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后的阳光将房间映亮,却无法映亮尉迟炽繁的面庞,她坐在榻上,默默的看着儿子宇文维城把玩着一块石头,心思却飞到遥远的南方。
她和儿子已经住进皇宫,虽然衣食无忧,各种用度水准不低,但她知道这实际上就是软禁,不知何时能够出宫,更不知何时能够和宇文温团聚。
尉迟炽繁不敢往深处想这个问题,因为越想越绝望,但她不是孤身一人,还有儿子在身边,所以即便心中忧虑万分,也不敢在面上表现出来。
强颜欢笑哄着儿子,只有当夜里儿子睡着之后,她才默默流泪,思念着远在岭表的夫君。
那日天子大婚随即生变,下午时她母子入宫,迄今已有六日,尉迟炽繁这几日魂不守舍,而妹妹尉迟明月也好不到哪里去,姊妹俩独处时相对无语,然后一个先哭一个跟着哭。
此时此刻,尉迟明月坐在坐榻另一侧,愣愣的看着地板不做声,她那日大婚出现连番变故,目睹了血腥场面,缓了几日才缓过来,可即便缓过来了,却对未来一片茫然无措。
天子,实际上已经不在宫里,如今生死未卜,不过不管对方是死是活,尉迟明月知道自己已经形同守寡,而余生恐怕就要这么孤零零一人走完。
一想到这里她的眼泪水就止不住往外涌,哭了几日哭到眼泪都快没了,所以后来就一直发呆,而今日又带着儿子过来、要陪妹妹聊天的尉迟炽繁,泥菩萨过江自身难保。
姊妹俩满怀心事,说着说着就没话说了。
本该光彩夺目、交相辉映的姊妹花,如今就这么呆呆的坐着,而宇文维城则饶有趣味的看着手中那块石头,石头上的纹路看起来像山水画,十分有趣,而类似的石头,他在西阳曾见过。
阿耶时常拿一些石头回来给他和兄弟们玩,而宇文维城也曾跟着阿耶到江边去捡石头,所以现在他看着手上的石头,就想起西阳来。
离家好像已经很久了,他记得阿娘说过近期准备回去的,可是看样子似乎还得在邺城住上一段时间,也不知道要住多久。
在这皇宫里住了几日,一开始的新鲜感过去之后,宇文维城开始觉得无聊,这里地方很大,房子很多,但空荡荡十分冷清,还不如王府里热闹。
更别说已到了晚上,许多大房子都是黑乎乎的,宇文维城总觉得里面躲着妖魔鬼怪,虽然住的地方有人在外面守着,但他年纪还小,一到晚上就有些害怕。
也亏得阿娘陪着自己睡,宇文维城才安心睡了几晚,但他愈发怀念起西阳的家,甚至想回外祖家去住,但每次问阿娘,阿娘都说不急,再住一段时间。
一段时间有多久?宇文维城不知道,但既然阿娘陪在身边,他就安心得很,反正回到西阳,每日还得做功课,而在这里,嘿嘿。
见着阿娘和姨母在发呆似乎觉得有些无聊,宇文维城正琢磨着弄些花样搞活气氛,听得门外响起说话声,转头看去,却见外祖父、外祖母走了进来。
还有一人也走了进来,是他的叔外祖,别人唤作‘成象’。
宇文维城得阿娘解释,说这是一个官职,但因为阿娘没细说,所以宇文维城不知道为何‘成象’会是官职,因为他的小脑袋想不明白,人怎么能变成大象呢?
