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浮生寻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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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2章 只是当时已惘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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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乌云珠的声音已经渐渐虚弱,“王爷,现在是晚上了吧,你快回去休息吧,叫挽晴留下陪我就行了。”

    萧予润道:“现在还不晚,不如我留下陪你说说话吧,你也能痛的好些。”

    她犹自发抖,都控制不住,喘着气道:“王爷,你会吹笛子么?以前我很痛的时候,予予有人就给我吹笛,他的笛子吹的这样好听,我听得入了迷,就没那么痛了。”

    他沉默了一下,过了一会儿才说道:“你等等,我去拿笛子来。”

    乌云珠道:“我有一管玉笛,是最好的笛萧,你就用它吹吧。”

    过了一会儿,笛音响起,乌云珠慢慢的平静下来。他吹的很好听,仿佛和以前萧予清吹得一样,她意识恍惚,渐渐的觉得不再那么痛苦,随着笛音辽阔,仿佛行在了千山万水间。他一曲接着一曲的吹着,过了不知道多少时间,笛音渐渐温和低沉,似有催眠之意,她不知不觉就睡着了。

    此后,只要乌云珠痛的熬不住,萧予润就给她吹笛,她每天几乎一言不发,与痛苦对抗着。萧予涵来了两次,都被乌云珠赶走了不许他再来。一来一回,要一天,他只要来一次再匆匆赶回去,这天就不用睡觉了。

    十天时间就这样过去了,这天晚上,萧予润帮乌云珠拆下纱布,擦干净眼睛周围的药,他替乌云珠换药,擦拭,包扎,总是亲力亲为,从不让别人插手。

    “你尽量闭着眼睛,过两天,我再帮你上药。”

    乌云珠点了点头,“这药开始是痛,其实后面两天习惯了,也不是那么痛了。王爷,叫你这样费心,我真是过意不去。这几天你照顾我,都是夜不能寐。”

    他温和的说:“陛下把你托付给我,我自当尽心。就算不是陛下托付,医者父母心,这都是我分内的事。更何况,有谁比我更明白目不能视物的伤痛和绝望?”

    “你的医术好,笛子也吹得好,多亏你的笛音夜夜伴我入睡,否则,我都不知道该怎么熬过这痛楚。”

    萧予润道:“你说以前也有人给你吹笛是么?”

    乌云珠默然半响,说道:“那时候我受了鞭刑,伤的很严重,比现在更要痛的多了。不知怎么,我觉得你吹得和他很像,好像就是他在吹一样,可能因为,你们是亲兄弟的缘故。我们的事,你都知道吧,我说的那个人,就是予就是六王爷。”

    萧予润依旧温和的说:“你不用在我面前避讳什么,我虽不是那种爱听闲事的人,只不过,皇贵妃的鼎鼎大名,想不知道也不行。”

    她自嘲的轻哼一声,“那王爷对我,自然也没有什么好印象了。”

    “正相反,乌云珠。从你开口说第一句话开始,我就对你刮目相看,什么传闻都没有用了。”

    乌云珠扯了扯嘴角,“那我要多谢王爷了。”

    萧予润轻轻道:“我现在给你施针,弄完了你就休息,这两日你尽量好好睡觉,两日后敷药,又要受十天的痛苦。”

    萧予润给她扎完针,便出了房门。

    这几天乌云珠一直忍着痛,今夜忽然没了痛一下子轻松了起来,她已经精疲力竭,没有多久就沉沉睡去。

    一觉醒来,不知道是白天还是黑夜,她摸索着爬起来,想要倒水喝,刚走了两步,萧予涵的声音响起:“别动,要撞到了!”她一呆,站住不动,萧予涵把她抱回床上,给她倒了一杯茶。

    “你怎么在这儿,我不是叫你不要来了么!”

    萧予涵叹气,“乌云珠,连看都不许我来看你了吗?就这么讨厌我了?”

