幺九这人,性格太过古怪。
以至于简简单单一句话,似嘲似捧,又似客套。
似是而非的飘渺感觉,方正明一时也弄不清——
这究竟是在噎他,还是当真客套。
然。
秦栩的到来,让朝堂上从短暂宁静,变为了死寂。
众人放下看热闹的心思齐齐跪下,秦栩却蹙眉看着跪在台阶下的幺九,眉间……
深深不满。
今日起床,竟在暗室之中。
酒意上头,浮现零碎画面,以及昨夜荒唐。
然而醒来又是一派床空衿冷,不由以为又是一个古怪的梦。
正欲离开……
回眸,却见床上的印痕深深,似乎每个褶皱都在诉说——
此人,当真是回来了。
一时,心绪万千。
她消失之前,他咬牙切齿,恨不得捏死她折磨她,百般虐待她。
待她消失,又有种无以为继的愤怒,难以用言语形容,甚至无法言说!
以至于无处发泄。
待到她再回来,这般明明白白的,近在眼前……
内心的思绪翻涌如浪涛不休,信息量太大,便直接导致了行动迟缓。
由此,秦栩一时也愣在了原地……
但真真是,当初那点愤怒,都烟消云散踪迹全无,连一丝痕迹都找不到。
似乎,他生气的,只是她一声不吭的离开。
而今,只要她回来就好……
秦栩一时忘了回神,朝堂上却仿若在这般古怪的沉寂中,经历了千年万年……
然,金銮殿上,连喘个气儿都要心再心,谁又敢抬头看看,皇上究竟在出什么幺蛾子?
但若细想来,无非是不满昨日群臣联名建议废除幺九,由此,罚跪罢了。
毕竟……
按理而言,联名要求罢黜大臣,已经有了逼迫圣上的嫌疑。
然而当着秦栩,一群迂腐文臣宁可死谏换一个名节万全!千古流芳!
但当真等到幺九回到了朝堂……
一个个的气焰,也不知道死哪儿去了!
记得昨日那些唾沫横飞,而今!则——
头都不敢抬一下……
而这厢沉默过后,反而是幺九察觉到了不对。
听她沉声道:
“微臣府上有要事处理,未能来得及去伺候陛下晨起,微臣有罪。”
一语落地,众人才回过神来……
不是人怂,而是这个大秦王朝的大毒瘤,幺九!
气焰太嚣张!还压不住的那种!
一届宦官,平步青云到了九千岁的位置,敢在皇帝面前截话抢话越俎代庖做决定!
一个奴才,还以微臣自称!
一个阉人,还敢对群臣呼来喝去!
甚至隐隐听说,此人——
连皇太后的面子,都不带给的!
这般条条大不敬过后,脑袋还在脖子上的!
古往今来,就他一人吧!
无怪乎……
连皇上都被折腾的没了脾气,一群大臣,又哪敢硬抗?
幺九话音落地,秦栩才适时回过神来,道一句众爱卿平身。
一群老臣膝盖吃不消,磨磨唧唧爬了起来,其中……
当属方正明最可怜。
昨日半夜被救了回来,吐得昏天黑地,更是一夜没睡!
好不容易撑着来上个朝,脸色白的跟见了鬼一样!
苍天可见,这份儿俸禄,是真不好拿啊!
上朝进行到一半,在幺九的压场下,今日未曾出现那日秦栩见到的那等混乱场面,导致秦栩一度很是郁闷——
不知道这女人到底干了些什么伤天害理的事儿,把这群天不怕地不怕皇帝不怕的老不休,收拾的这般服帖。
然而方正明毕竟是年老可怜,在上朝这般气场强大秩序平稳的拉锯战下,便首先成了撑不住的那个。
议政进行到一半,秦栩不由多看了方正明两眼,蹙眉问一声:
“方爱卿这是怎么了?昨夜没休息好?”
方正明默默擦了把冷汗,心想秦栩这是报那日带头喊口号废除幺九的仇?便默默不敢吱声……
想来,秦栩不可能不知道,他到底经历了什么。
而方正明,丞相之身——
身为一个老臣,生命悠关之际,自然也懂得进退。
只见他默默跪下,闷声不语。
尤其是刚被幺九救回来,再厚的脸皮,也做不到马上翻脸这种没良心的事情。
那厢,幺九却给毕方递个眼色,听她道:
“陛下体谅方大人年事已高,昨夜想罢未曾歇好,赐座。”
秦栩蓦然瞪圆了眼睛!
他不是!
他没有!
他什么时候说过这些话!
