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日南风徐徐,晨曦温暖,程温一先一后离开校园,装作互不相识,前后保持二十米的距离向东行去。
逃寝那晚二人径向西行,后来在大路遇到李铁棍,这次事先议定路线时,二人不谋而合认为应该改道东行。
向东走出几百米后,彻底脱离东方中学管辖,四下里荒无人烟,一条笔直径横在面前。
程致远快步赶上温姝,看她面色有些紧张,目测路宽为臂展,坑洼不平,笑道:“就算有一万个李铁棍,也没一个愿意开进这里,安啦。”正说着,远处一辆轿车从大路拐入,迎面向二人驶来。
温姝也认为不会有司机愿意在这样的路上开车,可是轿车正从远处开过来,事实不容置疑。这次不同逃寝那次,大白天看到这辆形迹可疑的车子,再看道旁栽满树木,全无藏身之所,不由得产生草木皆兵之感。
她很想藏起来,等车子开远再出来,眼看是办不到了,登感心慌意乱。
程致远见她来回张望,笑问:“找什么呐,钱掉啦。”
温姝颤声问道:“他们会不会是那伙人派来的?”
程致远道:“管他呢,如果是坏人,你就去感化他们。”牵起温姝的手,大步向南走去。
那辆车子有些破旧,一路开得很慢,叮叮咣咣,不时发出响声。
程致远安慰道:“好姝儿别担心,看这架势,等它开过来已经敞篷了,哈哈。”
温姝眼看距离车子越来越近,不自禁握紧程致远的手。
程致远幽幽地道:“咱们没穿校服,远看根本认不出是学生,如果……”他本想劝说温姝不要害怕,突然改口问道:“打赌他们是外地人,敢不敢?”
温姝道:“赌什么啊。”她原意是:“都什么时候了,哪有心情赌。”由于话声太过温柔,程致远听成了疑问句,笑道:“昨晚你让我亲你,我不想逃避劳动,现在还记着呢。”
温姝道:“我紧张死了,你还来取笑我。”
程致远道:“乖乖,别怕,哥哥会保护你的。”
忽听温姝沉声喊道:“快低头。”
程致远无奈叹了口气,停下脚步,道:“姝儿,咱们转过身去,假装在看风景,一会儿我来打发他们。”
大约过去半分钟,车子开到二人身旁,司机按了一下喇叭,示意二人避开。
程致远转头看去,见车牌是外地的,主动走到驾驶员窗边,道:“叔叔,你们再向前开一点,然后左转。”
司机摇下车窗,问道:“你知道我们要去哪?”
程致远听他外地口音,更知自己所料不错,笑道:“这条路太窄了,道旁树木又密,开进来无法掉头,所以只能左转。”
司机切身体会,不禁骂道:“这破路颠死老子了,妈的,转弯的时候没收油,开到一半肠子都悔青了,早知道倒回去了。”
程致远见车内还有一人,问道:“叔叔,你们是外地来的吧。”
司机道:“是啊。老弟,你知道‘大力加工厂’在哪吗?”
程致远道:“听说过,在前面第一个路口左拐,直走,经过学校后再左拐。”
副驾驶那人道:“我说什么来着,拐早了吧。”
司机看了看前方,骂道:“这鬼地方,下次送货你自己来。”转对程致远道:“谢谢老弟老妹,先走了。”摇上车窗。
轿车开远后,程致远拉了拉温姝袖子,道:“已经走啦。”
温姝松了口气,问道:“你怎么猜到他们不是本地的?”
程致远道:“本地老司机就算拐错弯,也会马上倒出去,只有不熟路的新手和外地司机才会一路开过来。”
温姝道:“如果真是新手呢?”