    她轻轻道:“不是的,陛下。”

    萧予涵几乎用吼的:“别再叫我陛下!别再生我的气了,好吗?我真要发疯了,乌云珠!今日你拆纱布,我想来看看你,是不是好了些,你不想见我,我就尽量不出声!”

    她不接他的话,对他的情绪也强迫自己刻意的去忽略,只是说轻声说道:“现在什么时辰了?你赶得及回去上朝么?”

    萧予涵在她旁边无力的坐下,努力冷静下来。

    “明日我要去嵩山祭天,要很多天不能来,现在天下太平,没有什么要紧事,不用天天都上朝。”

    乌云珠点点头,他伸手来抱她,亲亲吻在她的脸上,乌云珠下意识的躲避着,他停下来,也不再勉强她,“乌云珠,”他的声音透着痛楚,“看到你这样痛着,我真恨我自己!你不原谅我是对的,我自己也没法原谅自己!”

    她轻轻摇头,“我不怪你,只是真的有些灰心了。这世上没有公道可言,司马昭兰就这样死了,我明明知道谁害的她,却什么都不能做!她为我做了这么多,我却连句谢谢,都来不及告诉她,现在,更是连恨的力气都没有。陛下,你的那个皇宫,快要让我窒息!”

    萧予涵沉默了一会儿,终于说道:“你给我一些时间,好么?我一定会去做的,不会再让他们这样下去!我一定会!我不跟你保证什么,我知道你对我失望了,乌云珠,你这个样子,我心里很痛!奕鸿还,再过几年,我肃清朝堂,他长大成人,我就禅位给他。和你一夫一妇,或畅游天下,或归隐山林,做寻常的老百姓,你想做什么都可以,只要你想做的事,我都陪着你!”

    乌云珠在冷然中怵然而惊,不由自主的抓着他的手臂,“你,你在说什么!陛下,你你不可以!你说什么!”

    萧予涵认真道:“君无戏言,我说过不会再骗你!这都是我心里的话,只是以前没有对你说出来。以前我可以传位给予清,但现在不可以,予清当了皇帝,整个西疆更会野心勃勃,罗英可比魏家难对付的多了。”

    她拼命摇头,眼泪夺眶而出,他说的这样细致清楚,只能说明他真的这样想过!

    乌云珠整个人都害怕的发抖,颤声道:“你胡说!你不要吓我,陛下!我不再这样了,你千万不要!我不生气了,我一点也不生气,你不要”

    萧予涵紧紧搂住她,“别哭,乌云珠,你别哭,别哭!我们不说这个了,我又把你惹哭了,快把眼泪擦掉,不许再哭!”

    她急道:“那你答应我,你刚刚说的都不是真的!你快答应我!”

    萧予涵哄着道:“好好,你说什么就什么,就当我从没说过那些话!”他帮乌云珠擦掉了眼泪,她却还未从震惊中缓过神来。

    “天还没亮,你再睡会儿,来,躺下来吧。”

    她不放心的抓着他:“那你答应我了吗?”

    他在她耳边说:“答应,你说什么,我都答应!”

    乌云珠猛地又坐起来,咬牙道:“你不可以骗我!我告诉你,你真要那么做,我也不跟你走!你赶快打消这个念头,一点点也不许再有!如果你再说,你就是,就是逼我去死!”

    萧予涵忙说道:“是是,我再不这样想了!我答应你!乌云珠,你别急,对你的眼睛不好!”

    乌云珠稍稍安心,“那你快回去吧,在马车上睡一会儿。”

    他温柔道:“好。你睡吧,你睡着了,我就回去。”

    萧予涵扶着她躺下,沉默的坐在床沿上。

    乌云珠转身背对他,一动不动,假意睡着了。直到过了很久,他俯身看了看她,继续安静的坐着。

    “乌云珠,”他忽然轻声的说,好像在自言自语,“你知道这几天我是怎么过的么?我是皇帝,外面都在歌功颂德,可我觉得自己真的很失败!看到你变成今天这样,我有再多的心疼,自责,却只能选择继续的忍耐!我以为已经改变了一些,可原来什么都没有改变,就像四年前一样!对不起!你快好起来吧!因为不止你灰心,我也觉得很灰心,亲近你是为了喜欢你,冷落你也是为了喜欢你,乌云珠……你真的不懂吗?”