然而幺九面不改色目不斜视,只是眼观鼻鼻观心,默默盯着自己的脚尖。
睁着眼睛说瞎话,生生演得像从头到尾都没说过话般镇定。
那厢一群大臣没敢抬头,自然也没看见殿堂上如此越矩的一面。
只看幺九话音落地,已经有太监搬了椅子上来。
而方正明是个迂夫子,便是个实实在在的迂夫子!
金銮殿上能坐的只有皇帝,他何德何能,与皇帝同坐!
自然是使不得!
当即,便说什么都不肯。
幺九见此,不过眉间蹙了蹙,那厢毕方却已经会意,给两个太监递个眼色——
只见两人一人一手架着方正明腋下,生生按在了椅子上!
方正明这么一大把年纪了!何时遭人如拎鸡一般提上去过?
当即老脸就是一红!
这般拉拉扯扯,成何体统。
幺九见此,只是咳嗽一声,方正明一愣!
刚要对两个太监的斥责,生生噎在喉中,转眼便又要跪下!
然而不等他有所动作,转眼又被两个太监死死拉住!
这才听幺九不冷不热道:
“陛下赐座,方大人为何不领旨谢恩?”
方正明自诩精明的脑子,这才回过神来……
而眼下这般一番纠扯,单纯是不喜这太监,这般作为。
然而,金銮殿上,不管说什么,都是不给皇帝脸面!
这哪是重臣应当做的事情!
当即,便只能强忍着这般尴尬场面难堪姿势,只得勉强抱拳给秦栩道一声……
“老臣……多谢陛下。”
既然方正明下了台阶,秦栩也不可能端着,当即只是剜了幺九一眼,不再搭理。
上朝进行的顺风顺水,最后,才终于进行到了正题。
这三个月,连日来有官员不明失踪。
听到这里,幺九的神色一如往常——
显然是今晨来之前,在启辰府做了功课,不算没有准备。
此刻看见无数质疑的目光,如刀狠狠扎在身上。
幺九举手投足间,丝毫没有受到任何影响。
她只是提出疑惑道:
“微臣去解救方大人时,察觉到一些奇怪的线索,此事启辰府将重新梳理追查一遍,还请各位大人宽心。
近期,情况特殊,烦请各位大人不要单独行动。”
然而,话音未落,一石激起千层浪!
此事,幺九回来之前,本来就已经将一切矛头,指向了幺九!
而此时,幺九说启辰府重新受理此案,谁又服气?
当即,一派沉默!
沉默中,透露着不满!
不是不想说话。
而是,敢怒不敢言!
全天下都知道,幺九的爪牙遍地!
上至锦衣卫御林军,下至东厂江湖角落里,哪里没有幺九的手笔!
启辰府!
说是刑部行刑司,兼职代管长安京衙门。
但!
底下跟东厂有多少勾当!还不是说不清道不明的事儿!
说白了!就是幺九在掌管!
然而,事情已经进行到这个地步,又能说什么?
除了启辰府!又能交给谁?!
所以,说不说,有什么区别?!
说了,又有什么改变?!
没有!
不满,便又在暗地里,渐渐滋生起来。
但,摆在面上的问题在于——
不得不承认,启辰府就算有再多交代不清楚的地方,但只要是送到启辰府的案子,却确确实实,都是公正明了的破了案!
清清楚楚明明白白,那是真真儿做不得假!
也无怪乎,启辰府私底下再腌渍!
但在长安,乃至大秦,都是有口皆碑的好官府!
但此事——
想反驳,却无处说啊!
正在空气陷入一片焦灼之际,却有人飞骑快马,直抵金銮殿前!
听见长长一声通报,冲进来的锦衣卫头也不抬,只是跪在玉阶下高声道——
“长安京郊方大人失踪案追踪汇报!九千岁让属下等人去追踪的方向,发现东厂令牌一枚!
死尸……难以统计!”
……
沉默。
一片死寂般的沉默!
然而,沉默过后,是压抑到极致的爆发!
整个金銮殿上,当即炸开了锅!
被幺九好容易强势镇压的势头,突然一举反扑!
将所有矛头,都指向幺九!
众臣看过来,幺九面对如此不利处境,却始终连眉头都未曾皱一下!
只是,有少许的惊讶,一闪即逝。
随即,眸中冰冷掩饰不住。
看她静静地看着底下锦衣卫手捧的启辰府公文,似有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
那厢,秦栩却也豁然回神,当即拧紧了眉头,沉声道:
“幺九,证据确凿,你可有什么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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