益州之北偏东,名巴西郡,是中原转关中再入川最近之路,月余来江湖中人路经频繁。
一骑迅捷,纵入巴西郡城中。高头大马上的黑衣男子勒马停在一处马市前。
“滚下去挑马!”
街市上人来人往,忽听这一声冷喝都吓了一跳,回头来看见马背上的黑衣男子扬手扯开身上披风,一脸怒气地对着怀里一个人儿喝道。
再看他怀里的人儿。
一身紫衣俏皮可爱,眉眼间俱是天真烂漫,大眼欲睁不睁,盈盈的水光荡漾着,十分楚楚可怜委屈无辜,不知是被男子吓到了,还是……两眼惺忪,刚睡醒。
“你给我下去!自己骑马!!”
四下之人闻言不禁摇头:这么一个十三四岁的姑娘,这男子竟对她如此疾言厉色,还要撵她独自骑一匹高头大马,这般凶恶……不知是捡来的娃儿还是捋来的姑娘……
那丫头坐在男子胸前,两只脚垂在马背两侧,却是面对着男子,闻言抽了一下鼻子,“人家不会骑马么。”
“你骗鬼呢!”叶兰戾声喝:“给我滚下去!!”
大眼里水光盈盈,那紫衣的丫头一脸天真无辜委屈,撅着嘴要哭的样子。“人家真的不会么。”
四下之人看罢,尽皆嗟叹出声:一个大男人竟对一个如此之的女娃儿这般凶恶……真是……世风日下,人心不古啊。
只怪内力太好,这般声议叹也听得一字不差。
叶兰一口血噎在喉咙里,吐不出来又咽不下去。
“你……你下去挑马,就算不挑马,也该下马歇脚吃饭了……”叶兰咬牙低声。
紫衣的丫头这才眼珠儿一亮,柳眉高扬:“对哦!该吃饭了~难怪阿紫饿了!”言罢的身子向前一跃,轻轻巧巧地落到地上。
众人看得新奇,只道这女娃儿真是灵活可爱。
一路行来已入夏时,天气愈热,阿紫长时躲在披风下不肯露头,只叫叶兰骑马行程,黑衣的人气恨胸闷身热心纾,恨不能将她摁在水里呛死憋死闷死总之弄死。
此下紫衣的人儿终于离身下马,叶兰不由地舒了一口气,只觉如释重负。
忽然一人执剑走过,望见叶兰声指出道:“那人竟似玉面修罗叶兰?”
说话者必是江湖中人了,与其同行者转目望来立时惊声:“那个凌王世子,武功深不可测为人阴毒狠辣的玉面修罗?!”
“竟当街欺拐女孩,真是……”后面的“恬不知耻、禽兽不如”之类说的虽轻,却仍被马背上的人听得清清楚楚。
叶兰呕到喉口的血又涌上三分,强自压下,转目望来,脸色阴沉。眼神真是又冷又狠又利。
下时眼前一花,紫衣的人儿又坐了回来。“兰兰看什么呀??这儿附近的客栈一股马尿味!阿紫不要!我们再往前面去啦。”
之前说话的江湖中人闻言便道:“兰兰?看来真是玉面修罗叶兰!”
“噗——玉面修罗叶兰……兰兰……”
阿紫听见骨节错响,低头便看见叶兰不执缰绳的那只手已经握成了爪。“哎?兰兰你的手又痒啦?不过你打不过我,阿紫会再给你拧断的哦。”
叶兰深深垂目。“……我只想灭个口。”
阿紫歪头:“这也不行……兰兰现在被阿紫看着,要是乱杀人被我师父知道了肯定要怪到阿紫头上的。”
叶兰气息起伏一瞬,一拉麾帽罩住了头,二话不说踢马前行。
“兰兰你不热吗?”
“我不热!不准再叫我兰兰!!”
“兰兰你真的不热么?汗都滴到阿紫衣服上了呢。”
“你闭嘴!”
“奇怪……兰兰为什么要遮住自己的脸呀?”
“因为我丑!”
“哦哦。”阿紫忙不迭的点头:“比起云子你确实丑,阿紫懂了!你遮吧!”
