连续一周三次的通过“瘘子”的注射，邢斌感觉良好。于是，笫50天的上午，他高兴地来到了“血液净化中心”，今天，柳医生要帮他拆线。也就是说，从今天开始，他可以摔腿大步走路了。唉，知道在腿部插管，既不能走路，又不能洗澡，就选择颈部插管了。那样虽然难看，但至少可以自己行走，不需要坐轮椅呀！
拆线很简单，5分钟就解决了问题。
有点劫后余生感觉的邢斌，走出门诊大楼，一时不知道不哪。找娟子和儿子？电话打过去了，他们不同意他去，因为娟子和儿子正在忙新店装修的事，很忙，没空照顾他。帮忙？那就更不需要，别忙没帮上，把你自己累坏了。你这个病不能累。
邢斌有点沮丧。他明白，这是郑子娟的借口，从心底里，娟子还是不愿与接近。复婚，看样子想都不要想了。那她，为什么还要常常来医院看我呢？唉……
回家？父母那拥挤的租住的屋里？这大好的上午，真想找人说说话。
不知不觉，他竟然走到了内科楼门口，跑这来干嘛？对，看看马医生今天有没有空，找她聊聊今后的注意事项，特别是问问，我这种人如果要干活，能干什么事。于是，他在门口的花店里，买了一束花。
等电梯的人很多，肾内科就在二楼，爬吧！当邢斌缓步踏进肾内科的楼梯口，却见很少有人来的楼梯口里角，站着两个两个女人。一个约四、五十岁，衣着朴素，头发不整，仿佛从哪匆匆而来。另一个约二十三、四岁，衣着简单不乏时尚，一条马尾巴辫子，很随意搭在脑后，神态上有疲惫。。
邢斌不免一惊，因为这里很少有人来，而且，从表情上看，两人似乎都刚刚流过泪。只听她中年妇女对年轻女孩说：“思佳，你跟伍认识快三年了吧。你觉得伍怎么样？”
女孩有点紧张，没回答，只是点了点头。
“过年时，我就听伍说，你们准备今年国庆节结婚？”
女孩还是紧张地点了点头，突然，她又开口了：“不过，他现在得了这病，我，我有点怕。我要想想，我要再问问我爸妈……”
“思佳，我非常理解你。不过，阿姨还是想想求求你，能不能跟阿五办个假结婚。”
“假结婚，什么意思？”女孩露出了惊诧的神情。
“思佳，伍今年才八岁，得了这个病，唯一办法就是换肾。可你知道，我一个寡妇，到哪搞三、五十元给他换肾？就是定期的血液透析，我怕也承受不起呀！我想了三天三夜，只能走一看一步了。万一他不行了……我不想他带着遗憾走。我想给他一生一个圆满，就想趁早给他办个婚礼。我知道现在给你提这个要求，太过分了。可是，我真的为我儿子不甘呀！”
女孩仍然没有表态，只见两湖顺着她俏丽的脸下落。
“我会给你补偿的，我会像人家一样，该给你们戒指、项连……一项不少。你考虑考虑好吗？”
女孩盯着中年妇女，还是一言不发。其实，连日来，她早身心疲惫，苦恼至极。谈了快三年的男朋友，突然被查出患了尿毒症，晴天霹雳呀！这计划国庆结婚的事该怎么办呢？没想到他妈妈今天就提出了这个问题。
女孩愣了好久，然后轻声地说：“先救他吧，我回去问问我爸妈。”
那中年没得到满意答案，仍然再三鞠躬：“求求你了，求求你了。我保证你们只办婚礼，绝不同房……”
邢斌听不下去了，转身向医生办公室走去。
马医生刚查完房回来，正与几位实习实生聊着天。已逐渐恢复精气神的邢斌，一进门就笑嘻嘻地高喊道：“马——医——生，上午好！”
马医生先是一愣，转而一笑：“哟——，邢斌同志又活过来啦？”
“现在好多啦，你看，跟正常人有什么区别。感谢你的心理疏导和精心医治，刚拆完线，就过来就谢谢你。”说着，将一束鲜花递到马医生手里。
马医生很高兴地接过鲜花，说道：“记住，不能劳累，一定要忌口。猪大肠、豆浆、烧烤、海鲜等都不能再吃了。”
“那当然，那当然。我儿子回来认我了，我一定要好好活着。”
“什么，你前妻把你儿子也带回来见你啦？恭喜，恭喜。你儿子像你吗，一定很帅吧？”
“嘿嘿，像我当年。马上要上大学了。正在等成绩填志愿呢？”
