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内极尽简朴。
除了一张桌子,别无他物。桌子后面的墙上,有一个长形的痕迹,以前可能挂有图像之类,如今也去掉了。
桌上的蜡烛放出微弱的光芒,香炉里的檀香缓缓升起,在灰暗中飘散。
一个穿着灰色僧衣的女人,坐在桌前的草蒲团上打坐。可她一头黑色的秀发,随意披散在肩头,又似乎不是尼姑,或者道姑。
她的脸色非常平静,可是微闭的双眼此时却轻微抖动了一下,显然心绪已起波澜。若有若无地微叹一声,却并没有睁开眼睛。
玫儿已经走了,来的是个男人。
她心中暗想。
从刚才的神识金光来看,此人的金丹已臻灵动后期,实力非同小可,这几年杜白教有一个姓吴的妖怪,想方设法想要接近我,莫非是他?
可他是如何发现我这风雨岛的?当年拜托老君设置的法阵,寻常之人绝无可能破解……难道是玫儿引来的?
这孩子真是……现在完全不听我的话了。当年好心收养她,真不知是错是对。也许,这一切都是上天对我的惩罚,都是天命吧?
唉。
她不由又想起十八年前……那一天。
如来带诸天神佛全部都带走了,却独独留下几个女流之辈,五百罗汉霸占了灵山;观音回到了南海,而她也不愿留在西天,故乡翠云山已是一片荒芜……
她不愿回到那个伤心地,就四下云游。
离开了西天,没有了夫君,没有了儿子,她就如同浮萍柳絮,又像没有灵魂的行尸走肉。
那一天,海风肆虐,雷雨交加,在海边一个渔村的破庙旁边,一个被遗弃的小娃娃哭声细微,当她抱起小娃娃的那一刻,她小小的身体紧紧贴着自己,温暖了两个人的心。
她取出扇子,平息了风雨,来到这个海岛。
这是老君当年赠给她的小岛,上面设置有五行法阵,可以将小岛隐藏起来,除非是大罗金仙,否则没人能识破幻象,就算是过往的船只,也会自动避让。
为了养活这个小小的生命,她找了一个奶娘,又找了几个妇女……那时候,这小岛上还是挺热闹的,日子过得安宁,她的心也平静下来。
可是,玫儿从小就爱热闹,七八岁就天天闹着到外面去玩。她喜好安静,哪里能天天带她去集市玩耍?只好让仆女们带她到海边的镇上玩耍。
后来,玫儿突然开始对道法感兴趣,缠着自己要学。当时,她还以为女儿懂事了,收心了;可后来才知道,根本不是那一回事。等她学会了轻身术,就自己偷偷跑出去玩。
她不喜欢有仆人们跟着她,约束她。
唉,早知道就不教她那些本事,当一个普通人不也挺好的?
十三岁那年,玫儿跑到另一个市镇去玩耍,被一帮土匪给盯上了……那些畜生,连十几岁的小女孩都不放过……玫儿三天没回来。
她心急如焚到处寻找,最后终于找到了……看到玫儿遍体鳞伤,奄奄一息躺在那里,当时她的心都碎了……走海帮那个窝点,一共七十四个人,无论男女老少,全部被她屠尽!
数百年来,她的双手第一次沾满鲜血。
从那之后,她不拜佛不敬道,任头发乱长;每日青灯枯坐,盘坐忏悔。
玫儿闭门不出,看到她就像看一个陌生人。
杀人的事在当地闹得很大,就连朝廷都惊动了。可那又怎样,没有人知道这个小岛的存在。不过,她的行踪还是引来了故友。当年她在翠云山解散的丫环,她们竟然一直活着。
她们在云南一片深山中,建立了一个大有国,已经好几百年了。
她们邀请她去住,邀请她去当国王,可她过惯了清净日子,如何肯去。她们经常来拜访,玫儿渐渐恢复了,很开心地与她们玩在一起。
从那之后,玫儿就很少在岛上居住。
玫儿对她越来越冷漠,甚至连话都不和她说一句,好像这一切都是她的过错。也许吧,如果当初她每天陪着她一起玩,一起出去,那件事就不会发生。
没过两年,附近就出现了一个女匪。带着几个黑衣蒙面人,将江苏一带的走海帮扫荡一空;她的手段甚是狠辣,从来不留活口。
她知道是玫儿。
她将玫儿教训了一顿,禁止她离开小岛;半年之后,她终于逃脱了。从那之后,再也没有回来过。今天,她终于回来了,可照例没说一句话。
她走进来,取出檀香,插在桌上的香炉里。
三年了,香炉再没燃过,早就落满了灰。
自从玫儿离开后,她就没有离开过小岛。她遣散了女仆,她闭门不出,她终日枯坐在这张桌前,不知道究竟在等什么。当玫儿回来时,她很想和她说一句话。
就一句话。
最近两年,她总感觉心神不属,时不时就神游识离,很可能是大限将至,天劫快到了……尽管她已经荒废了修行,放弃了信佛,而天地法则的脚步从未停止,隐隐可闻。
玫儿看也没看她一眼,又转身离开了。
她为什么要回来?
“有人吗?”
听到这个声音,她从回忆中惊醒。赫然发现,自己又一次神游身外,她既在殿中,又在殿外,她听到声音,又看到声音;她看到殿外站着一个年轻人,年纪和玫儿差不多。
他穿着青色道衣,样貌虽不英俊也不丑陋,就是一个普通人类,不是妖族。
他是谁?
怎么来的这里?
她寻思着,但见那年轻人站着不动,神识透体而出,向大殿之中探寻。她正要回神喝斥,却突然间神识一震,发现她的神游世界之中,多了一个人。
……
龙在天没想到自己竟然会元神出窍,在这个奇怪的时刻。
以前他只是放出神识,从来没有整个元神都离体的经验,一时有点茫然失措。不过,这至少说明他的元神已经成熟,即将突破到胎伏期。
这让他心情稍微好了一点。
定了定神,他才向殿门走去,确切地说是“飘”;殿门在他眼中只是一个影子,轻易就穿过进去,里面一盏青灯,一张供桌,桌前的草蒲团上坐着一个女人。
他有点傻眼:这个女人没穿衣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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