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浮生寻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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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4章 眉间心上,无计相回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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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五天后,萧予涵来了,乌云珠难得的没有赶他走,他知道她没有复原,也不着急,只怕她难过,言语间都是安慰。

    “陛下几时回来的?”

    萧予涵道:“昨晚刚到。我早想回来,可那些祭祀庆典拜庙,我又不得不去。”

    乌云珠轻声道:“有几个皇帝能遇到这样的盛况呢?陛下,你身负天命,怎么可以抱怨?”

    萧予涵许久没有听到乌云珠这样的软语温言,忙应道:“是。我没有抱怨,只是急着想回来见到你。”

    她别过头,“我想出去坐一会儿,吹吹风。”

    萧予涵抱起她,走出屋子,把她放在了廊沿上。

    她已经有些能看见,只是没有告诉他们,隐约觉得此处风景很好,仿佛是一个半山腰,所以山风阵阵,特别清新。

    他拿了一件披风披在她身上,在她对面坐下来,乌云珠看不清他的脸和眼睛,可她能想象他此刻温暖温柔的眼神,她冰冷的心有丝颤抖,说道:“恒郡王的笛萧吹得比我好十倍,我痛的难受时,他就整夜给我吹曲,我十分过意不去。”

    萧予涵沉默了一会儿,终于叹道:“只要你能痛的好些,只能辛苦他了。”

    有种直觉告诉她,他知道萧予清的事!可她又很难相信,难道,他们联合起来骗自己么!

    她没有问下去,说道:“我很想念飞云追,你下次来便把它带来吧,它一定闷坏了。”

    萧予涵此时万事都不会拂逆她,“带来是可以,可你现在还不能骑,不可以胡来。”

    她点了点头,不再说话。

    萧予涵以为她眼睛没有起色所以怏怏不乐,也不再多说。

    “陛下,你喜欢我什么?”

    萧予涵一怔,“今日怎么想起问我这个了?”

    乌云珠木然看着远处,“那你告诉我,我想知道。”

    他沉默的想了好一会儿,忽然摇摇头,说:“乌云珠,这是天下最容易的问题,又是最难的问题。我是喜欢你心善么,可你对我特别狠心!是喜欢你温柔么,可你闹起来,直叫人抓狂!是喜欢你宽和大度么?可你有时候,又骄傲偏激,从不肯对我让一步!是喜欢你满腹诗文,能歌善舞么好像都不是!我喜欢你,就是喜欢你,所有好的不好的合在一起,才是你!”

    他握住乌云珠的手,认真的说:“所以,我不知道!”

    他的话猛烈的撞着她心里最深的地方,她暗暗捏紧了拳头,又假装着平静。

    “我现在这个样子,早已不是以前我们初相识的那个我了,你还喜欢吗?”

    萧予涵抚了抚她鬓边的头发,“你怎么了?又开始胡思乱想了是不是,予润不是说你的眼睛能好么,你千万别着急。我知道那些药很痛!每次看你敷药,我的心也疼起来,可没有办法,如果能代替你痛,我会毫不犹豫的去代替你!乌云珠,哪怕你永远看不见了,也不会改变我对你一丝一毫的心,哪怕你永远拒我千里之外,也是我自作自受!我会努力温暖你,让你变成以前全心全意和我在一起的乌云珠!”

    乌云珠闭上眼睛,向他伸出她颤抖着的手,萧予涵紧紧握住,轻轻揽她在怀。

    “陛下,你会骗我么?无论什么事!”

    萧予涵叹口气,“我想说我不会,可我不敢这样说,乌云珠,我不能跟你保证我绝不会骗你。有时候,或者为了让你好受一些,我会对你隐瞒一些事情,但我绝不会刻意去欺骗你,你信我么?我永远不会再这样伤你的心!”

    她依偎着他,因为萧予清,她忽然茫然无助,因为萧予涵,她冰冷冷的心,又充满了温暖和感恩。

    她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就是放不下萧予清,也许是因为他们是那样的情况下分开的,也许是因为知道他此刻心里有多痛,也许是因为,她真心爱过他吧。

    她跟萧予清朝夕相伴的时候,却时时的在为萧予涵揪心痛苦,现在,又倒了过来。可能人性如此,总是不愿意失去,因为不愿意失去,往往就忽略了眼前的东西。

    她告诉自己,绝不可以再这样东倒西歪下去了。

    萧予润连续五天给她扎了针,她的眼睛已经恢复的差不多,人也能看的清楚了,屋子里的椅子凳子,她都能看出位置来,她知道她的眼睛很快就能好了。

    恒郡王萧予润儒雅英俊,只是脸上带着一种不健康的苍白,人淡如菊,温润如玉,人如其名。

    她决定明天告诉他真相,这样瞒着他们叫他们担心,是自私的,有的事既然他们不想让她知道,她又何必执着下去?

