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66年,八月十三日。
乔索看着墙壁上的正字,估算了一下时间。
来这里已经四个月了,每天三餐都会准时的到达。
提出的任何请求也不会被理睬,无论乔索说什么都不会有人理睬。
厚实的铁门,如同天河,彻底断绝了他和世界的联系。
他见不到任何的人。
一直只有自己一个人,完全听到不周围的任何声音。
每天如同行尸走肉一样,单纯的活着。
没有任何意义,没有任何希望的活着。
希望——刚开始的时候,还有着那么一点两点的希望。
希望自己会被放出去。
但是两天?三天?乔索就放弃了这个希望。
本来希望就是微的火种,泯灭这个火种,并不需要太大的狂风,只需要拂过人脸的清风就足够了。
死?
乔索的心中浮现了一个鲜红的字体。
这个想法,乔索都感到了惊愕。
这么痛苦的活着,不如就这么死去。
绝望的黑色又开始浮现。
乔索蜷缩着身体,双手抱着头。
“不要去想,活下去,活下去,活下去。”
对生的渴望,对死的恐惧。
乔索压制下了黑色的感情,满头大汗的他喘了口气。
靠着铁门,把耳朵贴在门上。
厚实的铁门完全听不到外围的声音。
就在乔索低下头的时候,从上方通风口传进来了声音。
虽然不大,但是那声音,却让四个月都没有听见声音的乔索感受到了不一样的温度。
他所听到的四个字。
——
“造反有理。”
——
数千人一起喊响的口号。
透过墙壁传达到了乔索这里。
听到这声音的乔索,低下头,眼泪流了下来。
这个世界,还有着其他人。
绝望的感觉彻底的消失在了他的内心。
十多天后。
他第一次尝试与送饭的人搭话。
隔着厚实的铁门,无法看到对方的他,第一次开始了与人类的交谈。
“那个——谢谢你。”
“”
对方听到了这个声音,毫无反应,但也没有离开,就这么站在铁门前。
乔索靠着铁门,把盘子端到了自己的面前。
中午的伙食依旧没有变,几片面包和两个鸡蛋。
拿起面包从中间撕开。
“能告诉我之前送我进来的那个女孩现在怎么样了吗?”
“女孩?”
“就是一点点大的孩子,但是说话很有大人气的,你没见过吗?”
乔索能够记得的人,只有那一个人了。
二十三天,那是乔索所看见的寿命,如果那是真的话,那个女孩——
大概五秒,对方没有给任何的反应。
但是在第六秒的时候。
就算隔着厚实的铁门,乔索也能感受到那用尽全力砸向铁门所传递而来的震动感。
对方连续敲击了三下铁门,然后透过门,乔索听到了对方顺着铁门滑倒的声音,以及——哭泣声。
“姐姐,就是因为你们——才死的。”
门外传递而来的,是一个女声。
看不见对方的容貌,但是毫无疑问,对方在哭着。
乔索一时间并不知道该怎么安慰对方。
四个月没有和人说过话的他,只能不断的说着抱歉。
“对不起,我不知道那是你姐姐,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
——
“像你们这样的怪物,都死掉就好了。”
——
隔着墙壁的女声,就如同十一月里的寒风,冰冷感刺入骨髓。
乔索抬起头,不让自己眼中的泪留下。
但是,他并没有忍住,盘子从他的身上落下。
——
“又不是——又不是我想要这能力的!为什么我要有这个能力!为什么!到底是为了什么!我为什么要受到这样待遇,我到底做错了什么!我——明明是人类,为什么会被人喊作怪物——我为什么会在这里——为什么——我——”
——
话并没有说完,就因为感情的溢出,而无法吐出言语。
身体靠着铁门,泪水涌出眼眶,不断的滴落。
两个人,隔着铁门,互相哭泣着,诉说着不满的现实。
十多分钟后,两个人都停了下来。
两个人转变了姿势,背靠着门,坐了下来。
乔索在冷静下来后,知道对方还没有离开,是还有想说的事情。
“能告诉我,你姐姐的事情吗?”
“”
一开始,对方并没有声音。
但是过了一分钟这样,对方开了口。
“你听到了吧,外面的声音。”
“嗯——听到了。”
“那些人,是红卫兵,我的姐姐就是死在他们的手上的。”
“红卫兵?死在他们的手上?”
“几个月前,红卫兵突然闯进了我们这里面,不知道他们从哪里听到了传闻,说我们这边,是要被清洗的反动派,几千人闯了进来,手上高举着红色的本,高喊着口号,冲了进来,打砸抢烧,把我姐姐定义为要清除的反动派,高喊着革命万岁,放火烧了姐姐所在的住所,数十个士兵和我姐姐一起被烧死了。”
“反动派?革命?他们到底在做什么?”
“你知道吗,他们手中的红色本子和红色袖章都是他人的血所染成的,他们为了自己的信仰会烧毁,杀死他们信仰所说出的东西,还有反对他们信仰的人和物,他们都会破坏殆尽,让这个世界上只存在他们的信仰。”
“这简直就是和神一样呢。”
——
“但这个神,会引导他们进入地狱,无尽的地狱!”
——
诅咒,这是一个亲人被杀,但是无力复仇的人,所种下的诅咒。
乔索叹了口气。
“你也很辛苦,但是,你的姐姐或许并不希望你这样。”
“不希望这样?”
“复仇,诅咒,这样黑色的感情,并不适合你,你还有着未来——”
“未来?这个世界还有未来吗?”
“知道吗,我的父母早就死了,在我十多岁的时候,我的家被榴弹击中,我们一家五口人,全部死了,什么都没有剩下,那个时候的我,绝望的,瘫倒了在门前。”
“”
“路过的红军救了我,把我带到了后方,但是我没有任何的感激,因为,我发现了,那个榴弹射出的方向,就是那个红军过来的方向。”
“”
“你怨恨吗?”
“我怨恨,我诅咒着这个害死我父母的军队。”
“但是他们赢了,他们赢下了战争。”
“他们赢了,我也从孤儿院长大,活到了现在。”
“想过复仇吗?”
“想过,但是,我不知道我该向谁复仇,如果我的复仇朝着国家,那可能造成数以千倍像我这样的孩子,这不是我想要的,所以在我看来复仇没有丝毫的意义,但是,这黑色的欲望,会永远缠着我。”
“放弃了吗?”
“没有,放不下去,空洞的我就把那个救我的红军看成仇人”
“找到了吗?”
“嗯,找到了,我后来找到了那个救我的红军,在他的面前举起了刀,但是又放下了。”
“为什么?”
“他是一个无儿无女的老人,他因为战争失去了一只手臂,没有儿女的他,日常生活都是问题的他只能说苟延残喘的活在这个世界,我在举起刀的时候,我突然间这么想到了,为了这样一个人,我真的要赔上我的一生吗?”
“”
“而且还是对着一个毫无反抗之力的老人,我可做不到,真的做不到。”
“”
“如果你在十年后,找到了当时谋杀你姐姐的主谋,你会杀了他吗?”
“不会——我会砍断他的四肢,然后,一点一点,放干他的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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