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安四月。
燥热的春风携着微温的雨滴溅落,惹的人心烦意乱。
而恰逢此时此刻,长安京郊各处的府邸内,都是一片人心惶惶——
高高的黄土堆积起满心的惶恐。
弥漫的恶臭,夹杂着泥土和雨水的气息。
处处,都是一种难以言说的古怪。
不祥的感觉弥漫在空气中水汽里,再随着每一个呼吸,渗入每个人的脑海。
突然,‘锵’的一声,敲碎了难得达到平稳的宁静。
闻声,苏茹画的神情也越发凝重起来。
随着湿润的红木棺被起出墓地的那一刻,空气中的腐朽气息,刹那浓郁到让人难以呼吸的地步。
除了苏茹画带来的官兵。
几乎是所有人都没忍住,下意识退了半步。
老弱妇孺哪里受得了这般气味和场景,甚至险些都要闭过气去。
而此时此刻的苏茹画,显然顾不上那么多了。
没有闻言软语的安慰,也没有一如寻常的温柔。
此刻看他挂着凝重的神情,似乎也有锋利的戾气散发出来。
众人见此,心头也是一片压抑。
紧蹙的眉峰,稍微表露沉重的心绪。
却不如苏茹画凝重之万一——
眼前的一切,都向着对幺九不利的方向发展。
以至于苏茹画下意识握紧了双拳……
暴露的青筋,也无声诉说他的愤怒,和无能为力。
“启棺!”
两个字,沉重到快要砸在地上。
棺椁打开的一刻,却真真实实的弥漫出让人窒息的意味!
饶是几个心理素质良好的官兵,都没忍住白了脸色。
反观一身书卷气,看起来弱不禁风的苏茹画——
反而成了人群中,一抹不一样的颜色。
打开棺椁,看见尸首和刚发现尸首时的模样,似乎并无不同。
而苏茹画轻车熟路的自怀袖中摸出袖剑,轻轻一探……
结果,却不出预料。
与当初朝堂上,幺九那一试相同——
手下软绵绵的无处着力。
轻轻一划,只有泛着猩红泡沫的脓血流了出来。
血中,却不见碎肉,甚至骨渣。
而雪亮的袖剑,也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转瞬失去了光泽,甚至变的乌黑。
处处彰显着,此刻的不同寻常!
苏茹画的心,也随着这一探,终于沉入了谷底。
原以为还有一丝希望……
可眼下,这具尸体,已经是他今日所见的第三具了!
化骨散,果然名不虚传。
苏茹画相信,眼前这具尸体若是再过一阵,定能连皮肉都消失的无影无踪。
届时,哪怕传出谣言,也不至于影响到前朝,乃至幺九!
可眼下,这尸体被发现的这般不是时候。
实在是让人……
无法言说,也无话可说。
事出有因,将长安官员失踪案的所有棺椁打开,并非苏茹画的本意——
月前,随着九千岁失踪案告破,张锦就地伏法,一切似乎都已经恢复了平静。
当初消失的人员,经过启辰府的大肆寻找,终于在张锦落的那个山头,一个密室里,找到了尸体。
记得当时幺九沉重的神情,眼底不难看出深深地歉意。
他确实是没见过,幺九哭起来是什么样子。
但是,幺九的悲伤,是那种淡淡,又无处不在的悲伤。
且,深深地,弥漫在每一个呼吸之间。
说实话,若说这个化骨散是幺九下令投放的,苏茹画第一个不信。
听他“嘁”的一声,也难免意识到事情难办——
但眼下‘事实确凿’。
不论他再相信幺九,这件事,他也做不出任何帮助。
然而苏茹画沉默期间,四周的喧闹,开始不知不觉蔓延起来。
也不知道是谁起的头,后面悲悲切切一阵哭声响起,隐约夹杂着低低的骂声。
再后来,也不知道是谁突然尖声喊了一句:
“都怪东厂那些个杀千刀的!
我们大人公正廉明,就是不愿意和那阉人同流合污!怎么就糟了如此毒手!
