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回

又见青山远

首页
关灯
护眼
字体:
第一章
   存书签 书架管理 返回目录
    季春三月,晋地山水,一场连绵了几日的阴雨,直把前几日还风沙扬尘的北国浸润得宛若秀水江南一般。

    这日时辰刚来到卯时,位于淮水之畔的秦山就被一阵急促的马蹄声给惊醒了。微曦的晨光里,透过重重密林,依稀可见一行五六人正沿着进山的径由远而近。山路本就崎岖,又淋了几日的春雨愈发湿泞难行,“哒哒”的马蹄声渐缓,只见遥遥冲在队伍最前面的矫健身影率先下了马向后吩咐几句,于是一行也就都弃了马步行上山。

    秦山山势高峻,等到他们辗转来到半山腰,晨间萦绕在山间的雾气慢慢散去,朝阳的霞光正透过崇山峻岭影影绰绰洒到地面上。空山新雨后,山间春色正始,又转过一个陡崖,当蜿蜒石阶的尽头有一座高大的山门赫然出现在众人眼前,队伍中有一中年男子赶忙快行几步,追上领先的年轻身影请示道:“少爷,前面就到秦青门了,要不我先上去递个拜帖吧。”

    年轻男子闻言停下脚步,抬头看着不远处的山门说了声“辛苦秦叔了”,中年男子于是一马当先沿着路向前。

    上山的路虽然险陡,临近山门处却又豁然开朗。只见青石铺就的宽广地面上,数丈高的石门岿然而立,门柱上繁复的石纹连着翘角的飞檐,右边刻“峻岭云横贯南北峥嵘”,左边镌“川泽萦回绕八方碧色”,正中书“秦青门”三个大字。

    山门之外,两名身着青布短衫的男子分别立于两侧,他们看到迎面走来的中年男子后,相互对视一眼,其中一位便走上前说:“秦先生,您已来询问过多次了,本门中实在没有您要找的人。”

    早前两次前来寻人都吃了闭门羹,秦忠早已成了守卫面前的熟客,他并不意外,依旧恭恭敬敬地递上名帖道:“阁下误会了,秦某人此次前来是替自家少爷递上名帖,想拜会一下贵门的颜门主。”

    “这……”,青衣男子依旧为难,“门主吩咐了近期并不见客。”

    “若非事出有急,我们也万不敢相扰。我家少爷找颜门主有要事相商,还望阁下能行个方便,帮忙通禀一下。”

    青衣男子笑着摇头,未等秦忠再开口,被他称作“少爷”的年轻男子已经疾步走到他们身侧,男子拿出一块巧的玉佩,连同名帖一块交到守卫的手中,又退后一步,恭恭敬敬俯身施礼道:“在下乃颜门主的故交,此次冒昧前来打搅只因事出有急,阁下若不信的话,可将这块玉佩一并交给颜门主,就说我姓沈,他自会见我的。”

    白润的昆仑玉料,上面的细竹雕刻栩栩如生,青衣男子端详着手中的玉佩,沉思了片刻后终于松口说:“好吧,我去进去通禀一下,先生稍等片刻。”说罢转身进了山门沿着石阶拾级而上。

    走过一段和缓的石阶之后,面前的景色已与之前大不相同,奇石堆砌的池岸,曲廊相接的亭楼,倒像不心误入了谁家的后花园。青衣男子左拐右转,穿过错落于山巅的座座楼阁,最终来到门主居住的子午阁面前。刚巧遇上总堂主智毅汇报完门中事务出来,拦住他问道:“陈松,你怎么到这里来了?”

    陈松连忙躬身答道:“禀堂主,门外有客请求见门主。”

    智毅眉头轻蹙了下:“是什么样的来客还让你专程过来一趟?门主前几日不是刚刚交代眼下时局紧张,不见外客吗?”

    “来人自称是门主的故交,还有带了信物”,陈松把年轻男子给的名帖和玉佩递上,“属下也是怕误了门主的事。”

    智毅并没有伸手接过,只侧眼瞧了一下,玉倒是的确有些眼熟,就说:“罢了,门主现在也不忙,你直接过去呈给他看吧。”

    “是。”陈冲进了子午阁的院门,看到正厅的门正敞开着,清晨的阳光透过门窗照进室内,门主正在伏案的身影被隔得模模糊糊。院子里静寂无声,陈冲悄然上前,等侍立门外的沐寒进去通禀之后,他理了理袍角走进正厅,见门主已经搁下了手中的书卷在等他,连忙俯身施礼后汇报来由。

    正厅之中,秦青门门主颜晞端坐于堆满卷宗的几案之后,接过的物件,拿在手中端详了一会儿问道:“来人只有沈公子吗?”

    陈冲答道:“是和前两回来门中找人的秦先生一块来的,还跟了四个护卫。”说完了候在原地等吩咐,却听门主向着门外的方向轻声道:“沐寒。”

    沐寒闻言走进厅中:“门主有何吩咐?”

