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天十四堂之一的天相堂,惊云阁北堂长老灵堂之上。
梅疏影上罢香,向左让开三步立在了堂上所设灵位的左一侧,面向跟随他身后、前来上香的其余惊云阁元老堂主众人。
左右护法紧随他后执三柱清香拜过,将香插入炉中后立在了梅疏影两侧。
余老及东、南、西四位长老同时持香而拜,左右退开而立。
余下堂主、弟子、羽卫皆需跪拜。
梅疏影手持折扇站在棺侧左上之位,看着他们一一拜祭过,淡然而无常的眸中看不出太多情绪,眼帘似阖不阖,眸光幽幽静静。
“堂主及四位长老留下,其余人散了。”玖璃上前一步,平声与众人道一句。
众皆应是,面向手执玉扇之人躬身行了一礼,而后井然有序地退出了灵堂。
一时白裙黑纱散去很多,堂内远远近近,立了十数人。
“公子,可以吩咐了。”璎璃望了一眼众人,肃声与梅疏影道。
白衣黑纱跟随雪幔垂舞不迭,那人颀长的身影一如往日悠然自若,极为随意地立在棺侧。
看着几步之外烧着纸钱银箔的宝帛盆,梅疏影目光垂了一瞬,抬头来神情又复淡然。
“月旬前五位长老及十四位堂主收到朱梅惊羽令后,能于两日内便将豫州、幽州、秦州、宁州四地、影的传信坊倾覆,实属不易,疏影先在此谢过。道一句辛苦了。”面容悠淡而隐有笑意,梅疏影将手中折扇轻轻一绕,懒懒持在手中。
见众人皆不语,梅疏影笑了笑,又道:“只是影与我惊云阁对立已久,势力深植十数年,远不止表面所查到的这几个信坊,四地暗坊据地只怕还有不下数十处,想要一一剪除并不易。据目前所知,影以五人为首,称之影主、影人、影木、影血、影石,此中影主是影之主,统筹影信息劫取传递的一切事宜,此一人疏影已说了,便是现任的丐帮帮主郭钰,虽不会武,然心机深沉,步步为营,绝不可觑;影木是其心腹之一,长时跟随左右,据查具隐匿藏息之能,轻功卓绝,可类于山间无害的草木,能藏身匿形于敌面前教人不觉,故谓之影木;影石身具西域不外传的遁石隐玉之术,当年于关中天机堂地下已为我所杀;余下二人影血、影人,皆为戾性之人,影血使剑用毒,见血封喉,噬血冷性,是一黑衣女子;影人最为神秘,所知极少,出手狠利从不留线索,是影主接触虽少却最为信任之人。”
梅疏影缓步于四位长老、十四名堂主面前走过,轻摇折扇道:“影余下的这四人中,除却郭钰,武功应是都不低,目前已知影血武功是在北堂长老之上的,与玖璃护法相较……玖璃说。”
玖璃立时上前一步,接道:“身法诡异,剑招专走阴邪刁钻之路,令人防不甚防,只是内息不强,至后出招速度有所减缓,但剑上淬毒,需格外心,故而难分高下。”
梅疏影点了点头,堂内听闻的十数人面色皆有些骇然,东篱长老沉痛道:“北堂,便是死于此人剑下?”
面色抑然,玖璃低头道:“只怪玖璃无能,虽及时赶去却仍未能救下北堂长老。”
“那北堂他……”东篱长老还欲再问,梅疏影已打断了他的话。
“影虽以这五影为首,实际却还有幕后之人,此人极可能……”
“阁主,北堂长老之死,您就这样丝毫不放在心上么!”
众人皆一震,全部转首看向了一身暮衣黑纱,站在东篱长老一旁的灰髯老者。
璎璃面色一冷,直视老者:“南山长老。”语声微肃,已有警示之意。
那灰髯老者胸口微微起伏,忍了半晌,还是忍不住指着梅疏影斥道:“以北堂的武功,何至于轻意被个女人杀了?!她影血再厉害,阿北若能提防,自保总是无虞的,若不是……若不是……”
众人想明其中关键,心头皆生了几分哀意,默声垂首。
璎璃面色已寒,冷肃道:“南山长老,再敢妄言公子,璎璃不客气了!”
