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至二十楼,程致远将温姝放下,推开面前合拢的两扇木门,楼道内霎时一片通亮。
大厦顶层被落地窗包围,采光效果极佳,支撑顶棚的立柱又设置在不显眼的位置,更使人视野开阔。
进门处一块招牌吊挂棚顶,牌上凸起六字:海景旋转餐厅。
程致远踩着柔软的红绒地毯上前,抬头凝望招牌,感觉招牌的式样有些过时,不过保存完好,看上去跟新的差不多。再看近旁铺着金色织布的餐桌,向远望去,每张桌上都是如此,桌上还摆放了餐具,这情景不禁令他想到一组画面:夜幕降临后,天空中星繁点点,餐厅的水晶灯尽数点亮,遥相辉映,服务员端着餐盘在过道上优雅的行走,所过之处,客人投来期待的目光……
他遥想昔年这里宾客满座的景象,不禁暗自惋惜,同时出现似曾相识的感觉。顺势想到光明山庄,他记得若干年前主楼餐厅的布置和这里非常相似,都是偏向欧式装修风格,暗想:“我去德國后主楼重新装修过?还是我记差了?欧洲倒是有不少餐厅是这种风格……”
忽听温姝在窗边感叹:“好美啊,我好喜欢这里。”
程致远不愿错过任何美景,快步走到窗边。俯瞰远处,就见太阳悬在海平面上,辉映出一片波光粼粼的海面。夕阳缓缓下沉,海景房的温暖,让他备感惬意。
温姝很想双手按在玻璃上,那样便能距离大海更近一些,也更贴近夕阳的余温,但她不愿弄脏窗户,惹主人不高兴。刚好这时程致远来了,温姝感觉到他的心情与自己相同,一股满足感让她心情激动起来,指着太阳欢呼:“致远你看,我们没有错过日落,我好幸福。”
程致远听她这样说,不由得惊讶于时间怎么过得这么快,道:“刚好赶上日落。”
二人并肩面向夕阳,阳光洒满,脸上金灿灿的,身心俱感舒服。程致远端详温姝的侧脸,走去身后,从后抱住她腰,在耳边道:“真想永远这样下去,每天这么抱着你,直到太阳不再升起的那一天为止。”
温姝目光落在远方海面上,幽幽地道:“一次已经很好了,我真的别无所求了。”双手指腹摩挲着腰间程致远的手,眼泪一滴滴打在她手背上。
程致远感觉温姝正在抽泣,不知她情绪为何这般激动,猜想是因为容易满足的缘故,柔声安慰:“一次怎么够呢,我们的未来还很长啊,哪天想看咱们就过来,只要这里不被拆掉,机会还不是多得是,除非咱们老了,走不动了。对呀,下次来我们可以带上相机,就算老得走不动了,还可以看照片回味不是。”
温姝点点头,没有说话。
程致远笑道:“姝儿,咱们现在多年轻,还没到感伤的时候,你放心,无论将来发生什么事,谁都别想把咱俩分开。”
温姝心下感动,迅速转身,用力抱紧程致远。
程致远感觉此时的温姝像是被坏孩子欺负后的孩子,又想寻求安慰,又想隐瞒实情,微笑着捋顺她的秀发,道:“有我在,你什么都不必担心,我会一直守护着你。”
金色的海面旁若无人的荡漾着,太阳在海面上浮浮沉沉,享受着摇篮的感觉,许久后彻底沉入大海,只留下天边淡淡的红霞。
阳光停止供应后,餐厅变得黑暗,温度开始下降。温姝抱住程致远后没多久便睡着了。程致远担心她着凉,也不愿她睡下去,免得夜间她独自醒来害怕,于是将她叫醒,提议吃点东西聊聊天再一起睡。
温姝睁眼发现天已黑了,歉然道:“我不心睡着了。”
程致远道:“今天走了这么远,你也累了,咱们吃点东西早点休息吧。”
日落之后餐厅尚能见物,温姝环顾四周,想找个地方坐下来吃东西,无意间发现窗边一张餐桌上摆着两只高脚杯。其它餐桌只摆放了杯碟餐具,这张桌上不仅摆放酒杯,杯中还都倒有红酒,酒杯中间立着一只空红酒瓶。
程致远循着她的目光看去,道:“你说这位老板很可怜,本来我也不觉得怎样,直到留意到那两只酒杯,我才发自内心同情他。”
温姝走到桌旁,伸手摸摸台布,竟是一尘不染,哀叹一声:“这人当真可怜。”
程致远道:“我想这杯酒或许是老板敬给他合伙人的,不知什么缘故,那位创业伙伴中途离开了他,所以……”
温姝摇了摇头,笃定道:“不是,绝对不是。”
程致远第一次被温姝否定,不由得一怔,问道:“这么肯定?”