“哦，那你的经济压力不呀！唉，我前妻人真不错，你应该争取把她拉回来呀！”
“唉，我非常想呀，可估计没希望……”
俩人正说着，邢斌刚才在楼梯口遇见的那位女孩，心翼翼地走了进来：“马医生，能打扰你一下吗？”
看样子马医生也是这位女孩男友的主治医生，马医生立即答道：“候伍出现不适了吗？”
“不是，马医生，我有个问题想问问你，可以吗？”
“什么问题，你说。”
“尿毒症病人能结婚吗？”
显然，这个问题出乎马医生的意料，也是个不太好回答的问题。如实说了，怕病人知道后影响情绪，可装模作样说些大话空话套话，又怕害了眼前这个单纯的女孩。她想了想，拉着那女孩坐了下来：“你们还没结婚？打过结婚证了吗？”
“都没有。本来是难备国庆节结婚的。可他现在……怕他今后没有劳动能力，靠什么养家。怕他天天吃药打针，能不能生宝宝。”
“姑娘，我是一个医生，也是一位女孩的妈妈。我会把我知道的都如实告诉你。”
女孩立即站起来，给马医生鞠个躬：“谢谢马医生！”
“经过长期的临床发现，尿毒症患者不论男女，都存在性功能障碍。”马医生开门见山，直奔要点：“男性以功能障碍及降低为主，女性以不孕、月经异常及降低为主。尿毒症患者能否过性生活，受很多因素的制约，大致可归因于以下几种：
一是疲劳，社会心理因素，忧郁症等问题。
二是尿毒症本身。
三是下视丘--脑下垂体--性腺功能异常：在尿毒症患者中因为尿毒素影响内分泌系统，而引起异常。
四是尿毒症合并症:如副甲状腺功能亢奋，贫血，心脏血管疾病，中风，感染，营养不良等问题。
五是器质性:约有九成的病人有自主神经系统或血管阻塞的问题，有约56的患者有严重的性功能障碍，另外有0-0的患者，有轻度或中等程度的性功能障碍;这些器质性的伤害，可能因为尿毒症或是原先造成慢性肾衰竭的原因所致。
受上述多种因素的影响，我们建议，当病情较重，在有大量蛋白质、水肿、高血压、血尿、甚至肾功能不全的情况下，要尽量节制性生活。对病情轻或病情稳定的患者，尿检查和其他有关化验都正常时，比正常性生活次数适度减少便可。”
听到这里，邢斌感觉马医生好像不仅仅是说给那女孩听的。应该也有自己。
“那……”女孩欲言又止。
马医生立即明白她要问什么，接着说道：“尿毒症患者是肾脏慢慢坏死，所以肾毒症的患者是不可以生孩子的，因为尿毒症患者性功能下降，而且精子子质量也下降。所以它们是不可以生宝宝的。除非有肾源通过换肾，如果肾排斥比较，在经过一段时间的治疗，如果效果好的话，可以考虑备孕的。”
“他没有爸爸，他家条件不好，根本换不起肾。”女孩点点头，说道。
“当然，确有这种病人，为了爱情，不惜生命而结婚并生育的。我曾经的一个女病人，叫郭玉榕。邢斌，你认识吗，她现在就在我院的‘血液透析中心做透析。”
“郭玉格？是不是0出头，好漂亮的一个大美女，长的有点像日本电影明星栗原卷？”邢斌一下子想到了他们那一组号床的大美女：“我是听人喊她郭姐、郭姐的。”
“就是她。她16岁因搬新家，新家俱、新墙面涂料环境污染中毒，得了这个病。她本来是个舞蹈演员，可惜啦。她0多岁时，一个浙商的儿子看上了她，并不顾一切并要娶她。当然，那个男孩也挺帅的。后来，他们就结婚了，现在儿子都5岁了。”
足足听了半个时，女孩似有所悟，便起身告辞：“谢谢马医生讲的这么详细。我知道该怎么做了。”
第二天星期三，6号床的陈大花不知何因没来。
邢斌刚刚躺下，就发现昨天在肾内科楼梯口看见的那位中年妇女，推着一位年轻人走向6号床。邢斌心想，真是无巧不成书。昨天刚听了她的私密话，今天就与她儿子成了邻床病友。
“哟，好年轻嘛，结婚了吗？”周老板快人快语，问出了所有老病号和病人家属们，遇到新来的年轻病号，最关心的一个问题。