梅疏影静立在灵前棺侧,垂目看了看手中的青玉扇,悠冷道:“让他说。”
南山见他这样一幅凉薄的模样,终于忍不住骂道:“你……你个白眼犊子……一道朱梅羽令下来,只字不提去端的谁的窝,我们几个老不死的运气好,以为不过是什么不长眼的人物碍了你的眼,出出气罢了,不作想便去了,没碰上什么影……可阿北他,却和那影血撞上,毫无防备之下,白白地丢了性命……你若早时便说是影,我等怎能不慎重,他怎能不防!又怎么会……怎么会……”言至最后,老声沙哑,不由带了哽咽之腔:“我们几个老家伙,一个一个没了,先是苏、阿蓝,现在阿北也没了……你个犊子称心了……整日里嫌我们在你面前叨唠,以后走干净了,可算清了你的耳、清了你的眼了……”
{}/ “北堂长老的事务暂由玖璃接手,其他若无事便可散了。”
“是,阁主。”
……
后堂厢房之内,梅疏影推门而入阖上门罢,面色陡然变得极白,他微有不稳地往前行了几步,霍然眼前一黑毫无防备地倒在了床前横榻上。
玖璃紧随其后而来,一眼见得面色惊寒,立时将人从横榻上扶抱起来放到了床上。“公子,公子!”
抬起梅疏影手腕便又将内力源源不断地输了过去。
久久。
玖璃额间沁出一层冷汗,梅疏影才慢慢醒了过来。侧目看了玖璃一眼,倦惫地再度阖眼。脑中昏昏沉沉。
玖璃见着他凉白若纸的一张面孔,不禁忧极,震郁难言。
“……给我把房里的玉器花瓶都砸了。”
玖璃闻言一愣:“公子?”
梅疏影躺在榻上,唇色极白,微微抬了抬眼帘,眸色冷寒。“本公子现下没有力气……你替我砸。”
玖璃闻言咽了咽声,只得低头应道:“……是,公子。”
璎璃端药从后厨行来,听见梅疏影房中一阵乒嘭乱响,玉瓷落地的碎裂声此起彼伏,立时惊了一惊,忙快步上前推门而入。
“公子……?”
玖璃抬起书案旁的一盆玉珊瑚正欲往地上落,抬头来见着璎璃,尴尬道:“……是公子吩咐。”
璎璃愣了一下,便也没有多说,反手阖上了门。
玖璃继续砸。
“公子,起来把药喝了。”璎璃伸手扶起梅疏影,将药喂了过去。
梅疏影伸手接过,闭着眼睛一仰而尽,而后随手将碗落在了榻沿地上。“此前寻人之事,曾用暗线与墨染联系,这事若被影获悉,墨染与我惊云阁都必定凶险。”梅疏影抬眸看了璎璃一眼:“可有他的消息。”
璎璃听他提到文墨染时面色已肃,此刻微凝了面色,点头与他道:“文先生在回京路上数次遇袭,骁骑营伤亡惨重,副阁主幸有少央冷剑相护,才能安然无事。”
梅疏影冷白的面上倦然深色,语声继续而微弱:“这个人情……惊云阁日后还给碧宁郡主。”
“公子先休息……公子体内的瘴气未能除尽,没有内力之下身子难以久抗,近日已越来越虚弱了……这样下去……”
梅疏影冷笑了一声,“一点瘴气而已,还能要了本公子的命不成?”
“公子!”璎璃眼眶一红,又道:“北堂长老的死不怪公子,公子那时神志方清醒,命我等在丐帮未能反应前尽快动手,朱梅惊羽令是璎璃代发,北堂长老因此陨命全不是公子的过错……”
“不要再说了……”梅疏影低头轻喃了一声,目光凝在了地上的碎瓷玉片之上,久久,低声道:“北堂长老之死,本公子会向影讨回的。”
“公子……”璎璃忧心地看着他。“您在灵堂上强自要与南山长老置气,可是因为……”
身上黑纱已被玖璃褪了挂在一侧屏风上,榻上男子白衣胜雪,红梅绮艳,面色寒薄、冷白如雾,“我若不像平日一样悠然自若嘲讽与他,他们反会生忧于心,我这样做,不过是为了安他们的心罢了。”
璎璃心口一滞,深深垂目。公子……
梅疏影安静了许久,蓦然轻声喃了一字:“她……”
璎璃心头一悸,未待他多问立时便答道:“端木宗主身体已无大碍,云萧公子亦然,墨然已离开了归云谷,往的是洛阳方向。”
白衣的人点了点头。
久久未再言语。
屋外的风吹起又拂过,玉瓷碎裂声仍在持续……不知过了多久,梅疏影仰身躺下,望着床榻顶上的雕花横木缓缓道:“太吵了……下去吧。”
“是,公子。”璎璃唤阻了玖璃,转而对榻上之人道:“我与玖璃守在门外,公子若有吩咐随时唤我们过来。”
未再听到应声,女子起身来看见白衣的人阖目而安,已然不知是昏了还是睡了过去……一时心下极为疼涩难言。
公子……
两人轻声退出房去。留他一人,默然于榻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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