温姝道:“这儿的主人应该是位女士,不然她不会喝红酒的。我想生意场一起打拼过的兄弟,喝白酒才更合乎情理,男人间的友谊通常比较豪迈,对吧。”
程致远见两只高脚杯分别装着1/>杯红酒,寻思一下,道:“此言在理。”
温姝道:“这瓶红酒应该可以倒满四杯吧,我猜这位女士是斟给亲人的,那位亲人不是远走他乡,就是已经不在人世了。”
程致远稍加细想,忽然心中泛起感动,问道:“姝儿,这不是你的心里话,对吗?”
温姝泪盈双目,含泪点头。
程致远无比感动,一把将她抱住,道:“你说的亲人,其实指的是爱人,你说那人远走他乡,其实是猜到他过世了,是不是?”不等温姝回答,又道:“在你心里,我是你的亲人,姝儿,我……我很高兴……”哽咽得再也说不出话。
温姝还记得答应过程致远不哭,偷偷抹掉眼泪,道:“致远,你是我最亲的人。”
程致远知道这句话的分量,自觉受之不起,还是激动得流下热泪,笑道:“现在我还不配,等到百年之后,你身边只剩下我一个人的时候,那时候才是你最亲的人,而且我当之无愧,哈哈。”
温姝道:“不是的,你现在就是我最亲的人。”
程致远心头一凛,放开了她,盯着温姝的眼睛想到阑的脸。
温姝见他哭了,为他擦拭眼角泪水,然后拉他走去窗边,道:“本来中午就该告诉你了,现在也好。致远,我出生之后,一位老人派人找到我,又安排人抚养我长大,所以我没有父母。”
程致远感到无所适从,看向天边即将消散的红霞,再看温姝平静的表情,问道:“究竟是怎么回事?”
温姝长长叹了口气,道:“我对你说了谎。”
程致远摇头道:“没,才不是。你会说谎,一定是有难言的苦衷。姝儿,如果你信任我,不妨将所有秘密的都告诉我,你说完之后心里会感到舒服,我愿意帮你分担不愉快,你不要再为说谎感到自责了。”
温姝坐在地摊上,拍了拍身前地毯,禁不住打个喷嚏,笑道:“噗,好大的灰呀。”
程致远可怜温姝,哪有笑的心情,与她面对面坐下,严肃地注视着她。
温姝道:“长夜漫漫,你饿不饿?”
程致远急道:“姝儿!”
