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修是看着那不点的口型才搞明白她说了什么。
她的嗓子在之前挣扎喊救命的时候就已经哑了。
他笑了，蹲下来，与她的视线齐平。
“嘿，巧了，你没爹妈我也没有。那你有名字吗？”
不点很难过地低下头，摇了摇。
“我叫谢修，我这个名字是一个和尚给我取的。相遇也是缘分，要不我给你取个名字吧？”
不点猛地抬头，眼睛变得晶晶亮。
“好啊，谢修哥哥。”
声音虽然哑了，但这一声哥哥倒还是听得清清楚楚。
谢修摸了摸鼻尖，总觉得这一声叫唤受之有愧。
他纠正了她对自己的称呼：“别叫我哥，叫我大仙。”
笑话，他可是以后要踩在云端上的人啊，怎么能被人随便叫哥？叫一声哥哥，这档次都得下降不少！
年纪也有年纪的优点，就是好糊弄。谢修这样说了之后，那不点立马就改口了，甜甜地叫了他一声“大仙”，虽然那沙哑的嗓子发出来的声音，着实不好听。
“大仙！”
“真是，太乖了啊。成吧，你我今日在此相遇，我又救下你一命，想来就是缘分。既然是缘分，我就给你取个名字吧。嗯……就叫遥依吧。”
“啊？”
姑娘一脸懵。
“遥远的遥，依靠的依。”
其实不过是他认识的字实在有限，脑海中第一下蹦出来的几个字中，好像也只有这两个连起来不奇怪。但看到不点一脸兴奋的模样，他强迫自己给这个随便取的名字，冠上了个好听的由头。
“前路漫漫不知有多遥远，但愿你我这样生来就没有羁绊的人，能相互依偎着走下去。你以后，就叫遥依吧。”
谢修说完，一脸得道高人的模样，掸掸自己身上根本不存在的灰，抬脚就要走人。
可一步都没迈出去，他的裤脚就被人抓住了。
“又怎么了？”
都给她取了个名字了呢，还不收费，这个不点还想怎么样？
“大仙，你可不可以，带我一起走？”
一起走？不存在的。
“不点，本大仙是要去斩妖除魔的，你觉得我带上你，有什么用处吗？”
“……”
才五六岁的孩子，哪里听得懂？
见没有反应，谢修又说道：“不点，我是看你我有缘才会告诉你这些事，你可听好了啊。你知道我今天为什么会出现在这个村子又刚好把你给救下来了吗？那是因为我昨天夜观天象，发现这个方向有一颗明星要陨落。”
“我就是那颗星星吗？”
“大人说话孩子别插嘴！”
谢修有些气恼她的打断，刚刚酝酿出来的氛围现在又要重新来一遍。
“我来这里救你，是命里的缘分，老天爷指示的。但你我两人的缘分，也就只是到这里而已。”说完，他刻意停了下来等不点消化掉自己说的话。
“你能理解吧？我帮了你，我们两个人的缘分就已经尽了。再凑在一块儿，老天爷会不开心，会惩罚我的。遥依，我救了你，你可不能害我啊。”
胡诌的话一套又一套的，真是哄骗得人团团转。
不点大概听明白了，这意思是不愿意带她走了。
“这里的所有人都想把我送给河伯，他们舍不得自己的孩子，他们觉得我无父无母，觉得我好欺负……”
谢修有些头痛。
就大发善心了一次，怎么感觉给自己找了一个大麻烦啊？
他犹豫不已，在心里头盘算着该怎么样才能打发掉这个麻烦。
可出乎他意料的是，不点这回居然没有缠着要跟着他，只是伸出手，一脸天真无邪地说：
“那你可不可以借我十两银子，我要离开这里。虽然我知道大仙你很厉害，你说的话一定是对的，可是这个村子里的人不会相信的。等你走远了，哪一天他们又想要祭祀河伯了，就会又把我拉出来。我要离开这里，要找一个没有人祭河伯的地方！”
的姑娘，眼神却比一个普通的大人还要坚定。
谢修不知道的是，他眼前这个邋里邋遢的不点之所以会弄成这副鬼都嫌弃的模样，全拜她自己所赐。在谢修来之前，她已经想过试过很多逃跑的方法了，结果还是因为年纪，被抓了一次又一次。
没想到一开口居然就是要跟他要银子，谢修有些笑不出来了。
他是因为在村子里混不下去了才出来的，要是身上随时都能拿得出钱来，他还离开老家干嘛？
他是很认真地在跟不点商量：“不点，要不折中一下，我给你五十文钱，你觉得怎么样？”
折中，十两银子对半开来也该是五两，从五两变成五十文，也真亏得他脸皮厚，可以问心无愧地这么忽悠人孩。
不点却欣然接过了那五十文钱，并且振振有词地冲谢修喊道：“大仙，这钱我以后一定会还给你的！”
声音如此响亮，掷地有声，让谢修羞红了一张老脸。
后来，他走了，走得很干脆，自然也没有再管那个不点的死活。几经辗转，他来到了长安城，道服一穿，摊位一摆，溜须拍马的话一说，谁也不知道他的来历，也不知道他是个假道士。他混迹于长安城的街头巷尾，最后混啊混的，混进了皇宫。
而同样，谁也不知道洛遥依找了多久，才能找到长安来，还于千万人之中，认出了他来。
他不知道她月月在城门外等着他意气风发地出来，他不知她夜夜观星象只为测二人的命格，他不知她为了他这个假道士，做了一个真神婆。他更是不知，老李头嫌弃这五车裂的尸体太过难看，不愿帮他收尸，最后还是她亲手将他的尸身找回来，卖了房子，花了大价钱，才请义庄里的人将他缝合好。
她为他做了那么多，他却始终不知。
那一年，是初冬，就跟此时的季节差不多。
她穿着一身红衣，为他堆了个坟。她为他挽起长发，梳作妇人髻。她坐在他的坟前，一坛清酒，凉夜至破晓，杯杯诉衷情。
“大仙，我欠你的钱还了，还是翻倍还的呢，你开心吧？”
“大仙，我其实很早之前就知道你是个神棍了。知道为什么不？因为我掐指一算啊，咱俩这缘分，没完呢，没完。你之前那话，都是瞎说，瞎说！”
不过好在，谢修以前不知道的那些，这一辈子，都知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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