可能他们有许多话要说，像所有尿毒病家属一样，只要有人关心，他们就想倾述。那位中年妇女，一边扶儿子上床，一边说：“命苦啊，年纪轻轻的得了这个病，才八岁，准备下半年国庆节结婚的。这下，不知道媳妇能不能保住了。他这一辈子，还不知道要化多少钱，唉！”
于是，周边人跟着唏嘘一阵。李燕没作声，因为十几年来，她见得太多了。八岁算什么年轻，16岁的姑娘，她都见过几个。只有到了这里，你才知
道，肾衰正在扩大化，正在低龄化，据最新发表在国际顶尖医学杂志《柳叶刀》上的一项研究报道，我国成人慢性肾脏病患病率高达10八。
决不能再掉以轻心了！不要熬夜，不要滥用消炎止痛药物，不要过度劳累，不要吃的过咸、高嘌呤涮菜，不要……！因为它们都是导致肾功能衰竭的杀手。
就在大家与那位中年妇女交流之时，邢斌发现，昨天那位女孩进来了。不过，此刻她不是一个人，后面跟一男一女两位中年人。
“阿姨，我爸爸、妈妈来看看伍。”女孩说。
那跟进来的一男一女，一身粗衣粗鞋，满头花白，一脸沧桑，话未开讲，却先默默地抹起了眼泪。一看，就是位老实巴脚的老实人。
“爸，妈，哭什么，伍不是好好的吗。”女孩安慰父母。
“血透过三次后，现在好多了。没事，没事的。”伍的妈妈，反过来要劝慰女孩父母了。其实，她心里很紧张，不知道思佳昨天回家后，与家人商量个什么结果。只好强作欢颜：“这么老远的，你们还是鸡冠山跑来啦。”
鸡冠山铁矿的？唉，又一个边远矿山，效益十分差的单位。
“听姑娘说了，再远也要来看看的。”那女人说着，掏出一个信封，塞进了候伍的枕头下。
候伍妈妈更紧张了，连忙挤了过去，抽出信封要还给思佳妈妈：“你们不容易，千万破费……”
思佳爸爸终于开口了：“别嫌我们拿的少，孩子病了，我们和女儿的一点心意。你也甭拉了，思佳有话对你们说。”
有话说？别说伍和他的妈妈，连一旁的邢斌和周老板，都把目光聚了过来。要摊牌了吗？也正常，别说他们还没结婚，就是结了婚，遇上另一位得了这毛病，也有中途离场的。谁愿意整日与尿毒病人一起，担心受惊的。
只见女孩一字一句地说道：“阿姨，我昨天想了一天一夜，也与爸妈商量过了，我同意国庆节继续与伍举办婚礼……”
“什么，你同意啦！谢谢，太谢谢你们一家人了！”岂止是伍妈妈激动，周边所有的人，都投来了诧异而敬佩的眼光。
“结什么我这种还能结婚吗？我怎么不知道？”床上的候伍终于憋不住，此刻，刚刚住院才几天，怎么扯到结婚一事啦。
他与思佳是五中的高中同学，确定恋爱关系以来，感觉蛮好。都是工薪阶层的子女，都是规规距距的人。一个不浮夸，一个不虚荣。一个在“西瓜山铜矿”做电工，一个在“中国电信”做前台，标标准准的门当户对。
生病以后，他反复考虑过这个问题，准备找个机会劝思佳离开。没想到，她们今天怎么会提出这事。一定是我妈怕她飞了。
“阿姨，伍，你俩先都孬激动，当着我爸妈的面，等我把话说完。结婚可以，但我有个条件……”
“什么条件？你说，该买的都给你买，彩礼你们说要多少？”
“阿姨，首饰、钻戒、彩礼我都不要。你一人把伍带大也不容易，现在他治病更需要钱。你不能再乱花钱了！我问过医生了，得了这病哪些事能做，哪些事不能做，我都知道了。我愿意赔他三年，服侍他三年。我的条件就是，三年后无条件离婚。行吗？对不起，我真的没办法守他一辈子。”说完，女孩掩面而泣。
闻此一番话，伍的妈妈再也控制不住情绪，失声大哭起来：“思佳呀，伍怎么遇到你这么通情达理的女朋友……”
然而，谁也没有想到，这时正在床透析的候伍却叫了起来：“妈妈，这婚不能结。这对思佳不公平，我不能太自私，这辈子拖累父母那是没有办法，我们是血亲，但是思佳不一样，她没有义务为我三年买单！”
李燕都傻了，问邢斌：“这是在拍电影？”
邢斌自言自语道：“这两个都太懂事了，只可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