程致远道:“那我就赌输啦。”
温姝轻松一笑,道:“早知道和你赌了。”忽见程致远脸色大变,不由自主顺着他目光看去,却只看到一棵寻常树。
温姝盯着树看了几眼,疑惑地回过头,正要发问,忽觉唇珠一凉,跟着面前一个影子瞬间后移。等她回过来神,就见程致远右手捂脸,一副吃了老大亏的表情,叫道:“你耍赖,明明没下注,却来收本钱。”
温姝被反咬一口,又羞又急,道:“你……你好无赖。”
程致远放下手,笑道:“算啦,我大人不记人过,这份便宜让你白占。”
温姝见他已然得逞,不好再说什么,赌气向前走去。
程致远猜测她假装生气,追上几步,笑道:“刚才那司机真逗,我叫他叔叔,他叫我老弟。嘿嘿,我有那么老么?”见温姝不理自己,自顾自走路,又嬉皮笑脸道:“他还叫你老妹呢,你说这人该不该打。”
温姝脸也不转,快步前行。
程致远停步笑道:“老妹儿,假装生气可骗不了我。”说完,感觉气氛有点僵化,跑过去拦在温姝面前。
他正要开玩笑,却见温姝咬着下唇,睫毛微微颤动,低声问道:“真的生气啦?”
温姝道:“刚出来你就欺负我。”
程致远听她嗓音带着哭腔,顿觉心头一凉,寻思:“她为什么反应这么大,只是开个玩笑而已,莫非我脸上脏了,她感到嫌弃了,不应该啊!?”
温姝道:“为了躲避那伙人咱们才休学的,万一被发现了,咱们还能躲去哪里。我不想和你分开,你却用他们吓我。”说到这里,一滴眼泪滑落脸颊。
程致远猛地想到:“是啊,我怎么没想到呢。一旦身份暴露,姑姑肯定不会让我再回学校,那时就得被迫和姝儿分开。上次冒险是我主动提出来的,姝儿为了配合我,忍着恐惧陪我救人。这次也是,她明明可以去找父母,却心甘情愿陪我吃苦,而我非但没有让她安心,反而增加她的恐惧,还轻薄了她……”
越想越是恼怒,抡起巴掌,对准唇印的地方重重一击。
温姝没反应过来,听到声音心头一震,再看程致远脸上已经落下五根指痕。
温姝满心后悔,心想:“他功夫好,当然什么都不怕,也有本事保护我,我何必题大做。”
程致远笑道:“趁人之危,忘恩负义,理应受罚。”
温姝盯着掌印心疼不已,被他牵着手走出几步,忍不住问:“还疼吗?”
程致远道:“疼。”
温姝见指印微微隆起,清晰可见,埋怨道:“下手也太重了。”转过头去,不敢再看他脸,免得心里难过又要落泪。
程致远道:“不疼不长进,以后我会克制自己的。”
温姝道:“你只是玩心大,是我太题大做了。”
程致远感觉她手都凉了,冲她笑笑,不再说话。
等温姝的手温暖起来,程致远才道:“打在我脸,痛在你心,原来隔山打牛是真的。”
温姝正在内疚,道:“刚刚说我是人,这当又说我是牛。”
程致远笑道:“你要是牛就好了,这附近到处都是野草,咱们不用花钱买粮食了。”
温姝道:“这里的草都枯萎了,谁吃得下?”
