的孩子,我董宁会倾尽我所有,让他平安长大,成为让陛下骄傲的儿子!”

    陆思遥热泪盈眶,笑着点了点。

    三皇子奕昕满月,萧予涵在御花园为他庆生,只叫了太后和后宫诸人,也没有大肆操办,太后膝下儿孙环绕,喜笑颜开。

    萧予涵看着他们,心中却惆怅难减。

    “正好今日你们都在,朕有几句话嘱咐。”

    众人忙安静下来,恭敬的等着他说话。

    萧予涵站起来,目光飘远,沉声说道:“朕已有三子,奕鸿已经十七岁,他很争气,很有哥哥的样子,这几年朕也没有费什么神。其他几个都还,身为皇子的母亲,责任很重,朕希望你们永远记得朕今日说的这几句话。

    孩子聪明自然好,可朕更看重的是仁德之心,容人之心,宽厚之心。朕总让孩子们呆在一起,是希望他们彼此友爱,彼此看重,将来能彼此扶持,大凌朝的江山才能牢不可破,就拿朕来说,若没有沐亲王、冀亲王、恒郡王、恭亲王,就没有朕的今日,你们可明白么?”

    众人一起站起,躬身道:“是!”

    太后垂头黯然不语,萧予涵又说:“今日奕昕满月,宁妃册封为正一品淑妃,敏妃册封为正一品贤妃,丽妃不晋封,但一切用度皆以正一品妃赐予。”

    淑妃,贤妃和丽妃连忙起身谢恩。

    萧予涵点点头,说道:“贵妃贤惠能干,替朕管顾后宫,淑妃伴朕多年,与世无争,贤妃仁善,以诚待人,丽妃,淳贵嫔也把公主教的很好,朕很欣慰。你们要好好教导朕的皇儿,记住朕刚才说的话。”

    众人忙上前下跪道:“臣妾明白,请陛下安心!”

    萧予涵点点头,上前扶起了她们。

    皇帝的意思,大家都很明白了。孩子都还,说什么都太早。但孩子就是孩子,母亲对孩子的影响太大了,自己就是个活生生的例子,他不能不早早提醒。

    他站起来道:“好了,天不早了,都回去吧。”

    太后旁观着这几个有子女的妃子,展文鸢,陆思遥,尼夏,于淳意,她们让皇帝动心的理由都是知足,良善,安稳,没有心机,还有她们身上,或者是让他动心的那一刻,都有着同一个人的影子。

    皇帝不喜欢太聪明,有心思或是对他有企图的女子,即使这心思不坏,没有什么不好,像是从前的司马昭兰,莫心妍,现在的薄采蓝,文佳琳……聪明会算不是错,但皇帝却并不喜欢,这或者和他从的经历有关,和太后这个母亲有关。

    她叹了口气,毕竟,现在这样的情形已经是最好。只是儿子的心已经伤了大半,不知道该怎么样才能让他真正高兴起来。

    太后,也开始认真的盼望起乌云珠的归来。

    宴席过后,萧予涵去了乾元殿,又对着那副画呆看了大半夜,心里没有感觉喜悦,只有无边的痛。乌云珠,该做的事,我都已做完,我这样想你,这样想你,你为什么还不回来!

    他每隔几天就会去看看孩子们,但他几乎每晚都一个人住在乾元殿。

    皇后被废,乌云珠远走,生下子女的几个位高的妃子都是心静纯善的人,底下偶尔有一两个不安分的,全贵妃和淑妃都能镇的住,这几年后宫一直很平静,大家都很知足,很欢乐。

    乌云珠,这就是你要的结果,是不是?

    秋天,他越发的沉默,整日看着乾元殿里的画,站在梅林前,想起她那夜为他翩然起舞的情景。

    乌云珠,你已经离开我整整四年了,总是有种感觉你还在我身边,可放眼四周,却只有回忆。

    乌云珠,我实在太想,太想,太想你。你难道真的忍心,一辈子不见我了吗?

    他在勤政殿呆坐了半夜,拿起笔写下那首千古绝唱《长相思》,此刻这首诗,还有谁比他体会的更深?

    长相思,在长安。

    络纬秋啼金井阑,微霜凄凄簟色寒。

    孤灯不明思欲绝,卷帷望月空长叹。

    美人如花隔云端。

    上有青冥之长天,下有渌水之波澜。

    天长路远魂飞苦,梦魂不到关山难。

    长相思,摧心肝。

    马上就要入冬了,又是一年。日子还是一层不变,想她,想她……

    他正在御书房看书,乔祁俊一阵风似的冲进了乾清宫求见,李光带了他进来,乔祁俊跪下道:“陛下!臣有事禀报!”