见着外祖父、外祖母来了,宇文维城心中高兴,但谨记阿娘教导,恭敬地起身行礼。
尉迟炽繁和尉迟明月也起身行礼,王氏笑眯眯把外孙揽在怀里,问他想不想出去玩,宇文维城高兴的点点头,随后望向阿娘。
尉迟炽繁见着父母还有叔叔都来了,而母亲刚来就要带棘郎出去,心中咯噔一声觉得莫非要出事,不过还是强作镇静,点点头同意儿子出去玩耍。
待得外孙离开,尉迟顺示意女儿们坐下,他随后和尉迟惇也坐了下来,见着两个女儿惴惴不安的样子,尉迟顺干咳一声,开口说话:
“三娘、四娘,今日为父和你们叔叔过来,是要商议一件大事,事关家族,所以”
。。。。。。
千金公主宇文氏躺在榻上,静静的看着帷帐顶部,她面色憔悴,气色很差,如同一朵即将凋零的花朵,在风雨中拼命挣扎。
脸上有些许伤痕,有淤血也有擦伤,而身上的伤痕则更多。
那日千金公主为了给热气球减重,为了让弟弟能够逃出去,从热气球跳下,原以为就此坠亡,未曾料先落到一颗大树上,被树冠托了一下才坠地。
(ex){}&/ 国仇家恨,让弱女子如同狂风暴雨中的花朵般不堪重负,出身越好,被伤害得越厉害,而更让她忧虑的另一个问题,依旧是从宫女口中得知的消息。
“西阳王世子入宫了”
千金公主喃喃自语,面色越发苍白起来,她知道这件事情隐藏着何种意义,因为西阳王世子宇文维城可是宗室。
她弟弟宇文乾铿可能真的逃出去了,丞相迄今都没有抓到人,那么西阳王世子宇文维城入宫一事,就极有可能意味着
。。。。。。
邺城一隅,妙胜尼寺一处院落里,十余名女子正在回廊下闲谈,她们是被软禁在此的宫女,要等甄别结果出来之后接受最终处置。
那日天子大婚,结果发生连番变故,‘上头’发话,要好好甄别宫女和宦官,看看其中是不是有逆贼同党,于是所有宫女和宦官都被分批、分别关押起来,逐一甄别,有疑问的抓,没问题的就等候发落。
被软禁在妙胜尼寺的宫女已经有一大半离开,剩下的这十几个就是最后一拨,对于她们来说,是回到宫里还是被分配给官宦人家都没什么区别。
都说宫里好,有机会被天子看中麻雀变凤凰,但实际上真入了宫,那才叫倒霉,大部分的宫女连天子的面都见不到,还不如到官宦人家做奴婢。
即便郎主或郎君们看不中,也有机会和仆人们‘勾搭上’,好歹成个亲有个家,日后还能有个一儿半女养老送终,而在宫里只能面对不男不女的宦官,等到年纪大了被遣送出宫,无亲无故孤苦无依。
所以这十几个宫女如今谈论的就是自己的去处,她们可不想再回到冰冷的皇宫,而是希望被分到官宦人家去碰碰运气,言谈之间,期盼之情浮现在脸上。
独独有一人例外,却是波斯胡姬阿涅斯,她面色苍白的坐在屋檐下胡床上,呆呆的看着面前的花草一动不动。
那日,她在皇宫里看见一个个巨大的布袋升上天空,看见一个女子从大布袋下的篮筐里跳出来,因为隔得远,那女子的模样她看不清楚,但衣色却能认出来。
阿涅斯认出那女子就是千金公主,就这么在众目睽睽之下坠落地面,那么高的高度,跌下来就没命了。
千金公主被阿涅斯视为亲人,如今却死了,阿涅斯悲痛欲绝,这几日如同行尸走肉,毫无生机可言,她已经不关心自己接下来该怎么办。
钟声响起,阿涅斯那湛蓝的双眸泛起一丝波澜,她想到自己之前在妙胜尼寺居住的经历,听说过尼寺是苦命女人出家的地方,是唯一可以容身的归宿。
要出家么?
阿涅斯如是想,但她又想到自己的信仰不是佛教,如果敢背叛光明之神阿胡拉·马兹达,恐怕会不得好死。
那该怎么办?
阿涅斯再度走神,与此同时,院门外有两人正在向内窥探,一人服色似乎是宫中服饰,身材有些瘦弱,另一人身着便服,肥头大耳,一个硕大的酒糟鼻让人印象深刻。
酒糟鼻死死盯着阿涅斯,目光不曾移开,他舔了舔嘴唇低声问道:“我说,那胡姬看起来不错,衣裙挡不住好身材,侧面看上去面容也不错,想来是尤物,怎么宫里不留着么?”
“嗨,你是不知道,这胡姬面颊有刀疤,毁容喽,看了正面,包你晚上吓醒!”
瘦子说起话不男不女,看样子是宦官,酒糟鼻闻言笑了笑,目光依旧没有从阿涅斯身上移开:“没事,没事!吹了灯不都一样?实在不行可以让她戴面罩嘛!”
“看中了?”
“看中了,就这胡姬,如果宫里不要,我就买下。”
“那定金”
宦官挑着指甲缝,酒糟鼻毫不犹豫往怀里摸,刚要掏出什么东西,宦官说道:“哎呀,这胡姬的身材是不错,看中的也不光你一个人,只是那几位还在纠结脸上的疤痕,没有谈妥价钱”
“定金十两金子,到时候还有铜钱一百贯,这胡姬我要定了,你收了钱,可得办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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