程致远道:“那不是枯萎,是被风干了,就像牛肉干一样。”
温姝道:“幸好我不是牛,不然非但要吃枯萎的草,还要被风干成肉干。”
程致远笑道:“你这样水水嫩嫩的姑娘,我可不忍心风干。”
温姝道:“是啊,你如意算盘打得响,等喝光了牛奶再风干。”
程致远被她的话吓了一跳,不由得停下脚步。
温姝见他不走了,也停步问道:“怎么啦,你怪我说出你的心事吗?”忽然想到“牛奶”的源头,用力甩开他手,疾转过身。
程致远道:“喂,我可什么也没说啊。”
温姝满脸绯红,脖颈也红了一大片,道:“你……你想也不许想。”
程致远在她背后偷笑,道:“好,我不想,什么都不想。”
温姝嗔道:“也不许笑。”
程致远立刻板起脸,道:“我不笑。”
温姝将信将疑,缓缓转头看他,二人对视几秒,同时笑出了声。
程致远见她笑了,先澄清道:“这次是你勾引我的,不然我肯定能憋住。”
温姝笑着说道:“还说呢,你挤眉弄眼故意引我发笑。”
程致远道:“是风吹的。”
温姝道:“你这人……”忽然捧腹大笑起来。原来程致远顺着风吹的方向歪嘴斜眼,仿佛五官被风吹偏了。
温姝笑了一会,道:“和你在一起,将来我脸上的皱纹绝不会少。”
程致远道:“咱们互相做记号,到老了眼神不济,见面才不至认错。”
温姝道:“不劳你多费心,我看到一个口眼歪斜的人走过来,就知道是你了。”
程致远道:“万一当日刮龙卷风呢。”
温姝稍加细想,又笑起来。
程致远见她一双弯弯笑眼,睫毛又长又翘,禁不住怦然心动。
温姝见他眼神变了,问道:“你又想坏主意了是不是?”
程致远道:“才没呢,我可得板住自己,不然这张脸可要被打成猪头了。”
温姝纠正道:“你打的是脸,又不是头,最多是猪脸,不会是猪头。”
程致远道:“德蒙赐教,受益匪浅。”
温姝道:“区区事,何足挂齿。”
程致远见她对答如流,心下喜欢,情不自禁凑近一步。
温姝忙道:“不行。”
程致远道:“我还没说话呢,怎么就不行了?”
温姝摇头道:“反正不行。”
程致远道:“姝儿,你的包让我来背吧。”
温姝微微一怔,低语道:“原来是这个。”
程致远听见,问道:“不然是哪个?”
温姝红着脸道:“上次你也是这样凑过来,然后那样子我,我以为你又想了呢。”
程致远突然想到那晚在蔚承勋办公室,温姝全身疼痛的事,问道:“那次之后还疼过吗?”
温姝道:“只在当时疼了一下,后来再没疼过。”
程致远道:“我差点把这事忘了,咱们现在去医院做检查吧,可别耽误了病情。”
温姝道:“已经没事了,我怕你担心我,故意没提。”
程致远问道:“真的再没疼过?可不许瞒我。”
温姝道:“不骗你的,连一点预兆都没有。”
程致远问道:“那晚是第一次?”
温姝微笑道:“是第一次,而且是最后一次,放心吧。”
程致远微感自责,道:“那晚是我太硬来了,你都没做好准备,疲累加上紧张,结果突发疾病。”
温姝道:“事发突然,你不是也没做好准备嘛。”
程致远道:“好歹我是男子汉啊。”
温姝笑道:“你很体贴,已经尽到男子汉的义务了。”
程致远道:“那次折腾了一整晚,过程又很激烈,你一直没睡觉,导致血压升高,而且情绪紧张,激素分泌过量,在双重刺激下,心脏才会超负荷的。”
温姝认为他分析的很对,道:“之前躺在沙发上时,我是左侧卧位,没枕枕头,当时就觉得有点不舒服,早知道换个体位了。”
程致远道:“侧躺会加重心脏压迫感,但那只是诱因,不是主因,肯定还有别的原因。”
温姝听他口气,似乎正为拉自己冒险感到自责,笑道:“有了上次的经历,以后我就能承受了。”
程致远道:“那也未必,感受每次都会不同,刚刚你不是还紧张来着?”
温姝笑道:“我经受得住,不用怜惜我,我只是想怎么这么倒霉啊,刚出来就被撞到了。”
程致远道:“这段时间我教你一些技巧,你想学吗?”
温姝问道:“难不难学?”
程致远道:“不难学,本来你柔韧性就很好,多练几次定能掌握,以后应对任何状况都会心里有底。”
温姝笑道:“那就好,我真怕关键时刻跟不上你的节奏。”
程致远笑道:“我可以迁就你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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