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人笑了一阵,越想控制越觉好笑,干脆笑够了再说。
又过了一会,程致远先行收住,但脸上兀自还挂着笑容,道:“咱们马上要去冒险,居然这么不严肃,实在太失礼了。”
温姝听他这样说,又忍不住笑起来,上气不接下气道:“你说得好有趣,是……是很失礼。”
程致远调整一下呼吸,终于控制住表情,心里还是很想笑,道:“假设雪团的主人是工地的工人,你想宠物撒娇打滚,那是多平常的事,在这样的土地上玩,很难做到身上一尘不染吧。”
温姝笑着点点头,她还在回味方才欢乐的气氛。
程致远道:“雪团脚上的土是黑色的,这一路的黑土都很干燥,只有之前经过的那片泥淖沾在脚上,才不容易脱落。咱们不妨假设一下,雪团和主人失散后,一路循着气味追来这里,因为跳跃力有限,无法越过这道干沟,这才徘徊在月楼附近。可是这种假设明显不成立,因为这里停工很久了,哪里还有工人?来时的路上,我观察雪团的前进速度,一开始它走得很快,偶尔嗅一下,仿佛对路线很熟悉。可是越过这道沟之后,它明显失去目标了,因为之前它留下的气味不见了,而且这里没有它主人的气味。”
温姝回想一下,道:“真的是这样。你提到主人二字,它也不叫了,像是有所顾忌一样。”
程致远道:“如果没猜错的话,这里四个方向都挖了深沟,只在某处架了木桥一类的通行物,方便人车通过。”
温姝想起一事,道:“狗儿很认路的,尤其是它们自己走过的路。之前看到雪团的时候,它饥肠辘辘,而且很疲劳,是不是它没力气回家了?还是它的主人是独居者?”
程致远道:“你帮助了它,带给它希望,它立刻求你带它来找主人,没错吧。”
温姝道:“是。”
程致远道:“假如你我二人收养了雪团,你和它走散了,它不来求助我,反而求助外人,这是什么缘故?”
温姝低声问道:“咱们生活在一起吗?”
程致远道:“譬如咱们是合法夫妻的话。”
温姝先想象一下那样的场面,才道:“女主人不在家,它当然会求助男主人了,除非男主人也不在家。”倏地想到一件恐怖的事,禁不住打个哆嗦。
程致远鉴貌辨色,道:“明白了吧。”
温姝嗯了一声,道:“你的意思是说,雪团的主人都被捉来这里了?”
程致远道:“月楼已经是营城的最边缘了,这里更加偏僻,如此荒僻之地,立一块警示牌还嫌不足,又要耗费人力财力大挖沟渠,以此设置阻碍。嘿,这位地主居心如何,只怕是昭然若揭了。”
温姝感到一阵不寒而栗,低头看向雪团,见它嗅得极是认真,不由得脑海中浮现出一对夫妻双双遇害的惨状。
程致远见温姝眼中泪光滢然,安慰道:“雪团不是牛马,不能站立睡觉,你看它肚皮是不是很干净,毛发是不是没有压扁?刚才我抱它的时候,掐过它后腿的肌肉,非常紧实,说明它还没来得及休息,由此可见,这件事发生的时间就在今天,大概中午过后。”
温姝心中一宽,同时也佩服程致远的推理能力,竟连时间也算出来了,问道:“如果马上前去相救,应该还有救吧。”
程致远道:“如果只为谋财害命,何必雇佣工程队挖沟,这般不计成本,而且提早几个月预谋,只为杀害一两个人,未免太题大做了。”看一眼雪团,喃喃道:“他们难道没发现雪团吗?何以没对雪团下毒手,总不会轻视狗的嗅觉吧。当年我去鬼屋探险,谜底至今尚未揭开,这两件事实有许多相似之处,他们看中了雪团主人的某方面能力,于是抓他们来这里为己所用?”