冤枉啊,冤枉啊!”
凄厉的喊声,激得人激灵灵一颤!
矛头不知何时,顷刻转向了东厂!
最后,也不知是谁动起了手,朝苏茹画一行人扑了过来!
一边跑,一边喊着:
“就是你们!狗贼!
如果不是你们,我家大人怎会死的如此凄惨!”
“狗贼!你赔我老爷,你赔我!!!”
“杀了他们!给老爷报仇!”
……
纷纷扰扰声一片嘈杂,苏茹画尚来不及及时应对,场面随即便失去了控制!
一开始,他还努力的组织人手,想让死者家属稍微冷静一点!
然而,不等苏茹画一句‘稍安勿躁’出口,场面已经越发混乱了起来!
而眼下,事情,便难办了!
苏茹画带来开棺的人,自然都是五大三粗的大老爷们儿。
眼前这些妇人竟然一石激起千层浪,开始闹了起来!
场面混乱,嗓音又尖利!
苏茹画命一行人安抚死者家属。
这喧闹声却高亢到,使出吃奶的劲儿去压,都压不住!
场面,一时尴尬!
对方都是女人,苏茹画自然不可能上手!
本也不是什么光彩的事情,就更不能再传出启辰府官兵,欺压妇孺的消息!
以至于……
苏茹画和一群官兵们退出来之际,纷纷是一副狼狈模样!
头发乱糟糟的,衣服也被抓破了不少地方,有的人连鞋子都不知道掉到哪里去了!
以至于,一群人灰溜溜的回到启辰府之际……
若不说,朱雀还以为,是来了一帮子乞丐!
要饭,要到启辰府来了!
然而仔细一看,来者竟是苏茹画?
朱雀却恨不得,立刻把门关上!
就让这吃里扒外的东西,在外面站着好了!
昨日,幺九入狱的场面还历历在目,犹在眼前!
朱雀怎么都想不到,而今掉入火坑的这一刻,竟然是这个从来不加防备的熟人推的!
朱雀恨不得,骂死幺九这个睁眼瞎!
怎么就招了苏茹画这么个白眼狼进门!
听她低骂一句:
“不开眼的。”
倒头来,也不知道是在骂谁了。
然而朱雀心里想了再多,终究也只是想想罢了。
毕竟……
这是启辰府,也不是她家。
苏茹画而今,还是启辰府的府尹。
用幺九的话来说:
“公事公办,私事私办。
大秦官员的面子,是跌不得的。”
然而,苏茹画怎么看不出来——
而今,启辰府上上下下,怕是都看他不顺眼得紧!
这种感觉,很莫名。
但,苏茹画就是能清楚地感觉到!
从来往士兵的眼神动作里,从生活行为中的细枝末节里,从他今早吃的冷馒头里……
从空气中,弥漫的点点滴滴里!
事实证明,幺九身边的这群人,都很护犊子。
尤其,是朱雀!
所以,要一个女人始终保持理智,真的是几乎完全不可能的事情。
是以至今,没人问过……
他为何,会提出将幺九关押处理。
为何,将此事全权包揽过来。
为何……
为何至今未曾休息,马不停蹄的奔波在所有已故官员的府邸里。
再多委屈,只能憋在心里!
他是刚硬正直的七尺男儿,不可能什么事情都写在脸上,挂在嘴边!
而今的事情,影响的不只是幺九!
更是整个东厂!
若是此事办不好,往大了说,乃至整个大秦,都会受到十分严重的波及!
他相信,这不是幺九想看到的。
而他不想看到的,无非是她这些年所做的努力付之一炬。
无非是她这些年的心血,毁于一旦!
无非,无非……
不想她一个人,在这样深邃迷离的漩涡中激流勇进。
而独自承受那些,一个女子不该承受的痛苦罢了。
看他咬牙面对眼前无助境况,感受到面前一片迷雾朦胧,心里杂乱无章毫无头绪,不由也让人心神烦乱!
然而,终究听他低声,下定决心道:
“你先好生呆着。
这事儿,我定为你摆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