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这个正午时分不经意的某一秒钟里,平静的海面上突然泛起无数白色的泡沫,紧接着鼓起一颗硕大的长条形的气泡,小海豚惊慌失措地游向远方,变成一条淡淡的青色线条消失不见,而巨大的气泡就在那一瞬间轰然开裂。
无数条水流顺着那庞大的身体倾泻而下,如同一条条水管里喷出的水流。并排着形成一圈长条形的瀑布,瀑布的顶端慢慢显出黑色的圆润的峰峦,那一高一矮两座山峰的侧面,居然仗着两副倒挂的肋排。
波浪如同山峰般突然拔地而起,呼啸着互相追逐着逃向远方。瀑布变成溪流,溪流变成滴滴答答的细雨,从那长圆形的黑暗身躯上滴下来,在平静的海面上滴出一个个浅浅的小坑。
这片海域中从未出现过的巨兽浮出海面,黑色的躯体表面不是厚重的皮肤,不是层叠的鳞甲,而是一面面冷硬的钢甲,倒长的肋排也不是别的什么,仅仅是两排钢铁的护栏。圆润的身体上没有一处露出锋利的獠牙,却比海中最凶猛的怪兽还要能散发出令人胆寒的气息,那比宝船还要巨大的鬼物,从海中冒出,仿佛即将吞噬整个世界的黑暗海魔。
钢铁海兽的嘴,在正上方,那低矮一些的隆起的一侧。它张开没有任何牙齿的嘴,从里面吐出一个人来。
与此同时,四周的海面上泛起数百簇五颜六色的水草,仿佛极度富营养话的污染海域,接着,那些水草下面露出了少女们柔软又婀娜的身体。
“我们自由了!!”简单的喊声代替了柔美凄婉的人鱼唱晚,在这片海域中的各个地方响起,将原本宁静的空气搅动成欢乐的喧嚣。许多四五岁的小女孩拖着长长的鱼尾,学着小海豚的样子跳起来飞向太阳,然后很无辜地从半空中栽下来,钻进海水中。微微泛着蓝光的海水如同母亲温柔的手,轻轻抚摸着,仔细捧着这些可爱的孩子。
钢铁的大海兽吐出了第二个人,一位蓝衫剑客。“自由了……感觉我们蔡应该说这句话吧?”他使劲吸了一口海面上温暖又欢乐的空气,仿佛那是最上等的冰毒。
银尘翻过护栏,走下海面,魔法的力量始终拱卫着他,让他可以在空中和海面行走,他若愿意,甚至可以在海水中行动自如。
人鱼族长爱丽丝从水中支起半个身子,抬头看着银尘,她那一头长长的金黄色的头发湿漉漉地贴在脸上,贴在背上,勾勒出一位湿身美女温柔婀娜的曲线。她那一双纯洁的,和蓝宝石一样颜色的眼睛里,闪动着钻石般的泪光,而她圆润的娇美的脸上,挂着幸福的笑容。
“这里就是大海的深处了——谢谢你,谢谢你们,人类的英雄们……”她根烟着,一颗颗泪珠掉下来,滚落在海里,根本不散开,而是直接变成了珍珠。
人鱼族的眼泪能变成珍珠,那必须是当她们的感情达到一定程度的时候才会发生的事情,虐待人鱼并不能得到珍珠,得到的只有大海的敌视和诅咒。
“不用谢,我这是我个人的决定。我本人也只是一个被良知奴役着的人类而已。”银尘轻声说道,语气温柔得不像一个屠城灭国的法师:“倒是你们,真的不会再遇到凛凛渊异族么?”