温姝见他自言自语起来,目光看向雪团,只见雪团东闻闻、西嗅嗅,只在周围打转,心想:“它找不到主人的气味,只能在原地兜圈子。看来致远推理正确,雪团的确已经失去目标了。”
程致远沉吟片刻,心想:“目前线索只有这些,过度猜想,反而会使自己陷入误区。”当下抬头说道:“姝儿,眼下尚未发现轿车胎痕,但我推测对方极大可能有车,并且雪团和对方见过不止一面。长话短说,咱们有目共睹,雪团并不迟钝,如果陌生人接近它的主人,出于护主本能,它一定会攻击对方。狗的进攻利器是牙齿,位于身体前端,对方想要摆脱撕咬,通常会选择攻击它的头部。雪团头上没有任何受伤过的痕迹,可见过程中没有发生搏斗。既然不是突然绑架,证明雪团的主人认识对方,极大可能是受到威胁,自愿跟随对方来到这里。”
温姝补充道:“你说这件事发生的时间在今天中午左右,雪团主人跟随歹徒上车,雪团意识到不对劲,所以追车过来。之前我还奇怪,雪团的食量有些偏大,原来是它追车来到这里,耗费了太多体力导致的。”
程致远道:“暂时无法确定,不过我认同你的推理,咱们想法大致相同。”
温姝听他肯定自己,一股成就感油然而生,问道:“所以你肯定它的主人还活着?”
程致远道:“我没担心过它主人的生命,至少现在他们应该安然无恙。”
温姝想了一下,道:“我陪你去。”
程致远笑道:“你会读心术吗?我刚好在想这件事,你就说出来了。”
温姝道:“咱们翻越围栏之后,你先是关心我手背上的伤,紧接着把所有东西都收了起来。可是这条索道你根本看都没看,我就猜到你希望我陪你去。”
程致远哈哈一笑,道:“被你看穿了。”
温姝道:“你问我记不记得回去的路,因为你觉得便利店比较安全,店里有监控器,还有电话可以报警。”
程致远赞许地微笑一下。
温姝道:“冉冉说起过你带领大家去鬼屋探险的事,虽然说得模糊,但我能想象得出那种场面,一定非常刺激。你当时只是四年级的学生,都有那样的胆量,没理由长大了,反而害怕了,对吧。”
程致远道:“初生牛犊不怕虎,不瞒你说,我现在心里真的有一点怕。”
温姝道:“我也怕。”
程致远道:“既然害怕,为什么还要陪我呢?”
温姝问道:“你放心留我一个人在这里吗,放心我一个人回去吗?”
程致远道:“不放心啊。”
温姝笑道:“所以我只能陪着你啦。”
程致远笑问:“那你放心我一个人去吗?”
温姝道:“不放心啊。”
说完,二人相顾莞尔,不知不觉间感情又进了一层。
温姝望向程致远,见他笑容逐渐笼罩上一层愁云,问道:“你在担心坏人很多,怕我遇到危险,是吗?”
程致远点点头,道:“姝儿,从我妈妈对我千叮万嘱,让我远离一切危险。一开始我不明白,为什么有人要来无缘无故害我,所以从不把她的话放在心上,反而越是危险,越想一探究竟。在德國的时候,我瞒着她去各地探险,有一次爬阿尔卑斯山,就在我们即将登顶勃朗峰时,天气骤然变坏,遭遇了暴风雪,这件事我之前提过,你应该还没忘。”
温姝道:“你说过的话,我都不会忘记。”
程致远续道:“那次暴风雪到来之前,米勒阿姨曾失足滑向冰缝,就在坠落的一瞬间,我冲了过去,将她拉了上来。当时我全部心思都在劝说她镇定,根本没留意到她当时已经受伤了。或许是被冰镐割伤了,又或许冰缝下方有突起的坚冰……”
说到这里,他喉咙哽咽一下,续道:“等我发现她受伤的时候,已经是第二天了。我现在都难以想象,前一晚大家躲避暴风雪时,她心情是怎样的绝望,可是她连吭都没吭一声。”
温姝不经意间想到:“那时你在冬眠,她发出声音也未必能够听到。”
程致远深呼吸一下,道:“我们挨过了暴风雪,顺利登顶,可是米勒阿姨再也没办法下山了。她将情况告诉大家,所有人都知道结果,可是又能说什么呢。米勒阿姨很乐观,说她不后悔冒险,我能感觉得出,她真的热爱冒险。因为天气不是很好,米勒阿姨也没时间写遗书,只是让我们帮忙捎句话给家人。”
温姝见程致远说着说着眼圈红了,想到当时诀别的场面,心中也悲恸起来。
程致远道:“米勒阿姨迅速做出选择,将所有的物资分给大家,我给她的食物,又原封不动回到我手上。米勒阿姨就此长眠在了勃朗峰顶。下山后,我和其他人将遗言转述米勒阿姨的家属,当我看到他们亲人痛哭流涕的表情时,我终于理解了妈妈的话。我当时在心里发誓,再也不做冒险的事了,可是没过多久,我又跑去丛林探险了。刚才提到借曲谱的事,那股冲动又涌上来了,现在还没完全平息。”
说到这里,抬头看向温姝,道:“其实咱们不必非得亲自冒险,只要报警,让警察来救人就行了。”
温姝道:“我能理解你的心情。”
程致远道:“真的?”