    乌云珠走后二年,乔祁俊和萧欣颜成了亲,已经是礼郡王的女婿。

    萧予涵走下来坐下,拿起茶杯道:“什么事你这样急?坐下吧,先喝口茶。”

    乔祁俊道:“是是关于皇贵妃的事!”他来不及说完话,拿出一支南珠步摇给萧予涵道:“陛下请看,这支步摇,陛下可见过么?”

    萧予涵猛地站起,茶碗里的茶水都泼洒了出来,一把拿过步摇看了又看,颤声道:“这是这是她的!中间这粒珠子修补过,不知道的人看不出来,这是朕给她的东西不会错!哪来的?祁俊,这是哪来的!”

    乔祁俊喜道:“原来这东西真是她的!几日前欣颜从王府回家,戴了这支步摇,本来对女人的东西臣也不上心,可一看这东西只觉得眼熟,却想不起来哪里见过!臣问欣颜这步摇是哪来的,欣颜说是岳母给的。

    前日有一个云南昆明来的地方吏,说儿子犯了事,得罪了欣颜的表兄,便托了户部尚书刘明贺的夫人来王府求情,也送了厚礼,其中就有这支步摇。岳父见不是什么大事,岳母又看中了这支步摇,便把步摇收下,把其余的退了回去,写了封信给他的外甥,事情也就了了。欣颜去的时候,见这步摇好看,还道南珠珍贵,难得穷乡僻囊的云南人家也拿得出这样的好东西,便要了来。

    臣看着看着,忽然脑海里有个画面一闪,似乎从前也见皇贵妃戴过这样的东西,可臣实在不敢确定,昨日下了朝,便去刘明贺大人家中见了那个云南来的昆明东川的王县令,问起这支步摇的来历。

    他吞吞吐吐,只说是她夫人买来的,什么都不肯说。臣发了脾气,说要揭发他行贿弄私,他这才怕了,说出这支步摇是东川的一个姓韩的乡绅相赠,这个姓韩的也是在一对百姓夫妇手里买来的,这对夫妇不是东川当地人,三年半前的冬日里才来云南,别处寒冷,昆明四季如春,所以来此定居。那对夫妇看似也不像读书人,却想在东川盖所私塾,教当地农家的孩子识字读书,只因银两不多,才拿了这支步摇,卖了一千两银子,盖了所私塾,请了个夫子来教书。

    臣听到这里,不由有些心灰,听他说的这实在跟皇贵妃没有什么关系。那王县令不知道臣为何着急问这步摇,说道这个姓韩的乡绅就在京城,昨日还遇见过,韩乡绅的夫人是续弦,有亲戚在京城,可以去问问他。臣想只要有一丝希望,最多白跑一趟,今日便去了韩东明的住处。

    韩东明说,那对卖给他步摇的夫妇看着实在不像夫妇,那妇人脾气坏的很,那丈夫却低眉顺眼,只懂听命,他们盖了私塾,自己却不识字,只请了个夫子来教书。臣问他那夫子是什么人,他说他也没见过,只听过别人都叫他乔夫子,都说他的学问很好,也不受孩子父母的银钱,只收些大米瓜果当学费,除了教书,整日也不见外人。

    他说他的夫人倒是常带着儿子去乔夫子那里听她讲书,和乔夫子颇为熟悉,可那乔夫子到底叫什么名字,却没有人知道。他只听他夫人说起,这个乔夫子是个女子,虽然花容月貌,可身子却不太好,遇到湿冷的天就要咳嗽,还说那对夫妇和乔夫子住在相邻的屋子里,看着倒像是服侍她的人。

    臣去的时候,他那夫人正好出了门,也问不了什么。可臣越听,越觉得他们说的这个乔夫子有些像皇贵妃,所以才拿着步摇来找陛下。”

    萧予涵重重的呼着气,脸上没有一丝血色,有丝狂喜有丝害怕,紧紧握着南珠步摇的手,竟不由自主的在颤抖。

    四年多了,终于有了一点她的消息!他忍住心里的汹涌,起身说道:“祁俊,带朕去见见这个韩东明和他的夫人!”

    他一刻也等不了,换了常服就和乔祁俊出了宫,赶到韩东明那里的时候,天才刚刚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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