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成为一棵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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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节 坐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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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回到家里已经有两三日了,这几日,几个伙伴时不时就会找孙菁玩儿。这天,奶奶比往常还要早的叫孙菁孙昊起床,原来是院子里有人家办酒席。孙菁孙昊都极其不情愿的慢慢爬起来,周彤也在不紧不慢的催促着两个孩子穿衣服。这时候,孙琦和孙梅跑到孙菁家里了,看到孙菁奶奶就问道:“大婶,菁菁呢?”

    “还在睡觉,在楼上。看嘛,你们那边天要亮得早些,这么早就起床了。”

    “大婶,都是一起亮的嘛。我们上去叫菁菁,一起去三婶家里耍哦。”孙琦回应着,并和孙梅一起往二楼走去。到了二楼看到刚刚穿好衣服的孙菁说道:“菁菁,今天去三婶家里,我们一起过去耍。”看到孙琦和孙梅,孙菁很是高兴,正想应下来,周彤却笑着说道:“你们先去,菁菁和昊昊懒,才起床,他们还要洗脸刷牙。等下我们你弄好了就去找你们。”孙菁这时候也很乖巧的说道:“我先去洗脸,等下去找你们哟。”说着,便笑了起来。

    说罢,孙菁和孙琦孙梅一起下楼了,自己给自己打水,准备洗漱。而另一边孙琦和孙梅便离开了,去往他们的三婶家里。

    周彤也带着孙昊下楼了,开始给孙昊洗漱。而在院里忙活的奶奶看到这一幕,便开始了她的数落:“看嘛,两个娃娃回来不得习惯,这么晚了还不起床。看看别人家的娃娃,早就起床,扫地哦,帮屋里做事哦。”周彤听了心里很不舒服,但是也不得不咽下心里的气,说道:“是在外头惯着他们了,以后慢慢的就会好起来的。”

    “好起来?!菁菁有主意得不得了,我们说的不得听咋办?管不到咋办?”

    “菁菁还是听话的。”

    “走哦,坐席吃饭哦,在喊了。”爷爷这时突然发生催促了起来。

    “好的好的,昊昊也洗好了。走,菁菁昊昊,出门了。”周彤松了一口气。

    “走嘛。”奶奶应到。

    全家人渐渐的放下了手中的事情,爷爷在后面关好了门,都往着吃酒席的方向走去。

    对于孙菁来说,回家几天了,基本也是在家里度过的,还不认识着院子里的其他人,也是第一次去坐席。只是多年后,孙菁才知道,自己也是在这一次,在自己快十岁的时候,开始了解一些她不能适应的东西,同时并没有关注她的不适应,可能用多年后的话来说,大概大家觉得她是矫情,弟弟也是跟着她一起矫情的。

    “周彤回来了啊,也不出来耍。”

    “就是,这是孙勇的那两个娃娃吗?”

    “哇,两个娃娃长得好高哦。”

    这句话一出,大家的注意力都开始转移到孩子们的身高上面,还把孙琦、孙梅、孙冰、孙嘉,还有三个孙菁还没有认识的看起来和孙昊的年纪差不多的伙伴一一的拉到一堆比身高。孙冰在和孙菁比身高的时候还调皮的踮起脚尖,惹得哄堂大笑,都说孙冰是机灵鬼。当然孙昊也没有幸免,也和剩下那三个伙伴比了一次身高。

    “是哦。你看琦琦和梅梅跟菁菁是一年出生的,菁菁高出她们一个头,比冰冰都还高。”

    “真的是,昊昊在他们几个中也是高的。”

    “周彤,你们是咋个养的?”

    “是啊,菁菁,你妈给你们吃的啥子?”

    人们七嘴八舌的议论着,爷爷奶奶还有妈妈用微笑回应着些议论,奶奶也很自然的就开始去厨房帮忙了,而后周彤说道:“他们是懒长。不像琦琦梅梅她们什么都会做,很能干。”

    孙菁和孙昊有些无助的,呆呆的望着身边的许多人,他们也发现了,其实大家并没有开始吃饭,都还在主人家门口守着,院子里已经摆放好了6张方形的大桌子和板凳,有的人坐在凳子上聊天,有的人站在院子边上说说笑笑,有的人在堂屋里坐着,有的人正在厨房边忙活,大家都三五成群,各自欢喜各自聊天。瞧见孙菁一家走过来,便围过来许多人。或是问几句话的,或是打量比较孙菁孙昊的身高的,或是关心的问问孙勇的情况的,好不热闹的样子。然而,这里的许多人,对于孙菁和孙昊而言都是陌生的亲人、邻居。

    这时,办酒席的主人搬出了热腾腾的刚出锅的米饭,并高兴的喊着:“来来来,围起来吃饭了,吃饭了。”霎时,大家都渐渐入座,不再围着孙菁孙昊要他们比身高了。伙伴们也似乎驾轻就熟的抢占自己的位置。一瞬间,孙菁倒吸一口气,仿佛挣脱了身上的千斤石,孙昊则是很是生气又委屈的样子,两姐弟感到无所适从。看到人群渐渐散去,周彤走向两姐弟,带着他们准备入座。这时,热心的邻居们开始招呼着周彤:“来,这里还差三个人,过来坐。”

