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是谁？”
这是胡良人被方元救到船里之后，说出口的第一句话。
——这绝对不是我认识的贺二。
胡良人此时的内心，就是这样的。跟自己朝夕相处的儿子，一下子就变得那么厉害了，鬼信……
“我的确不是贺二，”方元没有隐瞒，当然他也不会说自己是怎么样来到这个世界的，“或者说你熟悉的那个贺二，应该过段时间，就会回来的。”
咔嚓！
胡良人掰断了船边上的一块尖头木板，对准了方元。他的手在发颤，连着声音也是，“把贺二还给我！”
很明显，胡良人在受到如此刺激之后，已经失去了一些理智。
方元沉默不言，他当然不知道怎么把贺二还给胡良人。而少年也没有劝慰胡良人的意思，眼下的胡老大，根本听不进自己的话。
“快点！”胡良人的浑身还湿漉漉的，他瞪大眼睛，模样分外狼狈，嘶哑着嗓子朝方元低吼，“快点把贺二还给我！”
为什么会这么激动？
就算胡良人现在的状态不稳定，但是他怎么说也是走江湖多年的老人了，他的这条命就是方元救下来的，理应克制些才对。
可是……
方元知道是为什么。
当他从贺二的身体里醒来的时候，贺二所有的记忆，也一并来到了他的脑海里面。
其中，自然有很多跟胡良人相关的。
曾经，胡良人告诉贺二，他是一个孤儿。但是贺二知道，这不是实话。
跟着胡良人的这么十几年里面，贺二终究还是有机会知道自己的真实身世的。
胡良人有一个缺点，酒后失言。
哪怕这个老男人再怎么谨慎，终于还是在某一次喝多之后，不心告诉了贺二，某些沾染着血腥的往事。
贺二不是孤儿，他有父母。
贺二的父母，是胡良人杀害的——那个时候，胡良人正好痛失胡大，在精神恍惚里，强抢了某个人家的尚在襁褓之中的孩子，还杀害了孩子的亲身父母，将孩子据为己有。
这么多年来，贺二一直都是胡良人的精神寄托。所以有时候，贺二也很怕胡良人——那中已经有些扭曲的父爱，让贺二承受不起。
当少年得知自己的身世的那个夜晚，举起了长刀，朝着已然酩酊大醉，毫无防备的胡良人一挥而下。
但是最后，贺二还是没能下手。
因为贺二知道，胡良人和自己其实都一样，都不过是这茫茫江湖里，最渺也最泛滥的苦命人罢了……
“没事，没事……”胡良人手里的尖木板依旧对着方元，但是声音却变得不一样了，“你就是贺二，你的病好了，你才是贺二。”
方元皱眉，想起了一个细节。
的确，自己醒来的时候，发觉自己分外虚弱，只是在天道力量的运转之下，这种虚弱感很快就消失了。
那个时候，自己还以为是正常的现象，只是现在再回想时，方元才记起来，原来真正的贺二，其实已经重病很长一段时间了。
原本，贺二已经熬不过今晚了。
“原来是这样……”方元弄明白了，就算自己完成了自己的使命，离开这个世界，真正的贺二也不会回来了。
“儿子，来，”胡良人披头散发，今晚的战斗已经让他受了不轻的伤，再加上在精神上的刺激，更是让他的面色惨白，在夜色之中有些瘆人。
胡良人丢掉了手里的尖木板，眼神空洞地朝着方元扑了过来。
方元蹙眉，身体下意识要躲。
只是最后，少年还是站在原地，没有动，任凭胡良人将自己紧紧抱住，紧得让自己都要窒息了。
胡良人的身体颤抖着，但是声音却慢慢平静了下来。
“好啊，好……”这个老男人在和黑影杀手的战斗之中，受的伤原来还要更加严重……他的心脉，其实在和黑影杀手的战斗之中，已经被震碎了。
这是致命的伤，如果方元是在全盛状态，那么自然还可以救胡良人，但在眼下，却无能为力。没有人知道，胡良人是怎么凭着一口气，还撑了这么久的。
“儿子，是老爹没用……”胡良人靠在方元的身上，声音逐渐低了下去，就像是要睡着了一样。
方元知道，这是胡良人的生命，即将走到尽头。
突然，胡良人已经闭上的双眼，陡然睁大，胸膛也开始剧烈起伏，呼吸急促了起来。方元为了让他更舒服点，让胡良人平躺到了船上。
此时此刻，胡良人的眼神分外明亮。
少年的内心，却微微一沉。
“那天晚上你想杀我，其实我……我知道的，”胡良人的神色平静了下来，尽管此时正承受着极大的痛苦，却依旧露出了一个沧桑又释然的笑，“我胡良人今生不愧天地，却让胡大和孩儿他娘受尽委屈，还对你的亲生父母，做出那般丧尽天良的事……”
“真的，很对不住啊……”
方元没有说话，也没有什么动作，只是静静地看着这个生命走到尽头的男人。
“我去了之后，就麻烦你，将我入江吧。”
“好。”少年点头。
“嗯，没啥好遗憾了。”胡良人的神色安详了下来，仿佛已经感受不到任何的痛苦了。他慈祥地看着眼前的少年，就像看着自己的亲生儿子。
直到目光彻底涣散。
胡良人走了。
方元静坐在舟之上，看了一会儿胡良人，就将目光移向了江河远方。
在那里，笼罩着层层黑暗。
望不到前路，也看不清来路。
“那就去江州看看吧。”方元轻轻开口，像是对自己说，又像是在和胡良人告别。
那一夜，方元一宿未眠。
天亮时分，少年将身体已然僵硬的胡良人，缓缓推入了江中。
远山上，朝阳正撒遍大江。
方元深呼一口气，划动舟朝前去。
彼时，这个世界的绝大多是人还没醒过来。但是这并不妨碍方元，在不远的将来，成为那个最大的搅局人。
江州城外有大江，一人一舟入江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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