夕颜和紫珠在院子里晒着药材,蓦然间的一瞥,夕颜仿若看到了那个温和有礼的谦谦君子,面容莞尔。
紫珠还以为自家姑娘看到了什么稀奇之景,便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却是什么也没有,不过是院子里的平常之景而已,不禁心生好奇,便问道:“姑娘,您在看什么呢?”
夕颜收回了视线,道:“没什么。”紫珠心里虽是好奇,但也没有多问了。
凤凝来医馆时,夕颜在替人看诊,紫珠在一旁写着方子,她在原地站了一下,视线落在了折风的空位上,然后便走到那个空位前坐下了,又抬手一指,道:“从这位大娘开始,后面排队的都过来这边吧,大娘,您也过来,排第一个。”
上午的病人都看完后,凤凝带着夕颜去了后面的药房,两人各自静默一会儿后,凤凝先开口了。
“折风本是位孤儿,得一位有权有势之人抚养长大,为报恩,才来了这京城,他有一位自幼失散的妹妹,如今兄妹重逢,他带着妹妹归隐而去,从此四海为家,不问世事。”
话音落下,又是一阵静默。
“馆主,那他还会回来吗?”
凤凝缓缓摇了一下头,道:“应该是不会了。”顿了一下,又道:“若你想去找他,我这就派馆中的两名伙计与你和紫珠同行,我这馆里的伙计武艺高强,定不会让你和紫珠两个姑娘家受人欺负。”
夕颜沉默不语,半晌后,才开口道:“若连我也走了,那这医馆”凤凝道:“这个你不必担心,馆主我自有安排,我这就去把紫珠叫来,再给你们挑人去,一定给你们挑两个又好看又厉害的伙计。”
夕颜看着自家馆主匆匆离去的背影,眼眶一酸,泪光便模糊了视线,她舍不得离开,可若不去找他,那她这一辈子都是抱憾的,她还没有跟他好好地道一声谢谢,她还没有跟他好好地道一声珍重,她还没有将那些深藏在心里的话好好地告诉他
当馆主告诉她,他从此四海为家不问世事之时,她感觉心像被生生地割掉了一块,痛得她大脑一片空白,只剩光怪陆离嗡嗡作响,那一刻,几乎所有的理智全都分崩离析,仅剩的一丝在那一片七零八碎中漫无目的地飘荡着,勾着那些碎片一点一点地慢慢靠近
当理智再次重整完成后,她才突然惊觉,原来他对自己那么重要,原来自己还有那么多话想对他说,原来不知从何时起,他已经不仅仅是一个竞争对手了。
她怀着一丝希冀地问他是否还会回来,可答案将她的这丝希冀击得粉碎,她想去找他,可天下之大,如何去找,茫茫人海,又如何去寻,何况她与紫珠两个姑娘家,若是碰到了强盗土匪之类的,又该如何自保,上次在义诊途中碰到的那伙强盗,仍让她和紫珠心有余悸,但她还是想去找他。
愁思之际,她听闻馆主后面那番话,心中遽喜,可转念一想,若是连自己和紫珠也离开了,那这医馆该怎么办,她想留下来为馆主分忧,思来想去的,不觉已过半晌,她终是拿不定主意,便自私地将这个难题推给了馆主,但馆主是那般爽快,那般热忱,没有丝毫的犹豫,没有丝毫的虚伪,彻底暖了她的心,那刻起,她在心中暗暗立下了一个誓言。
“紫珠,你家姑娘在后面的药房等你,快去吧。”
“是,馆主。”
紫珠离开后,凤凝将馆里所有的伙计都聚在了一起,然后开始挑选护花使者了,
夕颜将自己的打算告诉紫珠后,丫鬟已经是泪眼涟涟了,一想到要离开馆主和医馆了,眼泪是怎么也止不住。
“紫珠,你若是想留下来的话,”
紫珠忙摇了摇头,“我要跟着姑娘,姑娘去哪儿,我就去哪儿。”夕颜用帕子给她擦着脸上的泪水,轻声道:“我知道你舍不得馆主和大家,想哭便哭吧,痛痛快快地哭一场后,心里就不会那么难受了。”
凤凝千挑万选出两位护花使者后,便开始筹备晚上的离别宴了。
晚上,医馆一片灯火辉煌,紫珠醉得脸红彤彤的,抱着馆主不肯撒手,两只眼睛哭肿得跟桃子似的,再次把鼻涕眼泪全擦在了自家馆主的衣裙上,凤凝也就由着她这般放声大哭着,好好地痛哭过一场后,心里就不会那么难受了。
夕颜本不想哭的,都怪馆主好好的开什么离别宴,泪水像断了线的珠子是再也忍不住了,凤凝大方地将肩膀借给了她。
馆里那两名即将远行的伙计也是心生离愁,但好歹是堂堂七尺男儿,哪会轻易在人前落泪,便和其他伙计喝酒划拳,玩得不亦可乎,玩得兴起时,便以浓酒浇面,掩了那两行离愁。
酒空声无,灯熄人眠。
凤凝拿着一壶桃花酿在街上晃悠着,姿态洒脱,脚步飘然,邀月而吟,起舞弄影,万家华灯寂,独有清歌萦。
“明月几时有,把酒问青天”
一人在她身后慢慢跟着,两人的影子时分时叠,时断时续她忽然停住了脚步,身后那个细长的影子渐渐延了过来。
她倏地转过身,下一刻便朝那个修长清俊的身影跑了过去,扑到他怀里后,哇地一声就“哭”了起来,“人家还以为被采花贼跟踪了,呜呜呜”
他轻轻敲了一下她的脑袋,“还知道怕被采花贼跟踪,又是唱歌,又是跳舞的,你是生怕招不来采花贼吧?”