    这天睡到半夜醒过来,再难入睡,乌云珠又推门而出。

    一眼看到走廊上的人,她全身的血液都要凝固起来,是萧予清!明亮的月光就照在他身上,他站在那里看着她房间的门的方向,看到她走出来吃了一惊,退了两步。

    她下意识的摸索着门坐在了门廊上,手抓住门边一动也不敢动,尽量平静的说:“是王爷么?现在是晚上吧,怎么你还不休息?”

    他不知道乌云珠已经看得见,站在那里怔怔的看着她,乌云珠忍住自己猛烈的心跳和颤抖的指尖,“我睡不着,想听王爷吹曲,可好?”

    萧予清深吸口气,从身上拿出乌云珠一直带着的那管笛萧,缓缓吹了起来。

    他的眼睛看着她,在星辰下透射出痛彻心扉的悲伤,乌云珠第一次真切的体会着他笛音里面的哀痛,深情和无奈。

    予清,为什么你要假装不认识我?予清,是不是你记起了我,可物是人非,宁愿我们形同陌路?可是,你不该这样,你的无奈我懂得,我不怪你,你可知道么?

    你的笛声为什么这样悲凉无助,是不是你也很痛,宁愿我不知道你已经想起我来,你才会好受一些?还是你已有妻有子,不想再和我又牵扯?难道我只要你一句话,也不能够?

    可其实你是对的,我们还能如何?我不该这样执着,伤了自己,也伤了予涵。

    萧予润听见笛音轻声的走了过来,无奈的看看萧予清,他吹了一会儿,停了下来。

    萧予润走到乌云珠身边,“怎么哭了,我不是说了么,你不可以哭。”

    乌云珠别过头擦了擦眼泪,说道:“王爷,你的笛声这样忧伤,我实在忍不住。你说你没有爱人,我不信,没有爱过的人,吹不出这样的曲子。”

    萧予润回头看了看萧予清,他紧紧捏着笛萧,整个人似在发抖。他忙道:“进去睡吧,别再胡思乱想。”

    乌云珠摇摇头,“我睡不着,不若给你讲讲我以前的事,好么?”

    “好。我陪你聊聊。”他到房里拿了件披风,披在乌云珠的身上。

    乌云珠看着他们,忽然心里没有了那丝怨气,老天既然这样安排,萧予清既然希望他们像现在这样,她又为什么要揭穿他?揭穿他了以后,她又要怎么样呢?

    他是对的,这样才对彼此更好。

    她缓缓说道:“我那时刚刚记事,还只四五岁,门房的刘三养了一条狗,很是温顺,我只要进出,它就对我热情的摇着尾巴,除了它,府里几乎没有人理睬我。

    有一天那条狗生了三只狗,刘三说狗太多不好养,要扔掉,我就问他:扔掉了以后他们会怎么样?他说:也许被人捡去养,也许饿死。我就求他不要扔掉,这几只狗太可怜了,我回去央求母亲让我养,哭着求了半天,她终于答应,可只答应让我养一只。

    我挑了一只最最瘦弱的带回去。我对刘三说,我每天都会送吃的来,求他不要扔掉那两只狗,刘三勉强答应了我,我很开心。

    没过多久,娘说要带着我住到青山寺去,我问她为什么,她只是不说话。我那时候隐隐明白,父亲和大夫人都不喜欢我们,我才不稀罕住在家里,可是,到青山寺去之后,就照顾不到狗拉,我急坏了,又没有办法。母亲已经伤心难耐,我不可以再去烦她,我带着那只狗一起去了青山寺,可我每天都梦见刘三把另外那两只扔掉,饿死在街边,有天夜里我实在忍耐不住,带着狗想去找刘三,把另外两只带去青山寺,带去了母亲也拿我没办法了,我求她再求她,她总是能答应的。

    我那时太,只隐约记得回家的路,三更半夜,走着走着就迷了路,心慌的很,坐在路边哭了起来,那只狗一直围着我,有时候过来舔舔我的衣服,不知道什么时候,路边来了一只大灰狗,牙齿又大又尖又凶恶,冲我汪汪汪的大叫,我十分害怕,跑了起来,它就来追我,眼看着就要扑上来,那只狗忽然冲了过去,和那只大灰狗撕咬在一起,我吓坏了,拼命大叫:救命,救命!谁来救救我的狗!