    “清婉有出远门吗?”

    “没有,一早和琦玉去了后山。”

    颜晞这才吩咐道:“陈冲,你去把沈公子他们请到议事厅等我吧。”

    “是。”

    等陈冲走后,才又吩咐沐寒:“你去后山找清婉过来。”

    “是。”

    沐寒还没到后山,就遇上了返回的清婉和琦玉,都是短衫打扮,鬓角有微微的汗湿,看样子是刚刚晨练回来。他们来到子午阁,清婉进了门就问道:“师兄找我何事?”

    “有样东西给你看。”颜晞踱步走到她的身前,把玉佩放到她手中。

    “这是……”清婉接过玉佩的一刻明显怔了一下,然后伸手摸向自己的颈边,两枚一模一样的白玉便同时出现在她的手中。可纵使两枚一模一样的玉佩已经真真切切握在手心里,她仍旧不敢相信的问:“师兄,是他来了吗?真的……是他来了吗?”

    直到颜晞又把名帖递给她,她看完后才终于长长的舒了一口气,喃喃道:“七年不见了,没想到是他先来见我。”

    “太好了,姐。”一旁的琦玉早已经眼泛泪光,走过来激动地抓住她的手。却听对面的颜晞提醒清婉道:“这个节骨眼上过来,你应该能猜到几分他的来意。”

    此话虽轻,却如一记响雷,在清婉的脑海中炸开,她一下子回过神,不可察的苦笑了下,说:“我明白。”说完心中五味杂陈,一时间不知道了自己究竟该叹还是该喜。

    看着沉默下来的清婉,颜晞对她说道:“他们人在议事厅,你有什么想说的,我代你转达。”

    这是……不想让他们相见吗?清婉有些不可置信的抬头看向颜晞,开口,声音已有些不自觉地颤抖:“师兄。”

    相识多年,颜晞还是头一次见到清婉流露出这样的神情,或许换作任何人都会心生不忍,可他依旧缓缓道:“你难道忘了师父临终前的话?”

    师傅临终前的话?

    清婉心里“咯噔”一声响。她当然记得,时隔三年,她依旧清晰地记得,当时师父在弥留之际拉着她的手说:“清婉,你答应师父,以后就跟那些故人断了联系吧。”她是答应了的。

    可是……

    “师兄,眼下已经是什么样的形势你比我更了解,阿霖身处什么样的位置你也清楚,我真的担心,如果此时不见……今后何时才能有机会再相见。我知道你和师父担心我,可你也知道,这么多年我心底一直都在记挂的就是他。当年我自顾不暇不能去见他,如今他都找来了……”

    见颜晞依旧不为所动,清婉又说:“我答应你,我只是去见他一面,至于他提出的要求,我一概不答应。”

    可颜晞依旧像没有听到般,只自顾自翻着几案上的卷宗,清婉虽然心里着急却也只好站在原地等,任琦玉紧紧地抓住了自己的手臂,半晌,直抓得她手臂都麻了,才听到对面传来一个低沉的声音说:“罢了,你去吧。”

    子午阁到议事厅的一段路今日仿佛变得格外漫长,清婉穿亭绕榭,脚下的步子迈得不疾不徐。其实这些年里她早已经预想过见面的种种场景,可到了议事厅,看到风尘仆仆赶来的年轻男子惊讶的慢慢站起身,在听到他脱口而出的一声“阿姐”后,情绪还是差点支撑不住。

    七年了,清婉记得当年离开京城时清霖不过是个十一岁的少年,再见面,他却长身玉立,个头比她高出了许多。的时候还没长开,而今清婉看着站在她面前的清霖,眼角眉梢竟像极了过世的父亲,一时不禁有些恍惚,直到听到“扑通”一声响,回神才发现一个中年男子已经跪倒在自己脚边。

    “姐,奴才无能,让姐这些年……受苦了。”

    久违了的熟悉声音,清婉立刻就听出了是当年家中的府兵统领——秦忠。她好不容易才把他拉起来,看到他的老泪纵横的样子还是禁不住红了眼眶,连忙说:“秦叔,是我要感谢你,这些年我不在,多亏你照顾清霖了。”说罢跪到地上给他磕头。

    “哎呀,使不得,姐,你可是要折煞奴才啊。”

    秦忠和清霖一左一右把清婉扶起来,她连忙把琦玉也拉过来说:“秦叔,清霖,你们看,琦玉也在这儿,这些年是她一直陪着我。”

    “秦叔,少爷。”琦玉上前施礼。

    “琦玉姑娘?”

