刚刚温姝倾诉心事之际,一名女子挽着一名男子的手臂,从窗前经过。程致远当时正摇头苦笑,并未留意这对路人,直到女子的脸侧向男子,露出微笑的一刹那,他才因记起了这个笑容,开始关注那名女子的样貌。
女子化了浓妆,烫了头发,在她的卷发和身旁男子肩膀的双重遮蔽下,任凭程致远目光如何敏锐,也只窥见女子脸庞的冰山一角,并未看到眼神。可是那个笑容实在太熟悉了,程致远生平只在许贝妮脸上看到过,立时想到了许多年前的往事。
在程致远印象里,阑的笑容简单且纯粹,仿佛所有快乐都画在脸上,透露出内心的真实写照;冉冉的笑容宜喜宜嗔,第一眼看上去像是在排斥,很快又流露出喜爱之情与接纳之意;温姝笑得最甜,恬静的笑容里夹带着崇拜与向往的精神,观之感到振奋;秦娈笑容最矜持,满载着欲语还休的意味,有时像是不敢表露真情,有时又实实在在拒人千里之外,令他捉摸不定。
四名女孩,四种笑容,个个独具一格,或多或少反映出她们自己内心的状态。唯独许贝妮的笑容不同,她是笑给别人看的。程致远自不会去分析女孩子的笑容,可是无需深究,一眼便能分辨。
程致远被陈涛欺压的那段期间,他结识了许贝妮,从许贝妮为他擦药水开始,便利用笑容在传递信息了。过程中许贝妮当然也有会心一笑的时刻,可是更多的是刻意的、有目的性的笑。她于不同阶段,发起不同的笑容,其中包括怜悯、同情、鼓励、规劝、祝贺,还有诀别。程致远初时懵懵懂懂,随着时间推移,长大后他渐渐想清楚了。
他冲出便利店,心想:“贝妮,你回来了,这真是太好了,咱们再也不分开了。”向右看去,见那一男一女在前方五米之外,正并肩谈笑徐行,当即在后尾随。
他观察女子背影,试图从走路姿势确准对方真的是许贝妮,可是由于女子穿着高跟鞋,走路的姿势并不自然。他辨认不出,当下追上几步,缓步跟在二人身后,倾听他们说些什么。
这般跟出二十米远,女子一直没有开口,男子倒是意兴风发,始终滔滔不绝。女子时不时转过脸,微笑迎合男子。程致远听男子说得事情全与金钱有关,想到这里是红灯区,隐隐感到一丝不妥。
走过一条路口,距离便利店已超过五十米远。男子突然停步,得意一笑,对女子道:“娇娇,等我干成了这笔买卖,你就别出来上班了,到时我养活你,保证你吃喝不愁,跟阔太太一样。”
程致远见男子停步,迅速闪在一旁,听男子称女子为“娇娇”,而非“妮妮”,禁不住想:“难道我认错人了?”向便利店方向望了一眼,又想:“姝儿还在店里,虽然店里安全,还是不要耽搁太久的好。”
正要回去找温姝,就听女子道:“家强,你对我真好。”
程致远浑身一震,这声音与当年许贝妮说话时的语速、嗓音、腔调全都一模一样。
就听男子口气严厉起来,问道:“我对你下这么大的保证,你就给我这样的反应?”
女子道:“家强,我心里高兴,只是不敢多想。”
男子冷笑一声,道:“不敢多想?你就认定我赚不到大钱,是不是?”
女子忙道:“不是,家强,你千万别误会,我……是我太自卑了,我配不上你。”
程致远见二人停步,改为站在原地交谈,当下纵身一跃,三两下爬上近旁一棵大树。
他站在树枝上,一手扶着树干,一手拨开叶片,向女子脸上看去,依稀认出就是许贝妮。耳听许贝妮说配不上男子,方才一直没在意男子,这时向他打量,见他三十多岁的样子,西装革履,皮鞋油亮,腕上戴着金表,颈中挂着金链,金链之外还挂着金边墨镜,再看他手上抓着一只鼓囊囊的皮包,五根手指竟有三根戴着金戒指。
程致远感觉男子在尽力展现豪阔,禁不住想:“这家伙哪天发了大财,上街一趟倒是不容易。”
就听男子道:“你不是怀疑我的能力,那就是怀疑我对你的感情了。咱俩认识半年多了吧,时间说长不长,说短不短,你自己说,我这半年还找过别的女人吗?”
程致远看到他说话时剑拔弩张的表情,想到他年纪比贝妮大上一轮不止,更是不屑一顾,暗想:“这人气量忒也狭窄,贝妮又没说什么,他倒是借题发挥上了。像这种人,稍有不顺便要发火撒气,贝妮善解人意,哪里配他不上了?”不由得对许贝妮大起怜悯之情。
只听贝妮说道:“别想歪了,我只是担心你一旦失败,会禁受不住打击。”
男子“哼”了一声,笑道:“原来在你心里,我就是个只会耍钱玩女人的纨绔子弟。嘿嘿,算我良心被狗吃了,以后这种话我不会再对你说了。”
程致远暗想:“不说就不说,很稀罕么。”
就见许贝妮缠住男子手臂,哀求一般说道:“家强,你别生气,我真的是为你着想。”
男子甩开她手,道:“为我着想?说得好听,我看是为了你自己吧。”
贝妮道:“我觉得你还年轻,做事业不必急躁,本来已经有花不完的钱了,享受青春不是更好吗?家强,你快别生气了,你万一气坏了身体,我将来可连一点儿指望都没有了。”
男子眼皮一翻,道:“我是个男人,总得有自己的事业,靠花家里的钱玩乐,那不成了废人了么?”