温姝笃定点头,道:“我能理解,因为你很有本事,所以想挑战自我,因为生活对你来说太简单了,所以你只能通过极限运动来测试自己的真实水平。你想弄清楚很多事,因为你有好奇心,所以不断的探索,在过程中认识自己,再设法突破极限,创造新的高度。你天性就爱冒险,只有冒险才能带给你成就感,让你感觉到充实。”
程致远道:“姝儿,你真是我的知己。”
温姝问道:“你怕我一会遭遇不测,因而内心先感到自责,是这样吗?”
程致远道:“我现在很自责,也盼你劝我不要去。姝儿,只要你说不去,我们马上回去报警。”
温姝浅浅一笑,问道:“你不会因此留下遗憾吗?”
程致远道:“遗憾会有吧,会有一点点。”
温姝笑道:“如果我不在你身边,你会怎样抉择,去或不去?”
程致远道:“如果只有我自己,那是一定要去的。”
温姝道:“既然想去,那就别犹豫啦。”
程致远道:“对我而言,危险就好像诱饵,不断在吸引我,可是对你而言,安全才是你需要的啊。”
温姝叹道:“人生百年,匆匆而过,你向往惊涛骇浪的生活,我为什么非得安稳度日呢?”
程致远不知她的话是否发自真心,试探地问道:“你也爱冒险吗?”
温姝道:“我没冒险过,不过很想试试。”说着莞尔一笑。
程致远抓耳挠腮,他很想这时抱住温姝,在他耳边说一句:“遇见你真是太好了。”又怕轻薄了她,只能暗自激动。
温姝见他喜形于色,心中也自欢喜,道:“从前冉冉对我讲了好多关于你的事,她讲得声情并茂,可我知道她并未参与其中,不过感觉得到冉冉很想参与进去。其实我自己也经常幻想,你做那些事时,如果我能陪在你身边,那该多好啊。”
程致远此前曾有过的疑惑再一次浮现出来,问道:“姝儿,你为什么这样在意我?”
温姝笑道:“因为我的生活很乏味啊。”
程致远道:“多数人不是都活得庸庸碌碌吗?”
温姝笑道:“我不是大众,我是众,我也想像你这样,追求刺激而不平凡的人生,所以以后你想冒险了,记得叫上我这个累赘。”
程致远感动不已,道:“你哪里是累赘了,我不许你这样妄自菲薄。”
温姝笑问:“所以你答应我了?”
程致远道:“我自然是一百个愿意,一万个愿意,只是……只是……”语调低沉下去。
温姝接道:“只是担心被娈娈知道,担心她不高兴。”
程致远摇头道:“我根本没在想她。姝儿,我是惶恐,我不想失去你这位知己。”
温姝听说他没有在想秦娈,只一心记挂自己的安危,登时脑中冒出一个念头:“他肯为我着想,就算为他死了,我也心甘情愿。”一想到能够为他而死,莫名产生一股冲动,同时又充满好奇,问道:“假如我遭逢不测,就此死了,你会因此难过很久吗?”
程致远苦笑道:“米勒阿姨去世后,我每年都去山脚下祭拜她,我指的是回国之前。姝儿,你问的这个问题,我真的不敢去想,哪怕只是假设。”
温姝见他说话时眼中泛起泪光,忙道:“对不起,又勾起你的伤心事了,我这问题太幼稚可笑了。”
程致远道:“不是,这不是你的问题,或许我真的很怕失去你吧。”
温姝感觉他意志又消沉下去,后悔不该多此一问,心想:“温姝啊温姝,他才刚对你显露好感,你就问出这么令他为难的问题,可不是在消费他对你的感情吗?他在乎你,你该感激才对,怎么竟得寸进尺起来了?”想罢,内心深感自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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