    “好,我们去大婶那桌吃饭。”周彤带着两个孩子走了过去。“菁菁昊昊,这是大婆,这是二婆,这是幺祖婆,这个要叫二公,这是大姑,这是大爷……”周彤一一介绍着围坐在一起的人们,但是孙菁并没有跟着周彤的介绍一一称呼他们,孙昊看着姐姐没有应声,也一样保持着沉默。

    沉默,这对于多年后的孙菁,在参加工作后才发现自己的沉默不是因为内向,因为曾经在昆明生活的她十分活泼,因为在学校学习的她十分开朗,而到了工作岗位后,她才明显的发觉自己总是会陌生环境中爆发出的沉默,是社交恐惧症。而这,是孙菁后来的丈夫帮助她分析,她才知道,原来根源就是在这个时候,在这个被“陌生人”“热情招呼”的第一次在家乡参加酒席的时候。

    “菁菁昊昊,叫人啊,叫啊!”周彤发现孙菁和孙昊一言不发,便开始催促着,同时也显得十分尴尬。但是孙菁仍然保持不变,她能感觉到自己的嘴里好像已经有那些称呼了,好像有字在跳动,而且律动越来越大,仿佛快要蹦出来了,但是她就是开不了口。而一边的孙昊转头看了看姐姐,选择了和姐姐一样保持着沉默。

    简单的素菜已经慢慢的摆在桌上了,周彤在催促两个孩子叫人无果后十分无奈,这是对面的二婆开始打圆场了:“没得事,娃娃刚回来认生。习惯就好了。”

    “看嘛,二婶,娃娃不懂事得很。菜上来了,我去给你们打饭。”说着,周彤便离开去打饭,而在座的长辈们也陆陆续续自己跑去打饭。而一旁的两姐弟依旧保持着他们的沉默,他们慢慢的低着头,又相互看了看对方,仿佛自己做错了什么事情,一脸的无所适从。

    一会儿的功夫,大家都落座开始吃饭了。早上是便饭,所以就是几个简单的素菜,大家都笑吟吟的开始吃饭了。在席面上,周彤还热心的为老婆婆——孙菁孙昊的幺祖婆夹菜,大家都在你来我往的招呼声中开始吃今天的早饭。

    孙菁随便吃了几口便觉得自己已饱,其实是孙菁觉得这里的饭菜不好吃,也不愿意呆在这里,想回家了。但是妈妈和弟弟还在吃,刚回到家乡的她对这边也充满陌生,只得在桌上等待。但是她一直没有放下碗筷,假装着在吃饭,可能是看到大家都没有放下碗筷吧,也可能怕被问为什么不吃了呢?其实那时候的孙菁,并不知道,这就是敏感。孙菁感觉自己等待了十分长的时间了,终于对面的大婆最先放下碗筷了,并随口说了一声:“你们慢慢吃哦。”众人说着:“不吃了?忙啥子呢?在吃点哦。”大婆笑着说:“不吃了,吃饱了哦。”说着便慢慢下,桌去了。看到大婆放下手中的碗筷,孙菁也便慢慢放下了,静静的坐在那里,也不知道自己该不该下桌去。

    不一会,二婆看到孙菁没有再吃饭了,就问道:“菁菁,吃饱了吗?吃那么少,再吃点。”

    “我吃饱了。”孙菁回答。

    “好斯文。从外头回来的就是不一样。”

    “是一样的,没得啥子不一样。她就是这样,吃得少,所以很瘦。”周彤说道,然后又立马转过头去对孙菁说:“不吃了要想大婆那样,跟大家说:‘你们慢慢吃’,听到没有,要有礼貌。”孙菁呆呆的望着自己的妈妈,在她的记忆中,从来不知道不吃饭的时候要这样做,她感到十分为难,就像刚刚她叫不出几位长辈一样,仍然说不出这几个简单的字。又沉默了。

    大家都吃得差不多了,周彤也放下了碗筷,带着两个孩子下桌,同时对还在桌面上的长辈说了句:“二公,二婆,二哥,你们慢慢吃哦。”下桌后,孙菁对周彤说:“妈妈,我想回家去。”

    “你看琦琦他们都在那边玩,你不去了吗?”

    “不去,我想回家里。”

    周彤便去找到还在席上吃饭的爷爷拿到钥匙,并说先带着娃娃回家去的话。

    按照家乡的习俗,大家要在办酒席的人家里吃两天半,一直到后天中午吃完午饭。第二天才是正席,也就是明天才是办酒的三公的生日,今天是歇客日,晚上是大餐,第二天的中午是大餐,第三天是送客谢客,早上是大餐。其余几餐都是如同今天早餐一样是便饭。当孙菁从妈妈口中得知还要在这里吃饭,还是连续的三天的时间,她感觉到了无形中的压力,只要一想到坐席的那个地方,便感觉带身子不是自己的身子,灵魂不是自己的灵魂。。

    回到家里不一会,孙琦等伙伴们又去找孙菁,想叫她出去玩,但是孙菁拒绝了,说着下次一起去玩的话。孙菁知道,她害怕又去刚刚坐席那里。但是,那时候的孙菁不知道的是,她害怕的到底是什么?

    而后面的坐席,孙菁和孙昊都是围着周彤,一步也不离开。而这中间,乡亲们的“热情”还是一样,没有改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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