连微凉的春风,都带不去脸上滚烫的温度。
幺九狠狠洗了把冷水脸,努力平复急促的呼吸。
却不免,想到方才御书房的荒唐一幕。
而今,哪怕只是画面闪现,也不由让她有些后怕。
那种见猎心喜,仿佛下一刻就会被吃干抹净的滚烫眸光……
那种圣文之地,做出来的荒唐事情……
尤其是,御书房那种随时可能被人撞破的地方!
秦栩这胆子,真是大!
幺九捏了捏拳头,直到指尖都微微泛白,都除不去满身那种酥软的无力感。
不由,有些气闷!
其实,她怎么听不出来,秦栩那一番话——
字字句句,都是提醒。
又深深,藏着三分威胁的意味。
是她太天真!
她怎么就没想到——
既然自己都惶恐不定的事情,再依照秦栩对她不喜的程度,可能为她铺平后路吗?!
无非,是想方设法的,如何欺负她罢了!
只是这般想着,便不免有满心的不甘,翻涌上来。
幺九这年岁不大,本也是少年心性。
勉强压抑着沉稳多年,已是不易。
而今被人欺了,加上这般燥热天气,满身的火气,却像是一瞬间席卷上来!
有那么一瞬间!
幺九恨不得,把秦栩这个登徒子,打一顿解恨!
然,既然她心里清楚,又怎么可能不清楚秦栩的脾性?
少年称帝,无非是心浮气躁根基不稳。
尤其是!
秦栩看样子,没有一点点要成熟的意思!
依旧是一身的少年痞气,让人恨的牙痒!又不能揠苗助长!
真是让人,心急的紧!
幺九狠狠洗一把冷水脸!
有些气不过,又有些无可奈何……
然而想起那个荒唐的吻……
“诶。”
看她站在水盆边,深吸一口气,努力平复燥热的心思。
却不免想到,秦栩所说——
天外天,人上人。
这个‘人上人’,究竟几个意思,她不是不知道!
无非,是让她侍寝的时候,乖一点!
秦栩这意思,不难猜出,大意是近来风口浪尖的时候,让她自己稳重点!
别去拉仇恨,招风头!
然而,这般露骨的意思,能表达的这般隐喻……
她一时都不知道该哭该笑!
是秦栩文学造诣提升了!还是流氓心性压不住了?
此话,幺九气的简直说不出来!
然而若是华阴阳在这,大概可以用一个简单直白的词表达出来——
无非,是暗示潜规则的意思!
不过,话虽如此,这个潜不潜规则的事情,华阴阳也不是不知道。
毕竟阴差阳错的,他也算是目睹着皇室第一大桃色新闻,不知道第几个年头了。
秦栩和幺九那些事,但凡知道幺九身份的,都不难猜得到结果。
然而眼下这些事情,说到底,不是重点。
眼下长安看似风平浪静一派安然,而真正的疑云,却只笼罩在几个知情人头上。
连空气,都被压得沉重起来。
一如今日……
天色略微暗沉,春风也带了三分狂暴,一副风雨欲来的模样。
街上的摊子见了这个天色,收了不少。
反而只剩下卖纸伞的,欢天喜地敞开了大门。
而此刻的苏茹画,步履匆匆的逆行奔走在这般一派忙碌景色的街道上。
便显得,有几分格格不入。
……
而,按理,本应有知府坐镇的启辰府。
公堂上,却不见知府的影子。
反而,看幺九单手支颐,看着屋外黑压压的一片。
满目愁然……
明明是日头正好的时辰,却生生因为这暴雨的天气,压得连半分日光都见不到。
偌大大厅内空无一人,寂静的只闻屋外雨声滴答。
“啧!诶……”
而她不过是心情烦躁,下意识不想回宫面对秦栩,又不知道应该去哪。
回音轻轻回荡在偌大的公堂内,却无人在意她的心绪。
幺九不住再轻叹一声,也觉得自己滑稽。
眼下苏茹画不在,她一个人呆在这,竟然叹了一整天的气。
看她拄着额头,呢哝一声:
“好像他来之后,有些话不说,总觉得憋在心里难受……
啧,这习惯一点都不好。”
毕竟,大抵是之前什么事都和苏茹画商量惯了……
便下意识觉得,想找他说点什么。
然而,别的事也就罢了。
这种事,她又能说什么?
这般想着,看她重重叹一口气,不免越发惆怅起来。
坐在这里一想,便生生想了一下午……
越想,越难受!
而她就这般眼光直直的望着,便一直等到傍晚时分,看大雨一点没有减的意思……
看雨幕中一人模模糊糊行迹匆匆,由远而近。
看他石青色的衣摆都染了半分泥泞,水墨竹伞也染了七分水意。
淅沥沥跌落青石地板,一地雨迹,也是春意。
苏茹画侧对着她,眸光有些深沉,却似乎尚未意识到她的存在。
而幺九本欲启齿,见他这般,又默默闭上红唇。
转而,也只是这般默默看着他,却忽然觉得……
时光,似乎安宁了少许。
一时间安详静谧只闻雨声阵阵,幺九目光放远了些,便见水墨烟雨图,呈现眼前……
眼前大雨模糊了远景,却有公子如玉,这般静静站在眼前。
旧有仕女图,却未闻少年图——
算来,说不得也是前人公子姿色,都不如当代苏茹画,或是毕方、秦栩,便少了三分意蕴。
而此刻,画面宁静悠然,也像是当年江南府初见他之际——
少年一身傲骨,原本与她并无交集,却生生因为在御书房与先皇议事,而站在了同一屋檐下。
记得当时她与他对同一件事各有不同见解,还因此争论了一番。
结果待到用膳,听先皇一点拨,反而都对彼此的看法有了不一样的见解。
年纪相仿的孩子悄悄议事,加上发现了对方的角度与自己似乎有所不同,便产生了新奇的感觉。
年幼的孩子相处本不需要太多理由,加上当时还算性格相投,便渐渐越发熟络起来,终究是成了朋友。
幺九想着想着,不由低笑一声,呢喃道:
“缘分?这种东西,真说不清。”
她只记,当年的江南也是春雨润如酥。
先皇恰逢有事去了江南府找当时的苏国公,一住便是两月余。
幺九在江南呆了这两月余,别的不说,单单就认识苏茹画这一条,竟然至今都觉得庆幸。
毕竟儿时的友谊纯粹而真挚,而她到了现在,尤其是这般身份这般地位——
再想寻个真心朋友,当真是难上加难。
朝政无处说,私事更是无话说。
若非遇到了朱雀,她觉得,或许这一生,便是看得见的孤独终老。
若连个能说上话的同性朋友都没有,未免是一种悲哀。
如此想着,幺九微微露出三分笑容,反而对眼前的现状有些满意起来。
其实……
被秦栩欺负,有些难受的时候。
在眼前没有线索之际,毫无头绪的时候。
没事自找麻烦,在当年明知可能已经灰飞烟灭的真相中,翻找陈年旧案,钻牛角尖的时候。
……
幺九也觉得,其实生活,不只是朱门宫阙尔虞我诈的。
而此时此刻,她已经忘了眼前自己在做什么。
却未曾注意……
苏茹画偶然回眸,见了她,先是一愣。
随即,却看了看她唇角浅浅的笑意,不自觉露出三分温柔神色……
其实,又何尝是她一人?
苏茹画也轻笑一声,嘀咕道:
“你在我身边,真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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