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致远听到王家强咳嗽的鼻音,推想自己预判的方位准确无误,当下垫着毛巾抠开玻璃,纵身鱼跃,从墙洞中穿出。
他在床上就势一滚,伸脚出床外,在王家强脸上踩了一脚。这一脚并无力道,只为试探王家强是否真的晕去,待脚跟碰到王家强鼻尖,见王家强半秃的脑袋丝毫未动,这才彻底安心。
他下床关掉音乐,转身之际,就见许贝妮正歪头看向自己。
程致远与她四目相对,随即才想到应该先将贝妮松绑,赶忙跳到床上,解开束缚在她腕上的织带。
许贝妮双手解脱,也不伸手去遮身体,只怔怔凝望着程致远,嘴唇微张,似乎有话想说。
程致远不敢碰她身子,解开织带后直接跳下床,找来许贝妮的衣衫,放在床边,便即转过身去,背对着她。
许贝妮看到程致远眼中有怜惜之意,想到自己此刻如此不堪,禁不住咬紧嘴唇,一滴泪水顺着脸颊滑落。她擦掉眼泪,转过身去,坐着穿好衣衫。
程致远想到贝妮妆容花了,当下走进卫生间淘毛巾,淘洗时余光看到贝妮已将衣服穿好,直接回去为她擦脸。
许贝妮坐在床上,伸手去接毛巾,道:“我自己来吧。”
程致远摇了摇头,跪在床上为她擦脸,见她侧过脸去,柔声道:“贝妮,那次我的手被石子硌伤了,你也像这样为我擦药,你还记得吗?”
许贝妮点了下头,一串泪珠流到程致远手背上。
程致远缩回手臂,伸舌舔了一下,笑道:“眼泪还是从前的味道,贝妮,你没有变。”
他这样一说,许贝妮浑身颤抖,哭得更加凶了。
程致远正要轻拍她背,不料竟被躲开,只听许贝妮道:“别这样,我……我很脏,你别碰我。”
程致远连连点头,道:“好,你别紧张,我不碰你。”将毛巾递给她。
许贝妮接过,胡乱在脸上抹了一把,问道:“他没事吗?”说话时目光盯着地上的王家强。
程致远道:“没事,死不了的,只是昏过去了。”
许贝妮将毛巾放在床边,问道:“你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程致远实话实说,将经过告诉她。许贝妮听完,叹道:“见了不如不见,你这又是何苦呢。”
许贝妮擦净脸后,露出清丽的容貌。程致远见她比时候更加美了,只是嗓音沙哑,远不如过去动听,不禁暗暗惋惜,又心疼起来,道:“我知道阿姨去世了,请你节哀。”向她伸出手,道:“贝妮,跟我走吧,以后我照顾你,咱们还像从前那样,永远都不分开了。”
许贝妮摇头道:“阿远,我不能跟你走。”忽然想到了什么,催促道:“你快走吧,万一被人发现,他们下手很黑。他家有钱有势,一定不会饶过你的。”
除许贝妮外,再没有人称呼他“阿远”,程致远眼前立时浮现出过往的事,道:“贝妮,我早不是从前那个软弱的程致远了,别说他家只是开矿的,就算是营城是他家开的,也没什么好怕。”缓缓坐在许贝妮脚边,见她脚腕淤青,再看手臂也是如此,恨恨地道:“他竟忍心这样对你。”将许贝妮手臂提起,双指沿着她手腕“内关穴”一直按摩到肘纹处“曲泽穴”,按完一只手臂,又去按另一只。
许贝妮心下惭愧,婉拒道:“没关系的,你不用担心我。”
程致远也不理会,按摩完手臂,又为她按摩腿。
许贝妮腿被他揉捏,只感浑身一麻,便要收腿。程致远硬着心肠将腿拖回,直到淤青散去,他才罢手。
许贝妮心想:“他一点儿没变,还是这样体贴,懂得关心别人。”待程致远按摩完,抱紧双腿,道:“我早就不是过去的我了,你不用对我这么好。”
程致远见她又待流泪,假作不见,强颜欢笑道:“你说我可有多蠢,当时你向我借钱,我居然想也没想就借给你了。如果当时我多考虑一层,多问几句,你就不必远走他乡,受那寄人篱下的白眼了。”拉过许贝妮的手,紧紧握住,问道:“你恨我吗?”