“大海比你想象的更加广阔,而这世上,除了人鱼族,只有蓝鲸不会在这样广阔的海洋中迷航。凛凛渊异族不可能找到我们,就算找到了,在广阔的海洋中,在大海的深处,对付它们的办法有许多。”爱丽丝轻声说道,仅仅是她普通的叙述,听起来就如同伊丽莎白的歌谣,充斥着一股欧洲女性的华丽纤弱的美。
“何况,奴隶契约一旦作废,就永世不可能再继续了……”爱丽丝的眼中涌出幸福的泪水,变成晶莹的珍珠,散落在她周围。
“人类的英雄啊,你们救了我们,我们就是你们永远的朋友,我们记住了你们的气息,我们会将你们的事迹永世传唱,我们,在大海中的任何地方在未来的任何时候,都会为内门提供帮助。”她感叹着说道。
(ex){}&/ 歌声持续了很久,银尘也在海面上站了很久,他身后的潜艇如同被歌声驯服的海兽,陪着他一起在烈日之下伫立很久。
时间仿佛就在这一刻停止了,仿佛就连时间都不忍前进,不忍那命中注定的别离到来,然而别离终究是别离,被奴役被囚禁了无数个百万年的人鱼们,终究要抛下她们的恩人,奔向那自由的深海。
“连猩猩和大象都不愿意在囚笼中度过余生,何况这些美丽的海之女儿,何况这世上千千万万无辜的人类?”这一刻,留着眼泪的银尘终于明白,自己口口声声“与世界为敌”究竟为了什么。
没有尊严,谈不上自由,没有自由,谈不上人生,连人生都没有,哪里来得幸福?没有幸福,人类的文明也和人鱼的文明一样,终将在囚笼中毁灭。
鬼神的梦境让他明白了实体化魔法和魔法造物的区别,让他明白了世间大多数奇迹都需要支付代价,而人鱼族的解放,让他明白,他和他的正道们一直追求着的所谓究竟是什么。
说来也可笑,人鱼族被章鱼族奴役着,那至少是两个物种之间的竞争乃至于血战,而人类,却被自己的同类奴役着,蝼蚁一样潦草她走过亿万个“一生”。
人鱼走了,奔向了她们本该拥有的自由。大海之上,飘着整整一层珍珠。那些珍珠收集起来,绝对可以在岸上卖出高昂的价钱,然而银尘没有捡,他大概觉得自己不缺钱,大概吧。
万剑心也没有捡,他清楚地知道,贩卖那些珍珠,对人鱼族来说算是某种亵渎。
旋风包裹着银尘的身体,将他带上潜艇那块细小的甲板,他扶着栏杆,抬头望着天空,望着那碧蓝如洗的纯净穹顶,任由阳光将泪水晒干。
“走吧。”万剑心突然说道:“我们也要为自己争取自由了,否则人类的下场可能比被奴役着的人鱼更惨。”
“万剑心,你说,我们可不可以将整座天空监视起来?”银尘迷醉地看着澄澈的天空,脑子里想着从文明终端里看到的那些神鬼般的设计。魔法师可以监视全球,前提是星球之上要有魔力,有风元素,否则也只能占领一地监视一地,而古代地球人根本不靠魔法,就是靠着物理与物质间的力量,将整个星球彻底掌握。
“监视天空?!”万剑心抬头看了一眼头顶上的太阳:“那不可能!”
“可是制造傀儡的那些人,他们能做到。还有别的,至少十二种全球卫星系统数百个星座,他们都可以造出来,他们造的起,也有办法让那些人造卫星一直呆在天上。”银尘的声音里充满了孩童般的天真:“那样的话,我们就可以和人鱼族实时通信了,就不再会感到别离,那样的话,我们至少可以去月球。你不是说我从月亮上归来的么?或许我们就可以解释这样的事情——”
“我觉得那是只有神才能办到的事情。”万剑心低下头,平视着海面,向着一个他自己也辨不明白的方向:“银尘,我知道你挺伤感的,我也一样,但是我们必须振作起来,回到南方去,我们还有别人代替不了的工作,而人鱼们的工作我们也代替不了。”
“说的也是。”银尘收起了表露在外的伤感,最后看了一眼纯净虚无的天空。他不会告诉万剑心,他刚刚并不仅仅是在伤感,还在思乡。
他知道自己这辈子忘不了加布罗依尔,他终究不是这里土生土长的人啊。
他们走进怪兽的嘴里,消失不见,怪兽的嘴在液压传动系统的帮助下慢慢闭合,然后海面上翻起大量的气泡。在一阵轰鸣声中,怪兽沉入海下,留给这片海域一个大大的漩涡。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