    “二姐,你是怎么找到阿姐的?”清霖一脸惊讶。

    琦玉拭了眼角的泪痕看向清婉:“当年都在传姐……去世了,我是不相信的,就循着老爷当年在江湖上的关系一直找啊找,一路顺藤摸瓜,没想到真让我给找到了。”

    清霖垂下了头:“没想到我是最后才知道的,前些日子才从秦青门这里摸到了线索。”

    清婉下意识地去摸他的头,却发现早已经够不着了,就说:“当年你还是个孩子。”

    众人又说了一会儿话,就都默默退了出去,只把姐弟俩留在了议事厅内。清霖直接开门见山说:“阿姐,你应该知道我为了什么而来吧?陈谯已经快守不住了。”

    清婉有些惊讶,没想到战线这么快就已经燃烧到陈谯,再往后退可就是京都洛阳了,可这一切已经跟她没有了关系:“记得你还的时候,我曾跟着父亲上过几次战场,可自打父亲去世后,就再也没有了,而且之前我也答应过师父,以后不会再跟原来的故人联系,这也是我前几日不见秦叔的原因。陈谯的局势如何已与我没有关系,我现在担心的,只是你在前线的安危罢了。”

    “我知道你早已经无心参与这些纷争,可如果不到万不得已,我也不会来找你的。二叔现在正在陈谯顶着,京城和颍川虽有部队前去增援,可统共不到七万晋兵,又怎么抵抗得了陈宋联军的虎狼之势?现在军中兵无精兵,将无良将,可若一旦坚守不住,等待我们的可就是国破家亡啊。”

    清婉头皮发麻,她记得当年父亲在时,晋军几乎战无败绩,怎么不过才过了几年的工夫,就变得如此不堪一击了?她说:“怎么会无兵无将,当年父亲带出来的几个将领,哪个不是能征善战之辈呢?”

    清霖叹气:“如今他们已经大半不在军中。”又偷偷瞧了一眼清婉的脸色后说:“而且自打梁将军生了重疾后,军中的大将军之位都已经空缺了许久。”

    “惠王呢?”

    “惠王早些年生了腿疾,如今连站立都不能。”

    闻言清婉沉默不语,清霖继续说:“阿姐,我这次来找你,是民愿所请,也是圣意所在,圣上说,只要你回去,这大将军之位就是你的。”

    清婉却觉得自己仿佛听到了什么笑话,当年父亲戎马半生都没能得到的位子,年轻的皇帝金口一开,就要轻易许给她一介女子了?可如今连国家都已如危卵,这大将军之位又有多重的分量呢。

    她终于幽幽叹了一口气:“阿霖,如果退回到七年前我还在洛阳,那么不论战局有多么险恶,阿姐都会像你一样死守母国的每一寸土地。可如今我已经离开晋国离开战场多年了,不但无意于这些纷争,而且武艺荒废多年,心力也不足,实在已经没有能力担得起这样的重任,你就别难为阿姐了。”

    说完看到清霖眼睛里的光一点一点黯淡下去,不过他顿了顿,还是笑着说:“好吧,其实我早就知道你不会答应的,不过是奉了圣上的命令再来问上一问,私心里也希望现在的晋军能得你相助。各人都有各人的志向,阿姐,既然这是你的选择,我们都尊重你,不过以后你在这异乡生活要好好照顾自己,等局势缓和了,我再来看你。”

    清婉把玉佩给清霖系好,突然间就明白了母亲送儿出征是怎样的心情,好在清霖自幼武艺精湛难逢敌手,不过她还是叮嘱说:“你要好好保重,平安才是最重要的。”

    “好。”

    二人出了议事厅,跟随清霖前来的一个黑衣男子立刻走上前问:“沈将军,沈姑娘,我们现在就启程吗?”

    “姐就先不跟我们一块了,你们准备一下,我们马上出发。”

    清婉觉得眼前这人的行为举止有些奇怪,可一时又想不出到底哪里奇怪。果然他们刚走出几步,这人就跟上来变了口气沉声说道:“沈将军,我这边带了陛下的圣旨。”

    清婉这才终于察觉到这人脚上的马靴像极了皇帝身边禁军的装束,可一切已经来不及了。清霖也反应过来,立刻对清婉说:“姐,你不是说有急事吗,快去吧。”又转头对黑衣男子说:“亓大人,皇上有什么要交代的?你且对我说。”

    “将军,这封圣旨不是给你的,是皇上给沈姑娘的。”亓和说着走到清婉面前,道:“沈姑娘,接旨吧。”

    清婉站着不动,亓和又说:“沈姑娘,你可不要辜负了圣上对沈家的一片厚爱啊。”于是她只好慢慢跪到地上,一旁的清霖也皱了眉头跪下,只听亓和清了清嗓子,念道:“奉天承运,皇帝诏曰:兹沈家清婉,将门之后,早年屡建战功,有蹈锋冲阵之勇,兼帷幄帐中之智,乃将帅之才,今逢此危急存亡之际,特命其摄理护国大将军之位,行统军抗敌之职,着令即刻归城,统率三军抗敌,钦此。”

    等清婉站起身,亓和又连忙笑着上前道:“沈姑娘,实在事出有急,还望您多多见谅。”
上一章 目录 下一章
------------------------------------------
下一章 目录 上一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