许贝妮咬紧嘴唇,眼眶中的泪水不住打旋,道:“我从没怪过你,更别说恨了。是我自己命苦,跟任何人都无关。”
程致远心中一痛,眼圈不知不觉也红了,笑道:“你也真傻,有困难干嘛不告诉我呢,虽然我当时有点懦弱,可是这种事似乎跟性格无关啊。”
许贝妮哽咽一下,道:“我不想给你添麻烦,不是嫌你,你别误会。”
程致远笑道:“不管怎样,咱们总算见面了。贝妮,我还喜欢你,你也喜欢我,对吗?”
许贝妮移开目光,望着墙角怔怔无语。
程致远凑近一些,问道:“怎么啦,你还是喜欢我的,对不对?”
许贝妮嗅到他身上的男子气息,眼神瞬间坚定起来,道:“致远弟弟,我永远都不会讨厌你。”说这句话时,她脸上终于展露微笑。
程致远见她笑了,顿觉心中一片明朗,知她故意称呼自己弟弟,毫不介意,笑道:“不讨厌就是喜欢,喜欢就是爱。贝妮,我也爱你,跟我走,让我照顾你一生一世。”
许贝妮听到这番表白的话,情绪瞬间失控,抱住双腿失声痛哭。
程致远看到她柔弱又憔悴的样子,不经意间想到从前的自己。他回想起那次在工地边上,本打算趁机偷看秦娈日记,结果不心撞到陈涛。陈涛发现草丛中的日记,并将日记抢夺在手,然后许贝妮及时出现,不动声色将日记交还。
心想:“那时我与贝妮非亲非故,关系比之陈波差之千里,连陈涛也远远不如。可是她却对我施以援手,很巧妙地将日记还给我。若不是她的这番善举,稍后陈涛一定会发现日记是秦娈的。以陈涛的大嘴巴,我偷秦娈日记的事很快会传遍校园。秦娈会因此看不起我,同学们也会将我认做是卑鄙人,我从此在学校里抬不起头……”
想深一层,更是心有余悸:“日记是鱼头偷来的,而我是幕后主使者,无论怎样,我都难以问心无愧。我心里理亏,怎么还敢挑战陈涛,与他当面对峙?假设我没有战胜陈涛,又从何处找到勇气,恐怕直至今日,我还是个走路娘娘腔,软弱无力的懦夫。”
想到许贝妮对他实有莫大恩惠,当即上前,一把将贝妮拦腰抱起,走向窗边,道:“有委屈就哭出来吧,从明天开始,我不许任何人再欺负你,我要永远保护你,永远。”
许贝妮被他抱住,只想马上睡在他臂弯里,这辈子都不要醒来。但是与程致远不同,许贝妮心情激动,头脑兀自十分清醒,当程致远试图开窗之时,她及时挣脱怀抱,制止程致远开窗。
程致远发觉贝妮眼神中带着恐惧,笑道:“我差点忘了,怎么能让你陪我跳窗户呢。你等我一下,我去把衣服鞋子穿上,咱们大大方方从正门出去,看谁敢拦。”
许贝妮见他脸上毫无惧色,心中盖世英雄的形象立时浮现,顿觉身在梦中,稍一疏神,程致远已越窗而出。
许贝妮见他外出,不知为何,头脑竟不受控制了,直接动手将窗户上锁。完成之后,她紧张得便要窒息,一颗心砰砰乱跳,伸手到椅子上的包里一抓,握住一物。
程致远刚要下楼,就听“嘭”的一声,回头见窗户果然合上了,许贝妮正在上锁。他感觉不对劲,隔着窗户道:“别怕,我马上去接你。”就见许贝妮用力摇头,一根根发丝来回甩动。
程致远伏在玻璃上,笑道:“没事的,有我在,我现在很厉害的,保护你足够。”
就听许贝妮说道:“阿远,你走吧,咱们这一辈子都不要再见面了。你对我好,我会永远记住,只是……”说到这里,连声哽咽,便说不下去了。
程致远道:“贝妮,我知道你在担心什么,你怕人家报复我,实话说吧,我根本不是你认识的程致远。我姑姑很有势力,任何人都碰我不得,另外我现在武功很高,一个打十个也不成问题……”
他隔着玻璃说了很多话,而许贝妮却只是摇头。
程致远见她低着头,似乎在摆弄手指,道:“贝妮,你等我,我马上过去接你下来。”看看护栏,很快便想到下楼之法。
突然背后传来一声闷响,程致远赶忙回头,就见窗子上出现一个红色的手印,再看许贝妮站在窗前,右手不知何时竟握着一把剪子。
程致远心里一突,问道:“你……你干什么?”