    村子里的人听见狗叫和我的喊叫,有的拿着火把在跑过来,可他们来的时候,它已经被那只狗咬死了……我的狗,它那样,怎么打得过那只大灰狗?它死的好惨好惨,浑身的伤和血,我永远不能忘记那天的情景!

    我伤心的哭都哭不出来,他们把我送回青山寺的时候,我整日的说不出一句话,母亲以为我已经吓傻了,找了好多大夫给我看病,那时我不知道自己的心事,后来我才懂,原来我是在怪自己,怪自己的三心二意,害死了拼命保护我的狗。

    我常常在想,如果我没有那么任性,好好的养着它,它怎么会死呢?它在我身边,一直希望我多关心它,可我,心里却惦记着另外的两只,从那以后,我再也没有养过狗。

    父亲有三个妻子,我母亲受尽了欺负,我从就最恨三心二意的人,可我自己,难道不也是三心二意么?有时候我也不懂我自己,究竟是心软,还是心狠!”

    萧予润温柔道:“怎么会,乌云珠,你怎么会是三心二意的人?你不是的!”

    “你怎么知道我不是?三心二意的人,是没有好下场的。”

    萧予润叹气,“别胡说。”他转头看看萧予清,忽然说道:“我其实也好奇,你你喜欢的是陛下,还是六弟?”

    萧予清浑身都僵硬起来,乌云珠也僵硬起来,他们不知道她看得见,他们也不知道她知道萧予清在这里,他忽然就想点破他们都不愿触及的迷局,让他们都不知所措。

    乌云珠低下头,缓缓道:“我以前,也一直在问自己这个问题,现在,我想我已经明白了,更喜欢哪一个,很重要么?老天的安排,从来都由不得我们自己。

    这些年我常常想起和予清的初遇,那时候若自己不是那样计较,那样目中无人,怎么会把他气走?或者那时,便注定了我们今生无缘。

    我答应嫁给予清的时候,是很真心的,我想要和他重新开始,他救了万念俱灰的我,他明知道我心里有别人,明知道我不得已才答应嫁给他,可他全不介意,他给我的情意,这世上任何人都比不上。

    我还记得他为我庆生的那晚,那时除了我母亲之外第一次有人给我过生日,他牵着我的手,让孩子们唱着欢乐的歌,对我笑的情意深远,我必然永生难忘。那时候我暗暗发誓,此生都不会辜负他,我想用一生来回报他,后来我所有的执着,都是因为我曾经认定了他会是和我共度今生的人。

    老天总爱拿我和予清耍着玩,命运差点害死了我们,大家走到今天这步实在不容易,现在我努力的想忘记过去,可过去是一场场噩梦,怎么也醒不了。予清不记得我,我很难受,可若他记得我,我又能如何呢?难道会比现在更好受么?

    还记不记得你对我说过,既然分不清楚,就珍惜眼前。陛下,我与他相识,是我生平第一次放任自己全心全意的爱上了一个人,这些年生生死死,兜兜转转,我又回到了他身边,可我总也过不去自己这关。现在,我的身边只有陛下,我总是和他过不去,总是想要离开他,总是让他伤心,不是因为不再爱他,而是害怕他不再爱我,原来我自己心里一直有个阴暗的鬼在作祟!

    从今往后,我不会再三心二意了,也再不想让他伤心了。”

    萧予清的眼睛沉默哀伤,站在那里一动也不动,他的心早在回忆起一切的时候,就已经粉碎了。

    这一生,他有很多机会拥有乌云珠,却一再的错过,他曾经有机会完完全全的得到她的心,可现在,为时已晚!乌云珠心里怎么会没有他?他知道她有,她当然有!

    乌云珠站了起来,“王爷,你说你没有爱过人,为什么不去爱呢?你看似看破生死,其实你还是很介意,这世上谁又能真正看破生死?

    你说自己随时都会死,不想去害人,可是,你若能有爱人,怎么知道她会介意?如果你们能相守一年,就有一年的快乐,相守十年,便有十年的快乐,这些回忆,也能让一个有情人回味一生,你说是么?即使她在你之后还会有别人,可真正爱过,也永不能抹去和你的回忆。

    所以,你还能拥有很多幸福,为什么不敢去拥有?

