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上的清风乘着夜色,吹进了槐序阁的庭院,清幽雅静。
将梦未梦的模糊意识里,想起那一抹伴了多年的温润柔软……
便不免,内心燥热了些。
再睁眼,看见月光碎了一地,满眼的冷静凄清,便不免叹一声……
方才梦呓的那句“九儿”,似乎还在耳畔回荡……
又似乎,从来便未曾出口唤过。
拢好衣裳下床,轻手轻脚,推开了雕花的木门。
晚风清凉扑面而来,拂开了满身的热气,却也让人清醒。
秦栩走到院中,看见脚下的青石台阶,倒影身影如竹也落寞——
如一面明镜,倒影了内心的纷扰。
眼光直直,漫无目的。
但回神,已经绕着院子走了几圈有余,而不知自己究竟何意。
偶然抬首,看夜半星空浩瀚,美不胜收,便也不免拉远了神思……
秦栩许是深宫大院呆了太久,竟然一时忘了……
星空,是什么颜色。
此刻夜深,不知为何出门的秦天承踏出房门。
抬眸,便看见在院中无所事事的秦栩。
不甚清晰地光线下,坚毅的线条勾勒出一副宁静神色。
明明是熟悉的脸庞,却恍惚觉得陌生……
但眼前,仿佛时光突然逆流,刹那回到了十年之前。
看见当年大哥也如他一般,喜爱在这般晴朗的夜空中短暂凝望。
但随即,会引来一声轻叹——
引得当年尚且年幼的他上前,不住询问。
那是尚未立储之前,他也钟爱的安宁。
然而秦天承的心思刚刚放空了一秒,尚未回神,便听一声轻叹!
心里一惊,呼吸一滞!
朦胧的夜色,让人一时分不清眼前处境!
如同,置身于十年前的清华宫中!
豁然回眸,似乎已经忘了眼前何人,身处何处!
“大哥何故烦忧。”
话语已经脱口而出!
仿佛穿越了时空,来到了眼前。
看见秦栩愕然的眸光,秦天承也愣了一瞬,才恍惚回到了现实。
一语落地,波澜四起——
生生在宁静的夜色中,砸出了动荡的縠纹。
深深,扣在内心深处的妄想上。
皇室子弟,自古不甚和睦。
曾经的秦天承以为,他和大哥,大抵不在大流之列中——
从素日来一句‘’大哥’,而非‘皇兄’,便能见得。
但,人生在世,孰能事事如意?
后面的发展,是任谁也料不到的。
然而既然眼下话题已经提起,空气中便不免流动了些许尴尬的气氛。
秦栩挠挠头,等了半晌,才启齿道:
“皇叔想来是睡糊涂了,而今父皇已故,只剩下我们而已。”
听到前半句,秦天承刚松口气,也暗叹自己睡糊涂了。
然而听到‘父皇已故’几个字,脸色却不自觉变了变……
又良好的,掩藏于夜色之中。
而他深吸一口夜半寒凉的空气,才恍惚静下了内心的躁动。
听他失笑道:
“瞧我这糊涂的,你和你父皇……太像了。”
秦栩尚未接话,便听秦天承道:
“从前,你父皇也爱半夜不睡觉,跑到院子里来看星星。”
说着,看他仰首望天,任由星光撒了满脸。
眼光放远,也仿佛陷入了遥远的记忆之中。
听他不自觉,回忆起当初的点点滴滴,语声中带着时光的浩荡,也带着些许道不清看不明的情绪。
秦栩见此,也就安安静静的听着,未曾打断这些素来未闻的往事。
从皇叔的话语中,不难听出皇叔和父皇当年感情甚笃。
也不免,听出些许怀念和忧思。
让秦栩一时连安慰,都不知从何谈起。
话落,才看秦天承失笑一声,道一句:
“我跟你个孩子说这些干什么,你该回去睡觉了。”
听到孩子……
秦栩默默抽了抽唇角,心想——
这年头,估计也没谁敢直呼当今皇帝一声‘孩子’了。
然而按照辈分来说,秦天承换他一声孩子,倒也没错。
只是相较年岁而言,秦天承比他,也大不了太多罢了。
心念一转,脚步却未动。
想起幺九的事情没着没落,心里乱糟糟的,一时当真也睡不着。
秦天承见他不动,投来疑惑的眼光,才看秦栩也轻叹一声,道一句:
“皇叔倦了,便去歇着吧。
我最近事情太多,有些烦心,想来……一时半会,是睡不着。”
如此一番话,也如同当年场景再现。
字字句句,连语气神情,都如出一辙。
像极了当年大哥一句:
“时候不早了,阿承去歇着吧。
大哥最近事情太多,想来一时半会,是睡不着的。”
然而物是人非事事休,眼前终究不是当年——
他也终究,回不到过去。
只是偶尔梦回当年,秦天承愿意随着内心深处的某种情愫推使,找一找当年的感觉。
毕竟,人若是当真活的毫无七情六欲情绪波澜了,也会疲倦的。
拉着秦栩的手,也像是当年拉着大哥宽厚的手掌。
然而这分稚嫩,又让人心中感觉莫名,难以言说。
秦栩不明觉厉,莫名便下意识随秦天承向前走去。
一路上,听秦天承似有兴味道:
“当时我跟你一般大,你爹老这么唉声叹气的,我就带他去喝酒!
后来被父皇骂了,还说是他带我去的。
结果我没事,你爹倒被关了几天禁闭。
不过现在你倒是不用担心这种问题,哈~
平日里拘束惯了吧,来皇叔这便放松点,反正皇叔不会告诉任何人。
说起来,谁还没年轻过呢~”
明明身在虎穴,秦栩却下意识地觉得……
现在的皇叔,似乎可以相信。
这种诡异的直觉,从前到现在,几乎从未出现过。
甚至哪怕是之前跟皇叔关系再好,也始终保持着那么一点点的疏离。
但许是方才秦天承说到当初跟父皇的点点滴滴,不经意流露了真情实感。
一句话是真是假,秦栩自认,还是能够分辨的。
因此……
此刻,说不得,多多少少放下了些许警惕。
随着景物的流动,眼前的景色越发陌生起来。
秦天承似乎没有一点点,拉着金尊玉贵的皇帝偷酒喝的自觉。
但秦栩豁然回神,也突然觉得——
若是此时出点什么状况,他是当真没有一点办法!
这么想着,似乎便突然有寒凉的感觉,从脚底蓦然升起!
钻心蚀骨,极度阴寒,一时竟难以言说!
下意识停驻脚步,想要抽手,却不等秦栩反应过来——
原来秦天承拉着他,已经到了酒坊。
酒气随着寒凉的空气微微浸入鼻端,映入眼帘的场景。
秦栩一时,都不知道怎么形容。
林乱的室内一地碎瓷,见一人身形纤弱,一身染了浓重的酒气,赤足踏在这些碎瓷之上——
些微的血气,也被酒气冲散。
月色照亮她的脸色,熟悉的脸庞,一如往常的绝艳。
却有三分瓷白凸显易碎的美好,与触手可及的脆弱。
看她扶着门框,来不及说什么,已经一头栽向地上!
而秦栩回过神来,已经将她揽入怀中,唤一声:
“幺九!幺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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