许贝妮容色惨淡,道:“阿远,如果你上来找我,我就死在你面前。”说着倒转剪子,抵在颈动脉处。
程致远不明白她为何突然想要寻死,忙道:“别……千万别冲动,你有什么难处尽管说,什么事我都答应你。你把剪子先放下,可以吗?咱们有话好说,你不必威胁我,我一样答应你。”
许贝妮点点头,扔掉剪子,道:“你现在下楼,离开这里,不许被人看到,更……永远不许找我。今晚的事,咱们都当做没发生。你不许提,我也不提。你如果不答应,我就死在你面前。”她临时想到这些话,说得断断续续,语气却是斩钉截铁,不容置疑。
程致远见她左手还在流血,脑中恍惚了一下,问道:“为什么?是因为不放心我吗?感觉我靠不住吗?你以死要挟,贝妮,究竟为了什么?”
只见许贝妮脸上浮现出欣慰的笑容,道:“阿远,你姑姑是项云,我早就知道了。以她的势力,保护我当然轻而易举,什么人都不用怕。阿远,看到你长大了,我心里真的很开心,你刚才那两下子真的很帅,你有能力保护我,我相信。”说话间又流下泪来,这次却是喜悦的泪水。
又道:“不过我不能跟你走,我爱家强,哪怕他有点幼稚,可是他不嫌弃我,没准哪天他还会娶我为妻……”说到这里,笑容变得温柔起来,满是向往的神采。
程致远有些疑惑她怎么知道姑姑是项云,眼下也没时间多想,道:“我也不嫌弃你啊,你难道看出来我……不,我哪里显出嫌弃了?”
当即三指指天,发誓道:“我程致远如果有半点嫌弃许贝妮,让程致远天打雷劈,不得好死,待会儿跳楼摔得四分五裂。”
许贝妮浅浅一笑,闭起双眼,凑近窗子,在手印上吻下一个唇印,道:“有你这句话,我什么都不求了。阿远,注意安全,去吧,咱们永远不能见面,除非你想我死。”
程致远满肚子都是委屈,立时由悲转怒,道:“把窗户打开,我要进去跟你说话,凭什么永远不见面啊,你的手还在流血呢。开窗!”说着用力砸了一下窗户。
许贝妮不愿令他担心,翻过左掌,道:“你看,只是破个口子而已,没关系的,你不用担心。”又道:“阿远,你不了解我,我这个人什么事都干得出来,今天我郑重警告你,如果咱们再见面,我马上死在你面前。”也竖起三指,当面赌咒。
赌咒发誓那一套,程致远是不信的,可是见许贝妮刚毅如此,心知她已铁了心了,喃喃道:“永远不见面,你都不会想我吗?贝妮,你为什么这么狠心……”
许贝妮眼圈渐渐红了,忽然露出微笑,道:“今年春天,我的偶像跳楼死了,我也时常想他,可是我永远见不到他了。阿远,咱们好歹有过美好的经历,别毁了这种感觉,好吗?”
程致远想起那日与杨万仪分别时,他曾提到:“别时容易,切莫伤感。”忍着难过答应了,道:“好。贝妮,如果将来有一天咱们见面了,我会装作不认识你,请你不要冲动做傻事,可以吗?”
许贝妮含泪点头。
程致远痴痴望着窗上浅浅的唇印,闭着眼睛吻了上去。
许贝妮看到他的举动,知道劝动他了,长长出了口气,笑道:“阿远,如果有来生,无论多少辛苦,我都会拼命成为你的妻子。那时你会愿意娶我吗?”
程致远含泪点头,道:“我自然一百个愿意。”
许贝妮冲他摆摆手,道:“快回去吧。再见,阿远。”
程致远抹了抹眼泪,那句再见哽在喉咙,一时说不出来。他向楼下望了一眼,轻身跃下,伸臂抓住护栏,缓解下坠力道,稳稳落到地上。
许贝妮趴在窗户上,见他平稳着陆,冲他挥了挥手。
程致远赤脚站在地上,举着手臂回应,仰望着许贝妮。
二人相望良久,程致远想到贝妮的手需要包扎,不能再耽搁下去,当下一咬牙,走去穿上鞋袜,披上衣服,不回头的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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