    虽然我这样痛苦过,甚至生不如死,可若是真的重来一遍,我还是愿意受这样的苦受这样的痛,这样我才没有白来这世上。”

    萧予润呆在那里,脸色苍白,呐呐的说不出话来。

    她转身进屋,“多谢你陪我聊天,说了这些话,我好受了很多,王爷,我要去睡了。”

    她终于把压抑在心中的话一吐为快,至少,她对萧予清的矛盾和执着,已经不再那么深。

    几年前她和萧予清订了亲的时候,也矛盾过,悲苦过。此刻,萧予清和萧予涵换了过来,可她仍然在矛盾悲苦里挣扎了许久。

    人生漫漫,老天的安排实在让他们三个人太难。

    或者是萧予清,老天对他太不公平了,让她实在不能释怀。可现在,她只知道,她不可以再这样下去,她的心她的人,都要从此安定下来。

    萧予润和萧予清在门外久久不能成言,终于转身走开。

    萧予润想着乌云珠的话,难怪连大哥都要对她动心,他心底有着压抑已久的情绪,乌云珠的话仿若醍醐灌顶,让他如梦初醒。

    当时他的眼睛太医院也束手无策,江湖上有名的医圣卢千石为他医好了眼睛,卢千石父女在他身边多年,他的女儿卢佳缘对他痴情一片,只是他想到自己随时会没命,只能拒绝了她,辜负了她,让她伤心而去。

    萧予润想着乌云珠,这样懂感情的一个女人,她的确有资格让他们兄弟俩这样去爱。现在他们要做的,就是对付共同的敌人,也要好好守护自己想保护的人。

    第二天乌云珠睡到中午,萧予润又来给她扎针,扎完针休息了一会儿,她睁开眼睛,萧予润和整个世界都清晰的出现在她眼前,心里一阵感动,轻轻道:“王爷,我想我以后不用再敷药了。”

    萧予润吃了一惊,手在她面前晃了晃,“你你能看见了么!”

    乌云珠微微一笑,“你穿的是浅蓝色的衣服,深蓝色的衣带,衣服上挂着的合欢佩,和陛下的差不多。”

    他惊喜难言,“昨天还看不见,今日怎么忽然就看见了?”

    乌云珠有些心虚歉疚,低头道:“我也不知道,刚才一睁开眼睛,就看见了。”

    萧予润也没有怀疑,欢喜的说:“那时候我也和你差不多,忽然有一天,就看见东西了!你过来,我再给你看一看,还有什么不妥没有!”

    他仔仔细细的给乌云珠检查了好几遍,又看了看她的脉象,笑道:“看起来倒真的是好了!我叫人去告诉陛下!”

    乌云珠忙说:“不用了,陛下事多,我不想他来回奔走,等他哪日来了再告诉他吧!”

    萧予润笑道:“陛下若知道你好了,就要接你回去了,此时宫中不平静,你可以在我这里多住一些日子。”

    他的语气似乎别有深意,也或者是乌云珠太敏感,她呆呆看了他两眼,没有说话。

    萧予润又说道:“你的眼睛刚好,在我这里住上一段时间,让我观察观察,确定真的是完全好了,再回去吧。”

    她心里叹口气,“王爷说的是,其实我也不想回宫。”

    萧予润说道:“你眼睛好了是大喜事,应该高兴一些。先休息着,用过午膳,我带你去散散步,今日天气好,也不冷,这里的风景还是不错的。”

    乌云珠点点头,“多谢王爷。”

    萧予润温和一笑,“你让我叫你名字,你又日日王爷长王爷短的,不别扭么?不若大家都以名字相称。”

    她一怔,“王爷是陛下的兄长,我我只怕不妥。”

    萧予润淡淡道:“这里又不是皇宫,你在陛下面前都无不妥,倒和我别扭起来。”

    乌云珠叹气,在萧予涵面前她岂止叫名字,更放肆的事情她还做的少吗?

    “我去准备些温和的药水,让挽晴放在洗脸的水里给你敷敷眼睛,这个不会疼,你放心。”

    挽晴和富贵听说乌云珠眼睛好了,欢喜的跪在地上不停的谢天谢地,又哭又笑。

    富贵说道:“芮银修养了这两个多月,已经大好了,前些天问奴才娘娘怎么不在宫里了,奴才只能告诉她。她着急的不得了,埋怨了奴才好半天,直囔着要来服侍娘娘,这下好了,奴才明日回宫,就告诉她这个好消息!”

    他们真心高兴的样子,乌云珠十分感动,在这世上虽然她经历了常人没有的苦楚,却也有这许多人真心相待,她还有何好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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