她忙在他怀里摇了摇头,“人家馆里的最后一个大夫要走了,人家心里难过嘛,就唱歌跳舞地排解一下嘛,而且,”她仰头望着他道:“有相公在,我什么都不怕。”
他背着她在街上慢慢走着,月光将两人的影子拉得老长老长。
“相公,我那医馆里都没大夫了,这年头,医术精湛的,难找,长得好看的,就更难找了,唉~”
“那就先暂闭医馆吧。“
“不行,我答应过大哥,绝不会让医馆关门大吉的,明天我就把医馆招人的告示贴出去,在招到人之前,我恐怕要天天去医馆了,相公,你能谅解的,对吗,毕竟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你放心,等医馆招到人之后,我就不用天天去了,隔三差五地去看一下就行了。
“那要是为夫不谅解呢。”
她犯起了难,这该怎么办啊,冥思苦想一番之后,终于想出了一个解决方案,“相公,你看,要不然这样,你给我半个月的时间,要是还没招到人的话,我就让大哥帮忙,毕竟他人脉广,不过,我也不想事事都麻烦大哥,那样就显得我太没用了。”
他未应声,她怕他不高兴了,忙道:“那就十天。”他还是未应声,她一咬牙,一狠心,将期限缩到了三天。
他才开口道:“为何不找为夫帮忙。”她错愕地“啊”了一声,旋即便反应了过来,原来是吃醋了,思及此,不禁轻轻哼笑了一声,然后就被他轻轻往上颠了一下,不高兴的太子殿下停在原地不走了。
她赶紧哄夫道:“相公,我找大哥帮忙纯粹是因为他很闲,每天就喝喝茶,听听美人弹琴,相公你就不一样了,你每天日理万机的,我心疼你,不想你累着,不过,要是相公能帮忙的话,那我就不去麻烦大哥了,毕竟相公嘛,就应该多疼疼娘子。”
心情变好的太子殿下继续往前走了。
“三天之后,你若未招到人,届时为夫会帮你。”
“额,相公,这期限,咱们能不能再商量商量?”
“不能。”
“哦。”
“相公,我想给夕颜一些银子当盘缠,但医馆里的银子前些日子都用到别处了。”
“明日去找管家领吧。”
“相公最好了~”
翌日,凤凝送走了夕颜和紫珠,随行的两名伙计驾着马车渐渐消失在了她的视野里,直到马车完全消失不见后,她才带着门口送行的伙计进了医馆。
离愁别绪,大抵都是如此滋味吧,哀而生苦,伤而生感。
千君尧在院子里练剑,千君修匆匆赶了过来,“皇兄,兰月不见了,今日我去找兰月,春姨说兰月偷走了卖身契,跟人私奔了,我不信,兰月不像是这种人,肯定被歹人掳走了,皇兄,你派人去找找好不好?”千君尧收起了手中的玄离剑,道:“进屋说吧。”
“宸王有一名义子,隐姓埋名潜伏于京城,兰月是他自幼失散的妹妹,宸王兵败后,他便带着兰月离开了京城,你若真心为兰月好,此事就无须多问了。”
千君修听完兰月这曲折离奇的身世,不禁愕然良久,纵然心中有千般疑问,万般不解,但他也明白多问无益,说不定还会暴露兰月她哥哥的真实身份,到时候后果不堪设想,突然想到自家皇嫂与兰月交情匪浅,他便多问了一句:“皇兄,皇嫂知道这件事吗?”
千君尧意味深长地看了这个弟弟一眼,后者立刻捂住了嘴,折指起誓道:“皇兄,你放心,臣弟发誓,绝对不会把这件事透漏出去半个字。”
他收回手后,又一脸笑嘻嘻地问道:“皇兄,皇嫂呢,是不是又跑出去玩了?”千君尧简单地“嗯”了一声。
千君修还在等着下文,见他皇兄没有再开口的意思,便主动开口问道:“皇兄,那皇嫂去哪儿了?”
千君尧又意味深长地看了这个弟弟一眼,后者立刻转换话题道:“皇兄,你看难得皇嫂不在,咱们兄弟俩好久都没单独聚聚了,要不咱们出去吃顿饭吧?”话音刚落,便听他皇兄淡淡道:“我不饿。”
然后,某只九王爷就形单影只地去了暗香酒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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