温姝扁嘴道:“偶尔我也想开开玩笑,你干嘛这么严肃啊,吓得我都不敢说了。”
程致远道:“对不起,我心里忽然很乱,你说的这种事,我总觉得不会发生在你身上。姝儿,我想知道关于你的一切,你全都告诉我吧。”
温姝道:“一切……恐怕一夜都说不完。”
程致远道:“说累了咱们就休息,总有说完的那一天。”
温姝看看四周,微笑道:“我很喜欢这里,又恰好是夜间,白天我还真有点鼓不起勇气。”
程致远握住她左手,给予鼓励。
温姝浅浅一笑,道:“我现在思路混乱,不知该按照什么顺序说明,可能会比较乱。”
程致远道:“我有整理信息的能力,你不需要有负担,想到什么说什么就行,就像聊天一样。”
温姝点点头,道:“谢谢你的体谅。”稍微想了一下,道:“我六岁时进入艺校,在这之前,我从没和任何朋友说过话。我八岁时几乎没有语言能力,很怕见到生人,直到在艺校里结识了第一个朋友——冉冉。她教我谈感受,让我变得开朗,如果没有她,我可能也不会遇到你,我非常感激她。”
程致远点点头。
温姝续道:“我的幼年时期,印象里就只有父母,别人家过年的时候放鞭炮吃饺子,一起守夜,一起看春晚,我家里总是冷冷清清的,没有任何亲戚来串门,我也没收过压岁钱。父母平时很少出门,就算有要紧事必须外出,总会留下一个在家陪我。”
“因为没有对比,我以为生活本该像那样过,从来没觉得不对劲,只是偶尔感到寂寞。当时我真傻,和你犯傻不同,我是无知。也是因为冉冉,我才知道原来我家和别人家不同。从那之后,我开始质疑父母。后来我才知道,父母根本不是亲生父母,他们为了照顾我才领了结婚证,不得已装成夫妻。”
程致远想到自身经历,道:“你当时年纪那么,查明真相实属不易。”
温姝苦笑一下,道:“我根本没查过。自从和冉冉交上朋友,我越发感觉父母不对劲,终于有一天忍不住询问,结果他们直接把实话告诉我了。”
程致远目瞪口呆,道:“这……这未免太直接了吧。”
温姝道:“是啊,我当时很伤心,那种震惊的感觉我至今还记得。致远,我从没接触过外人,可是我看过书,一想到自己原来是孤儿,那种滋味真的很不好受。”
程致远握住她另一只手,道:“难怪咱俩这么聊得来,原来都有不幸的经历,不过现在好了,咱们长大了,以后我们也会有自己的家庭,你说呢?”
温姝轻点下头,续道:“我父母都是非常单纯的人,他们从不说谎,却不知这样做对我幼心灵的伤害。致远,这个世界上有人真的从不说谎,我父母就是那样的人。那天之后,我总算明白他们为什么在外面装哑巴了,只是单纯为了不骗人。我宁愿他们一直骗下去,哪怕让我觉得父母有点无情,总比没有的强。”
程致远大为触动,叹道:“听你这么说,我更理解我妈妈了。”
温姝道:“阿姨她隐瞒你,肯定是为了保护你。致远,你该珍惜那些暗中保护你的人,他们真的很不容易。”
程致远道:“时候不懂事,总是逼着妈妈告诉我爸爸的消息,长大后明白了一点,也就不问她了。倒是你的父母,人类为了争取言论自由的权利付出了多少努力,他们居然主动放弃说话,难怪做事不近人情。”
温姝道:“这是自我牺牲精神,我的父母用实际行动教会了我这一点。”
程致远问道:“你恨他们吗?”
温姝笑道:“为什么要恨他们呀,我从来没恨过任何人。我父母对我还是挺好的,他们不上班,也不买菜,家里总有吃不完的东西。爸爸负责做饭,妈妈负责家务,他们从不干涉我玩什么。妈妈从来不让爸爸触碰我的身体,当然爸爸也很自觉,他至今都没有抱过我一次。在我得知真相之前,也没觉察到异常,因为妈妈经常抱我,鼓励我,安慰我,唱歌给我听,对我非常体贴。”
程致远道:“所以在你心里,他们就是你的父母。”
温姝道:“对呀。”
程致远问道:“你家在哪?”
温姝道:“一开始我住的地方很偏僻,周围没有几户人家,我现在都不知道地名,只知道在营城郊区以东,从启明学开车到我原来的家大概十几分钟。后来我家搬到冉冉家附近,是一个独栋楼房……”本想说得具体点,忽然想到一旦实说,没准要被送回家,当即住口。
程致远没有追问,道:“住得远一点,不会接触到太多人,少了很多闲言碎语呢。”
温姝道:“是啊,我记得时候我经常能看到两个男孩,他们每天坐在爸爸自行车后面回家,到家之后也很少出来玩,可能太偏僻了,他们的父母认为出门不安全。”
程致远心想:“邻里和睦,家长才放心孩子外出去玩,你的父母从来不和邻居说话,人家当然要有所防备。”愈发感觉温姝的身世不简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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