{}/ 阿紫眉儿一挑,一只手揪住叶兰身上披风往前一拽,“兰兰你没有在诋毁我师父吧~”
叶兰只觉一股大力突然而来,带得他猝不及防地向前倾身,陡然运起全身内力才堪堪抵住没有“呯”的一声趴在桌子上:“你……干什么?!”
阿紫仍旧是嘟着嘴笑嘻嘻的模样:“可不许说我师父的坏话哦~”
叶兰咬牙戾声:“哼!”
“还有关中的乐正家申屠家,徐州的公输家……”
“唉~公输家恐怕去不了,祭剑山庄去年死了一堆人,庄主公输云也失踪了……现在正颓着呢,哪管得了别人家复不复兴的闲事……”
“哦,你不说我还没想起来……是了……不过这些人要是都到场,这毒堡虞家的面子忒大了。”
“谁说不是?你也不打听一下是谁发出这请帖扬言要重振毒堡。”
“我就听说是虞家一个声名在外的人物,颇有资历……”
“若是寻常后人,江湖中人怎可能如此买帐?要知道毒堡虽曾是江湖霸主之一,但却是因为协助三王谋逆而被剿灭,清云宗主端木先生、森云宗主墨先生,连带当今皇上都是当年覆灭虞家的主事者……若是毒堡再兴,难保不会挟怨成祸,出什么乱子……但是这一人出面复兴毒堡,却是人人拭目。”
“你这样一说我倒真有些好奇了……虞家当年声名在外的人物我也不是没听过,能想到的就是老堡主虞犽,和他的夫人虿毒娘子,还有后来的新堡主——他俩的儿子虞千褐……不过他们都已死了……你说的这人是谁?”
“你说的这三人,毒武都高强无比,确实声名在外。但还有一人,江湖中人大都听闻过,尤其是老一辈,听过就难以忘记呀。”
“是谁?”
店二总算托着木盘将菜上了上来,香喷的鸡鸭鱼肉引得阿紫口水直流,立时拿筷子戳下一大块鸡腿肉。
“昔日的虞家大姐,虞千褐的妹妹虞千紫。”
刚挟到嘴边的鸡腿肉突然掉在了桌上,对面的叶兰微微皱眉,看了紫衣的丫头一眼。
“你也听说过吧,毒堡有制作僵尸活毒物的传统,把选中的巨毒虫兽困在血毒池中,炼制成巨毒无比的活体毒物听命驱使,不管是内力还是毒素都是每日成倍增长,制成后其威慑人,无人不惧……当年,堡主夫人虿毒娘子突然决定尝试用人来炼制。”
“你说的是……!”
“便是了,人说最毒妇人心,在这虿毒娘子身上可见一斑……她身为主母为人据传甚是公允,于是竟将自己六岁的女儿选作了制作僵尸活毒人的试验品。可怜那不过是个六岁的娃娃,竟被亲母浸入了血毒池中……”
“听说那血毒池邪秽无比,内中万种毒蛇虫蚁游曳相食寄生,极其可怖……虿毒娘子这一举……着实残忍……”
“谁说不是,这虞千紫听说是天生的用毒奇才,从研毒为乐,可食毒不死……本应是研毒一界的奇葩鬼才,竟被生母用来炼制活毒人……才六岁的一个女娃娃,被困进满是毒虫蛇蚁的血水中,据闻是只护其脖颈,独留口鼻在外,周身都浸在血腥腐臭的血水中,饿啖毒虫毒蛇,渴饮毒血,同时周身血肉亦被血中毒蛇虫蚁所咬所食……女娃必得在血肉被虫蛇食至要害之前使身体毒性远胜毒物,令其食之即死,方能自保,可毒物生于血池中繁衍极快,后代毒性又将更烈,复又会咬食女娃,女娃饿了也只能啖其血肉,如此周而复始,数十年方能成。”
“呕……”那边话音刚落,叶兰便见紫衣的人儿突然趴在桌旁深呕了起来。手里紧抓不放的竹筷不停地抖……
“你又干什么?”叶兰不耐烦地沉下眼。
阿紫半晌低着头,不知过了多久,慢慢抬起头来,又是咧嘴一笑:“不干什么呀,突然觉得又脏又血腥,阿紫不想吃了。”
叶兰嗤了一声,冷冽道:“随便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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