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般大雨持续了数日。
幺九泡在浴桶中,洗去一身狼狈,心想……
面圣,总不能带着一身血腥味儿去。
多少还是,体面一点。
然而热水氤氲砭去疲乏,身体下意识享受,便难免有些出神。
她想,这般大雨要是再不放晴,会不会影响到江浙一代的农耕。
这般一出神,难免就泡得久了些……
待到回神,问一声现在什么时辰,朱雀答快亥时了,才差一点把幺九吓死!
秦栩说三天!那就是三天!
此时距离三日之期,只有半个时辰了!
于是,朱雀只看见幺九跑得比兔子还快!顷刻消失在了启辰府内。
她努了努嘴,心想……
这次,皇帝已经纳妃了,想来……不会再那般欺负幺九了。
然而事实上,朱雀了解的……
并不是全部。
此时此刻,睿宸宫。
秦栩愣愣的看着眼前的琉璃酒盏,听着屋外淅淅沥沥的雨声,也像是颗颗砸在了心头。
三日之期快要到了,幺九回来过,也像是一场梦……
一场他希望醒不过来的梦。
从前她日夜相伴,不觉得孤单。
但这次不声不响的消失,才让秦栩觉得烦躁……
明明,是该厌恶她的,不是吗?
这个恶毒的女人。
父皇死得不明不白,她又出现的那般及时。
尤其是,后来……后来她还对母后,做了那样过分的事……
想到此处,秦栩不自觉捏紧了掌中的杯盏。
直到听见‘吱嘎吱嘎’琉璃酒樽濒临破碎的申吟,才后知后觉回过神来。
而屋外膝盖接触青石地板的脆响传来,才实实在在拉回了秦栩的神思。
按说,此刻雨声淅沥,这般轻弱的响声,实在不该引起秦栩的注意。
然,或许,是自己太在意这个三日之期了。
秦栩,试图这般说服自己。
回过神来,已经站在窗边。
啪嚓——
天雷滚滚,总是震撼心神。
隔着不甚清晰的蜡纸,隐约能看见她单薄身影跪在雨中,也不见闪避。
秦栩清晰地听见自己啧了一声,然而回神,不过是骂这个蠢女人——
活这么大了,不知道躲雨吗!
原本,是想让她在屋外跪个一夜,好生反省反省——
身为御前侍卫,兼职东厂总管,这般突然消失,成何体统。
但这般滂沱大雨没有停下的趋势……
待到幺九跪在床前,秦栩才后知后觉回神。
然而这般沉默的空气里,逐渐弥漫起了尴尬的气息。
秦栩愣了愣,几番欲言又止,出口的话,却将他自己都吓了一跳。
听他轻咳一声,待幺九稍稍抬头,不见他神色恢复了冰冷,语声也如同夹杂着冰凌,冷淡的格式化道:
“这个案子,办得如何了?”
幺九闻言,赶紧低下头去回禀道:
“方大人已经找到,安然无恙,微臣已经安排了人护送方大人回府,并清理现场。
但……”
秦栩蹙了蹙眉,淡淡道:
“但什么?”
幺九抿了抿唇,叩头启齿道:
“但微臣尚未查清是何人所为,还请陛下再将锦衣卫借微臣,使用几日。”
秦栩愣了愣,反而不解道:
“锦衣卫,九千岁不是一直管着呢,何须跟朕来借。”
幺九却是一愣……
是,素来锦衣卫在她麾下,一并管辖。
但……出宫,还是要秦栩的首肯。
何况……
秦栩不是一直,想要收回锦衣卫的归属权吗?
她这般不明不白消失了整整三个月,本以为……
秦栩会趁机将她剥官削职,夺回他的卫队所属权,再顺手将她折磨一番扔出宫外。
但而今……
而今这是?
秦栩这一番话落下,幺九反而有些愣仲了。
愣仲间,便丢了智商。
看她三分愕然,有些不可置信道:
“微臣……微臣消失了三月有余,陛下不责罚微臣吗?”
话音落地,紧接着,是渐渐粘稠的空气,充斥着沉寂,但含三分不安的静默。
幺九说完,自己都意识到,自己有多蠢!
看秦栩自床边站起身来,她猛地低下头去,哪儿都不敢看!
然而这般鸵鸟作为对现实没有半分帮助,不是不看就能装作不听不知道的。
秦栩的脚步声在这般寂静的空气里越发清晰,如同在耳边响起。
听见他一如既往的慵懒嗓音,不过轻笑道:
“那么,不知道千岁大人希望朕,如何责罚。”
许是秦栩低哑的嗓音,暗示的意味太重。
想到那些个荒唐的夜里,幺九喉间一阵阵的发干发紧。
然而突如其来的寂静,让人脑子里一片嗡鸣,瞬间不知应该如何反应。
只听脚步声,不知何时,便失去了踪迹……
吱嘎——
关门声响起,幺九眸光暗了暗……
心想,秦栩这么不愿意看见她?
连寝殿都不要了,宁可今晚出去睡?
那这是……让她,在睿宸宫罚跪的意思?
可是一个皇帝……自己寝宫都不睡,能去哪睡?
幺九抿了抿唇,觉得是自己本不该来招秦栩厌烦。
然而脑子里又无可救药的浮现出‘玖华宫’这样的字眼来。
眸光,便不自觉暗了暗。
是了,他也纳妃了,本不该没有去处的。
然而这般思路千回百转,现实中也不过一个呼吸的空当……
不等她松一口气,刚准备直起身来,却有温热的呼吸,蓦然贴近了耳畔!
幺九汗毛一炸!下意识反手要劈!
却被一双大掌如有所料般,等在她该出手的地方。
手腕被制,幺九下意识反抗。
然而手刀已经抬起,却蓦然回过神来——
这里不是别的地方,是秦栩的寝殿。
既然如此,层层守卫下,哪来的刺客。
然而这般一愣的功夫,已经被秦栩捏住手腕,一把提了起来!
由于身高的优势,她只能任由此刻这般古怪的姿势,被他提着一只猫一般的拎着。
幺九突然发现脚尖无处着地,有种无力感深深地弥漫上来。
然而脑子里顷刻闪过的是另一个想法……
不知何时,秦栩,比她高了呢。
然而这般想法尚未闪过,抬眸,便对上秦栩深邃织热的眸。
听他一字一句带着辛辣酒味喷薄在鼻尖,咬牙切齿道:
“你最好跟朕说清楚,这三个月,你究竟去了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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