    他又坐了一会儿,替她轻轻的拢了拢被子,出了房门。她听到他在外面和萧予润说了几句话,就离开了。

    她强忍着的眼泪终于落下来,心突突突的跳着,五脏六腑都搅在一起,更加不能原谅自己。

    萧予涵爱她,她不是不知道!她心里一直都明白,还要去怀疑他,怨恨他,伤害他,她只知道自己任性,只知道折磨他!把他逼到这样的地步!她闭上眼睛,不由自主的发抖。

    他绝对不可以禅位,绝不可以!老百姓怎么办?天下太平都是因为他,他是个好皇帝,他不可以不当皇帝!不可以!

    她不想被打倒,可是她的心好冷,好冷……原来他也是!她想要去温暖他,可她实在已经没有力气,怎么办才好!

    因为是凌朝两百年的庆典,萧予涵已经出发去了嵩山祭天,至少大半个月才能回。

    到她第二次敷药的十天,萧予润还是像以前一样,日日吹笛,陪她聊天,减轻她的痛楚。有时候,他居然整夜的吹着笛子,恍惚中乌云珠只觉得这笛声深情满溢,那种缠绵苦痛好似传递不得的满腔心碎,简直把她震慑住了,她常常失神的去聆听,忘记了自己身上的痛。

    这日拿下纱布,她忽然觉得不再那么漆黑一片,好似有些灰蒙蒙,似黑似灰,乌云珠不由道:“王爷,我我好似觉得我好些了,不那么一片漆黑了,好像有些灰色的一片!”

    萧予润大喜道:“是么!真的么!太好了,好极了!看样子这药有用,你也算没有白白受苦,太好了!”

    乌云珠笑了出来,差点喜极而泣。

    萧予润忙说:“你千万不可哭,让眼睛再受刺激!听我的话,好好睡觉,好好保护着它,看看再敷十天,是不是能更好些!”

    她拼命点头,“我一定听话,一定听!我不哭!”

    萧予润叹道:“乌云珠,我想此刻的你才是真正的你,笑的这样欢喜天真,好像一个孩子!”

    她连哭带笑,“王爷不要取笑我!王爷照顾我实在辛苦,其实,你不用整夜吹笛,我我很过意不去。”

    萧予润说道:“你什么都不要多想,只管自己睡觉,一切都等你的眼睛好了再说。”

    乌云珠点点头,挽晴进来帮她洗漱,听说她好了一些,有复明的希望,欢喜的哭了出来。

    一夜好睡,醒来虽然还是什么都看不到,可至少是灰,不是黑了,她心里重新燃起希望,她也许又能看见了!

    这日,她终于走出房间,在挽晴的搀扶下,坐在屋子外面,天气应该很好,阳光照在身上很是舒服,现在虽然是初冬有些冷,但中午的日头还是暖洋洋的。

    萧予润的声音响起,“今日怎么出来了?”

    “我躺了这些天,骨头都懒了,想走一走。”

    他的声音带着笑意,“眼睛好了些,心里也好些了吧?”

    乌云珠点了点头,又黯然道:“那无尽的黑暗,真要让人绝望。”

    萧予润在她面前坐下来,“我懂。”

    坐了一会儿,乌云珠问道:“不知王爷时候得的是什么病?这样严重?”

    他一时不答,她忙又说:“我只随意问问,王爷不愿意提,便不用告诉我。”

    萧予润轻轻道:“这是陈年往事,说说也无妨。那时候我不是得病,是中毒。有人在我们的吃食中下了剧毒,我不心吃了些,五弟当场毒死,我侥幸捡回了一条命!”