贝妮听他语气缓和下来,笑吟吟道:“每次都把人家折腾得死去活来,还说自己是废人,真是不知道谦虚。”
男子听她说得柔婉动听,眉毛一挑,将许贝妮搂紧,眯着眼在她耳边笑问:“你说,我是不是最棒的?”
贝妮发出银铃般的笑声,娇羞地推开他,道:“还要问么?”
男子哈哈一笑,转眼间将刚才的不愉快抛在脑后,侧头瞧见一块招牌,笑眯眯道:“想不想再感受一下我的威猛?”
贝妮白了他一眼,道:“才刚要完,又想要啦。”
男子搂住贝妮肩膀,快步走向店门,道:“我是出了名的‘吃不饱’,刚才那顿是晚餐,这顿是宵夜。”
程致远先是被许贝妮的反应惊到,跟着听到男子笑声放纵,举止更是粗鄙无礼,简直将许贝妮当成玩物对待,而许贝妮竟也柔顺应和,丝毫不以为忤。他自然明白二人话中含义,只是一时间难以接受。他向来敬爱女性,并不知这世上有人将女性当作玩物看待,偏偏对象又是他素来感激尊重的许贝妮。等他回过神来,二人已相拥走上台阶,进店去了。
程致远从树上跳下,走上几步,向店名看去,霎时一颗心揪成一团。只见招牌上亮着六个大字:“春水生欢会所。”
他从未涉足过任何风月场所,但对于文意的理解却十分擅长,料想二人进店不是为了吟诗作对,抚琴弄箫,定然另有他图,本欲跟随进店,这当却犯起犹豫来。
站在门外想了一会,很想进店去找贝妮,念头一动,心中七上八下,既怕与许贝妮在这样的场所重遇,又担心温姝被歹人盯上。终于还是决定去找温姝,当下拔足奔回便利店。
温姝见他回来了,观察表情,问道:“认错人了吗?”
程致远道:“没有,只是……姝儿,你跟我来。”
温姝也不多问,跟他出门。
二人走到会所之前,程致远道:“我要进去确认一下,你跟我进去,在大厅等我。如果感觉有人意图不轨,你就喊出来,我听到声音立刻下楼。”说着向旁走出几步,握紧右拳,甩臂向后击打,道:“如果我来迟了,你就背对对方,这样打他那里。”
温姝问道:“哪里?”
程致远道:“就是……就是裤裆附近,那是男人的要害,打一下得歇半天。”
温姝登时脸红,低头道:“我知道了。”
程致远道:“我会很快下来的,你别担心。”
温姝想要详细询问,但见程致远神色慌张,似乎非常急迫。抬头看向招牌,感觉店名不打自招,已大致猜出这是什么场所。她想程致远的朋友进入这种地方,自然是从事某种特殊工作的,倒是不便详询了,于是一言不发跟着程致远进店。
走旋转门的时候,程致远在心里想:“贝妮定是被那个叫家强的男人缠住了,她一向不懂得拒绝别人,所以才讨好他的,要不就是贝妮有难处,不得不求助于他。我得告诉贝妮,那家伙不是什么好人,让她脱离那家伙。她有什么难处,尽管对我说啊,我又岂会袖手旁观。”
刚进转门,立时被两名汉子上前拦下。
其中一人说道:“先生,请您出示贵宾卡。”
程致远道:“我是来找朋友的,就是刚才进门那一男一女。”
说话那汉子道:“刚才那位王先生是本店的贵宾,您确定他是您的朋友?”
程致远道:“王家强是我舅舅,我说的朋友是他女朋友,她叫娇娇。”
汉子听程致远准确道出王家强的姓名,不由得信了几分,可是稍加细想,又觉不对,问道:“王先生知道你来找他吗?”
程致远道:“知道啊,我们一起来的,只不过我进门晚了。”
汉子道:“请您稍坐片刻,我去询问一下。”
程致远道:“你这人怎么婆婆妈妈的,娇娇姐答应带我来玩,你有什么不信的。”
汉子道:“不好意思,这是会所的规矩,请您去沙发那边稍坐片刻,我马上过来回话。”
程致远见他非问不可,登时一颗心七上八下,寻思:“他一问之下,我必定穿帮。”当下佯装发怒,道:“得啦,你们这么对待贵客,我还不玩了呢,有钱也不给你们赚。”他进门前没做准备,这时心里发虚,只想快点离开,另想办法。
不料那汉子突然转变态度,笑道:“真对不起,您请进吧。”
程致远见态度硬气很有效果,继续板着脸问道:“我舅舅去哪个房间了?”
汉子道:“王先生在凤飞阁。”
程致远掏出一百元递给汉子,德國流行支付费,他想这里装潢精美,门卫审查严格,自然非同一般消费场所,于是一出手便赏了一百块。
汉子没想到他年纪,居然懂得规矩,暗自后悔方才没瞧得起程致远,否则赏钱自当更多,忙不跌接过钱,道:“有眼不识泰山,下次再来就眼熟了。”看向温姝,问道:“这位姐是一起的?”
程致远道:“她是我妹妹。”见汉子看温姝时神色平淡,丝毫没有恶意,随即心念一转:“看来这里的人未必个个都坏,我将姝儿留在这里,倒不如让她回便利店躲着,大街上美女不少,未必有人会留意姝儿。”对温姝道:“妹妹,要不我先送你回家吧。”
温姝道:“好。”无论程致远提什么要求,她都会马上答应。
程致远对汉子道:“我等会儿再来。”
汉子眼中含笑,道:“您慢走,恭候您再次光临。”
程致远摆摆手,搂着温姝出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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