    她一惊,脸色都变了,萧予润忙说:“我吓着你了,你别怕。宫里这种事本就不稀奇,历朝历代,后宫、帝位之争,都是很残酷的。”

    乌云珠想起德妃、宁妃和静妃,黯然不语,点了点头,低声道:“我也是宫里待过的人,并非懵懂无知。”

    萧予润沉默了一下,说道:“陛下妃嫔不多,子嗣也只有一个,争斗自然少的多。先帝那时候已有六子,还不算几个没出生就夭折的孩子,自然有人免不了会动心思。那时大哥已经二十岁,不太和我们一起玩,整日骑射练功,二哥比我大一岁,我十二岁,陛下十岁,五弟和六弟都只是六七岁的孩童。

    先帝最宠爱的,是我的母妃元妃,皇后去世后,先帝一直没有册封后位,陛下和六弟的母亲娴妃育有两子,当时人人都觉得,她和我母妃,势必要起后位之争。过了一段时间,先帝又下召,册封娴妃为娴贵妃,册封元妃为淑妃,我母妃性子柔和,没有娴贵妃做事果断,所以先帝让娴贵妃暂摄六宫事。她的位份最高,离皇后之位是一步之遥,在外人眼里,她册封皇后是迟早的事了,她当了皇后,那陛下和六弟就成了嫡子,自然皇位也是他们其中一人的。

    其实我母妃与娴贵妃是同一批秀女入宫,一直相交甚深,在后宫互相扶持从来没有结过怨,我母妃得先帝宠爱,先生下了我,又为先帝引荐了娴妃,让娴妃也得了宠。她当了娴贵妃以后,似乎忽然打破了后宫的平衡,当时先帝身体已然出了状况,一场暴风雨悄悄的来到了我们身边。

    有一日大哥的母亲玲妃,请我们兄弟几个去永宁宫中用膳,大哥还未回来,我们等不及,几个兄弟坐在一起正准备吃,二哥忽然肚子不舒服,被乳母带回了宫,我们都很担心,乳母说他只是吃坏了东西,不碍事。

    我们都只顾着看二哥,五弟却已经拿着点心吃了起来,二哥走后,我们重新围着桌子坐下来,我还记得五弟边吃边笑,天真无邪的说:‘你们快来,玲母妃的点心真是好吃!’他往陛下手里塞了一块甜枣糕,说道‘四哥,这个枣糕是最好吃的,只剩一块了,我给你留着,你快吃,别被他们抢了!’陛下当时正要吃,六弟说道:‘五哥,枣糕是三哥最爱吃的,你怎么给四哥?’五弟哈哈的笑,陛下把枣糕往我碗里一放,说:‘我给三哥吃吧。’

    玲妃看着我们几个兄弟嘻嘻哈哈,笑道:‘真是亲兄弟!你们若喜欢,我再叫厨房去做了来。’我们都高兴的很,我把那块枣糕吃了下去,我还记得那味道,很甜很香”

    他说到这里停了下来,乌云珠无意识的绞着手里的帕子,紧张的说不出话。

    “我吃了枣糕,他们都往碗里夹了好多东西,大家正要吃,五弟忽然大叫一声,摔在地上抽搐起来,我们赶忙去看他,他已经说不出话,嘴里吐着白沫。

    玲妃大惊失色,忙叫了太医,过了一会儿,我也开始腹痛难忍,人事不知,等我醒过来,眼睛就看不见了,五弟也已经去了。大哥未回,二哥先走了,万幸陛下和六弟还没来得及吃那些毒点心,他们四人都毫发无损。

    五弟的母亲恬妃当时已近临盆,知道五弟已去,哭的几度昏厥,一度神志不清,差点连腹中的孩子都没有保住,先帝痛惜她失子,日日陪着,直到她生下康宁公主,总算有了些慰藉,人也慢慢恢复了。可我母妃,却伤心的一病不起,在我还没有来得及看见她最后一眼,就郁郁而终……”

    他的声音顿住,仿佛沉浸在过去的苦难和无奈里,乌云珠也不敢出声打扰,更不知道从何安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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